而在这一幕结束後,电影却并没有跳出到新的画面。
或者说————
画面突然变成了黑屏。
注入到明珀脑中的幻觉,也变成了一片漆黑。
只能听到无名喃喃自语的声音响起。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忘记他吗?」
【是的】
一个雄浑的、带有回音的声音响起。
下一刻,光芒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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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在明珀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机器怪物。
它有着昆虫一样曲折,漆黑油亮的四条细腿,此刻更蹲伏在地上。即使保持着摺叠身体的蹲姿,它也已经有两人多高。
而与铁管一样的细腿相比,它的四条胳膊又过於粗大。像是大猩猩一样,直接就垂在了地上,胳膊的宽度甚至比一般女孩的腰更粗,并且有着像熊一样的黑色短毛,双爪也畸形扭曲、显得格外狰狞。
它的躯干似乎也相当强壮。之所以说是似乎,是因为它的躯干上缠满了胶卷,又仿佛全都是由胶卷一圈一圈缠出来的巨型躯体,看不到一点血肉。在他胸口的正中间,有着一个片盘,就像是电影的放映机一样。
而它的背部,全都是肿瘤一样隆起的胶卷。这些胶卷缓慢的旋转着,被它的躯干一点一点的吞食着。
它最像是怪物的地方,在於它没有头颅。
脖子以上的部分完全消失,令人摸不到头脑。
而无名已经变了另一副模样。
她变成了小红帽的打扮,头发也变成了灿金色的卷发。容貌比起过去更是精致了许多,年龄看起来也变得只有十几岁出头的模样。
就像是她被火烧之前的年纪一样。
她站在那胶卷巨人面前,显得那样的娇小。
【事到如今,你已经没有选择的资格了】
无头巨人那带有重重回音的声音响起。
与那怪物的外表不同,它居然是能沟通的!
甚至还明显是冷静而理性的高智能生命————至少比看起来有些迷茫的无名要有智慧多了。
【那两个人已经死了,他们的任务都已经完成了。明珀也已经诞生————你觉得自己还能回头吗?】
「食名者————」
无名低声呢喃着,有些痛苦:「可我————不想忘记他。我也不想让他忘记我。」
【你对他的感情太深了】
「他可是我看着诞生的孩子啊!」
无名顿时失控,忍不住尖叫出声。
她猛然弯下腰来,捂着自己的双眼,泪水从指缝中流出。
「我————我是亲眼看着他长大的。
「他们两个————心中根本就没有爱!他们在创造出明珀之後,就离开了这里。他们为了自己的大功业,去进行了其他的安排——————
「但我呢?我难道就能放着他不管吗?」
无名的声音呜咽着。
【所以,你就变成了他们两个的样子,陪在他身边】
被称为「食名者」的怪物冷静的说道。
刹那间,无数断裂的回忆残片,从明珀的心中涌出。
那是充满明媚阳光的世界。
稚嫩的孩童,欢笑着与父亲或是母亲玩耍。
一起打球,一起弹琴,一起逛街,一起玩牌。
他坐在母亲的怀里听她念书,和父亲一起盘着腿打着红白机。
但是————
在每一个画面中,「父母」两人都没有同时出现过。
「我知道,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所以我就换了他熟悉的身份待在他的身边。我也因此————时常感到恐惧。
无名哽咽着:「明珀的诞生,明明也有我的一部分!我为什麽不能决定他的命运?
「你也知道的,食名者!他的诞生本身并不是因为爱,而是为了毁灭。
「我知道欺世游戏不是什麽好东西————可我就要这麽活下去,看着他一次又一次的受尽苦难然後死去吗?」
【你不需要看。你也可以死去,无名之雾。不如说,你早就该死了】
「可我放不下他!他的父母都不爱他,他没有任何的命运能引导他的未来。甚至为了摧毁欺世游戏」的决意,他要一次又一次的失去。
「从最开始,就没有人考虑过,他如何才能抵达那个目标!也没有人考虑过,这样的一个孩子,在完成自己的「使命」之後————他自己又要过怎样的生活?」
一幕幕的画面再度闪现。
那迅猛燃起的火灾中,女孩的哭喊。
父亲的衣服燃烧着,却给她们母女二人披上毯子,浇上凉水。
母亲带着她向外冲,可是大门却被锁住了,中间的路被燃烧着的杂物堵住。
於是她抱着女孩,冲向了阳台。
纵身跃起,用自己当缓冲,跳了下去。
「————我知道什麽是爱。」
无名重复道:「明珀————他也是我的孩子。我想要给他更多的爱,就像是我的父母给我的一样————甚至更多。
「因为我注定没法永远陪伴他,所以我想要让他变得足够强大。他也注定要变成一个伟大的存在,所以————我要让他变得足够善良。」
【所以,你就换了一个又一个的身份跟在他身边?】
食名者重重叠叠的声音响起。
无名坚定的擡起头来,泪眼朦胧:「他值得拥有一切————他值得拥有整个世界!如果连明珀也不配拥有这个世界,还有谁更配?
