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珀失神般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瞳孔自然放大。
他渐渐沉溺於这个虚构的幻觉世界之中。
那些画面早已不再是从荧幕中出现,而是直接注入在了明珀的脑中。原本出现画面的电影荧幕,此刻已经变成了不断闪烁着白光的昏黄色巨幕。
昏黄色的颜色从明珀的瞳底一点一点的渗出来,像是时间加速了许多倍的培养皿中的菌群。
而除却双眼的异象之外,愈发浓密的灰雾也开始缠绕在了明珀身边。
但这次灰雾中却并没有再度出现攻击明珀的巨人————反倒是像是在拥抱着他、保护着他一样。
有点像是我爱罗把葫芦里的沙子放出来之後,那些沙子漂浮在他身边所构筑而成的领域。
自发构成了防御的结界,似乎是在警惕着什麽。
「————父亲提供血肉,母亲孕育灵魂,旁观者确定姓名————」
明珀低声念着。
————是这样吗?
不。
总感觉哪里不对。
或许,真相应该是—
「明珀吗?」
明景行缓缓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不错的名字。」
他注视着箱中之子,语气平缓:「琥珀————跨越千万年的历史,被封存的古代生命啊。稍微有点贴切的名字。」
「但他并不是从古代就存在的吧?」
沙之书捏了捏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其实我觉得明虚、明幻之类的名字会更好——
」
「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
明景行摇了摇头:「名字是最短的咒。是让人成为人的诅咒————如果一个人没有名字,那麽他在社会中就没有自己的位置。
「不管这个名字是父母给他的、某个组织授予他的、又或是自己取的————假如一个人只是作为那个人」而存在,那麽他实际上根本就没有独立的自我。
「当他没有名字的时候,每个人看向他的时候,看到的都是自己的倒影。每个人对他的印象都会各有不同,并且这种印象无法统一,他就漂浮於世界的命运之上。那麽反过来说————当名字诞生的时候,一个【人】的命运也就成立了。」
明景行说着,看向了沙之书:「所以,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不方便给他起名。
「如果是我给他起名,那麽他就会顺承於我的命运:如果是你给他起名,他就是你的延伸。但如果我们要创造的是一个新造的人」————」
「————那就得选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沙之书顿时恍然:「怪不得你非要她也参与进来————」
闻言,无名睁大了双眼。
「没错。」
明景行笑着伸手,指向了自己:「你知道吗,如今的我已是忒修斯之船。自从你把弗兰肯斯坦给我,到现在差不多过去了三年————
「而就在不久之前,我已经把身上最後一块原装」的部分给换掉了。
「如今的我,已经再没有一分一毫的血肉属於我自己。」
他说着,又伸手指向了沙之书:「而你————」
「————在我能打开沙之书後,」沙之书也若有所思,「我就能自如联通万世的「自我「因为沙之书本身是唯一性称号,它在万界中也是唯一的命运————所以,我看到的那些我」,都无法持有沙之书的称号与能力。所以她们反倒都无法联通万界。
「於是,我就能以变幻万千的身份,存在於任何世界中。只要欺世游戏创造出的无限可能性没有穷尽,我就能分裂出无限多的我。
「可就算我存在於所有世界,我」本身却不存在於任何世界。因为那些世界的我并没有持有和我一样的命运,所以她们都不是完全的我;同理,我也仅仅只拥有沙之书的能力,无法拥有除此之外的任何力量————所以,我也永远不可能成为完全的她们。」
「没错,」明景行点了点头,「这正是一种悖论」。
「因为沙之书是唯一的,所以随着你」的无限增加,持有沙之书」的你在其中的占比就无限趋近於零————
「又因为欺世游戏的存在,它能够延伸出真正意义上的无限的可能性」。所以可以近似的认为,在所有的可能性中,你存在的可能性都是趋近於零的无限小。
「於是,不存在於任何时空中的人,创造出了不存在於任何时空中的灵魂。」
说着,明景行又看向了无名:「自己没有名字、也没有未来的人,授予了他一个名字。当你不复存在之後,他的存在将变成真正意义上的无根之萍。他的名字是凭空诞生」的,因此他的命运也不属於任何人的衍生。
「这样,我们就创造出了一个奇蹟。
「他没有过去,没有现在,没有未来。
「他没有肉身,没有灵魂,没有命运。
「他不存在於任何已存在的时空中,他又将存在於任何时空的未来之中。他自身没有任何可能性,虽然这意味着他无法天然将自己的可能性转化成岁月筹码————但这也意味着,任何岁月筹码对过去的修改都无法将他消除。
「当他变成完全体之後,他就将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存在於欺世游戏」视野盲区中的存在。一个最伟大的时空杀手。
「而在无数的可能性中,他总会和我们一样,想要破坏欺世游戏。从那时开始————完全体的命运之轮就要开始转动了。」
「————完全、体?」
无名心中感觉到些许不安。
她突然意识到了什麽。
「是的。」
明景行毫不避讳的点了点头:「【完全体】。如果你不喜欢这个代号的话,我也可以将它称之为成虫」。
「就像是你,无名————你虽然失去了自己的名字,失去了来世的可能性,但你还有【现在的可能性】,不是吗?
「你成为了欺世者,变现了自己所持有的全部可能性。那麽当这个世界结束的时候,如果你没有直接进入下一次轮回的能力,你就会彻底消失。而我们创造出的明珀,将会以全新的命运存在於世。
「他将真正成为我和沙之书所生下的孩子。如果我们两个也死了的话最好————那样的话,谁都不会知道明珀最初是如何被创造出来的。
「因为他的诞生」已经被锚定成了命运的定数,所以我和沙之书就一定会相遇并相爱————而在命运的存在下,我们在生下明珀之前是不会死的。」
他说着,看向了沙之书,笑着摸了一下她的肩膀:「虽然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的真名」」
。
沙之书也不在乎这件事,同样笑眯眯的假装贴了过去:「没关系,【亲爱的】————未来总会知道的。我其实————也到现在也不知道你名字的那三个字怎麽写呢!」
两个神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紧接着,两人同时看向了无名。
那一瞬间,恐惧攫住了无名的心。
明景行说道:「当我们三人都死去一次之後————」
沙之书紧跟着说道:「从下一世开始,明珀才能真正意义上的诞生。
「不存在的血肉,不存在的灵魂,不存在的命运,不存在的未来————」
明景行的笑容温柔而灿烂,但言语却天真又冰冷:「所以啊,【无名】。
「我们也知道,你大概是还没活够,所以就先玩一玩吧————
「等你什麽时候活腻了,记得早点去死。」
「我们两个不久之後就会去死。」
穿着白大褂的沙之书,双手插在口袋里,笑眯眯的跟着说道:「到那时,可能就只有你会记得这件事了。等你也死了,明珀就可以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真是期待那一幕啊。只是我们肯定都看不到了——————
「琥珀中的幼虫破茧而出,振翅而飞的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