「我亲眼看着他一点一点长大,看着他渐渐变得像太阳一样明亮。明亮到让我自惭形秽。我不知道————我是如何教出来这样的孩子的,又或者他原本就是这样完美,是人造的神子,我不知道————」
【因为你已经失控了,无名之雾,你过界了】
因失控而变成了怪物的食名者,却说出了这样令人感觉讽刺的言语。
它无比的冷静的分析着:
【你对他的爱失控了。你把他看成了自己命运的延伸————这并不是一件好事,无名之雾。你在试图将你们三人共有的成果据为己有】
「他不是什麽「成果」!他是我的孩子————我把他养大的!」
【但事实上,他就是成果。他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无论是血缘、亲缘,还是灵魂、技术。那两人并没有要求你抚养他长大。或许他的命运」原本应该是个孤儿,也或许他本就应该自己一个人长大。你的存在已经污染了他的可能性。同样的,他们应该也没有要求你强行在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中活下去————】
食名者缓缓站了起来,变得像是一座电影厅一样高大,行走时都能震动大地。
【如果你继续坚持,很有可能会功亏一篑。他的命运已经因为你的影响而偏斜了,他意识到了这件事,并杀死了自己一次,才洗清了你带给他的影响。
【假如你继续干涉他的命运,明景行的计划就会彻底失败。他或许会像是你想的那样,成为一个平凡而幸福的人————
【可你问过他吗?他自己愿意吗?
【如果他不愿意过那样的人生,你却试图将自己认为更好的命运强加给他的话————
【你和那两个人,又有什麽不同呢?】
无名恍惚间,想起了昨天的经历。
「————我就不问无名小姐你是怎麽找过来的了。」
明珀双手抱胸,冷淡却平静的对她说道:「跟你说清楚,我不住这里。你蹲这里没用的。」
画面一转,明珀看向无名笑眯眯地说道:「要不————你之後跟着我们走吧?这是我自己建立的团队,除了我之外只有两个人。你现在加入我们的话,可以算是创始级元老呢。」
再之後,就是明珀考虑她的安全,冷着脸把她赶走:「这件事和你没有什麽关系。」
————无名知道,明珀是不愿意的。
他不是那样会为了幸福而放弃的人。
想到这里,无名止不住又流下泪来。
「真的————真的就没有什麽办法吗?」
她哀求着:「我不想忘记他————可我又不想影响他的命运————」
放映机的怪物伸出自己巨大的手,放到了无名的头上。
【你会来这里主动找变成悖论的我————就说明你心中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像是要用力捏死她,又像是温柔的抚摸。
【这场漫长的梦————该结束了,无名之雾】
瞠随着放映机转动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胶卷哗啦哗啦的响声。
【不要回忆】
安心忘记这一切吧。
【不要说话】
让孩子选择自己的路。
【不要害怕】
因为————
【我们会与你同在】
突然,明珀睁大双眼,忘却的一切记忆瞬间从他脑中浮现出来。
放映机所代表的从来都不是遗忘————而是铭刻。
是了————
他终於理解了。
这里,从最开始就不是无名之雾的悖论所变成的副本。
她被吸乾了最後的命运,化为了失去神智的灰雾,滞留在了副本的外围。
不断徘徊着,提醒着所有人,同时也不断提醒着自己————
【不要回忆那些事】,以及【不要多管闲事】。
所以,她是如此的凶戾的阻止着明珀,用遗忘来夺走他的记忆。但又从来都没有真正伤害过他,反倒是在保护着他。
所以,这个副本里根本没有「无名之雾」所化为的怪物。
因为这里—
明珀睁开眼睛的同时,胶带化为两根黑矛,便从荧幕中射出!
而他身边的灰雾自发聚拢过来,形成盾牌将它们拦截!
一这里,其实是【食名者的悖论】所化为的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