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一十七高地观察所里，邵锋放下望远镜，抓过沾着雪的电话听筒。
“军座，师团部已经端了，鬼子全线乱了，零散敌人开始往周边林子里钻。”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凌震山的声音平稳。“命令各团收紧警戒，巡逻队加双哨，通知侦察营和各前沿连，准备抓零散逃兵。各阵地注意轮换取暖，防冻伤，没有命令不许擅自出击。”
邵锋刚应下，东侧林子里传来几声零散的枪响，风卷着雪沫子刮过来，掀动了观察所的挡风毡帘。
......
风卷着雪沫子撞在观察所的土袋上，东侧林子里的枪响飘过来，只两三声就断了。
邵锋按着分区草图的笔尖顿了顿，抬眼看向蹲在电话旁的通信兵。
“摇南口周团长，再接东侧二团前指，问清楚刚才那几枪的具体位置，有没有漏进卡口的散兵。”
通信兵俯身摇起磁石机，听筒贴在耳边听了片刻，捂着话筒回话。
“二团前哨说，三个鬼子斥候摸石缝探路，被警戒哨打跑了，往东山林子里钻，已经加了两组巡逻队沿林边盯。”
邵锋捏着铅笔，在草图东侧的林带划了一道折线，指节蹭过冻硬的纸边。
“回令，所有巡逻队严格按划定线路走，单人追敌不许超过五十米。
遇上三五个散兵先围后抓，碰到人就开火，别他喵留活口了。”
他说完又冲门口的侦察兵抬了抬下巴。
“你跑一趟北坡炮阵地，告诉值班炮排，后半夜只敲十人以上的集结点，零散斥候不用浪费炮弹，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侦察兵拽紧棉帽，掀了挡风毡帘钻出去，冷风裹着雪粒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坐标纸哗哗翻页。
西侧旱沟的雪积到膝盖窝，踩一步陷半步，老周扶着沟沿往上爬，棉手套上结了层冰壳。
他身后跟着四个战士，最前头的小蔡牵着一条黑背军犬，狗背毛炸着，喉咙里滚着低低的呼噜声，爪子不停扒雪。
“消停点。”小蔡往下拽了拽牵引绳，蹲身摸了摸面前的雪壳，
“班长，这地方雪不对，底下是空的？”
老周抬手止住后面的人，贴着沟壁蹲下来，顺着雪面看过去。
前面一片雪壳凸着，边缘露出半截黄呢子衣角，沾着黑褐色的血，风一吹还动了动。
他伸手指了指左侧的石堆，又点了点右侧的灌丛，两个战士会意，抱着MP40猫腰绕了过去。
“我数三个数，正面喊口令，你们俩堵着后路，别让他们钻林子。”
老周比了个手势，手指压在冲锋枪扳机上。
“口令！”
雪窝里没动静，军犬往前挣了挣，叫声卡在喉咙里。
“再装聋我扔手雷了啊！”
话音刚落，雪窝子里哗啦一声响，两枚手雷顺着雪皮滚出来，滋滋冒着白烟。
小蔡抬脚踹飞一枚，另一枚顺着沟坡滚下去，轰的一声炸起半人高的雪块。
两个鬼子穿着单衣从雪窝子里钻出来，端着步枪就要往林子里冲，
刚跑两步，左侧石堆后面打出一个点射，前头那个腿一软栽在雪窝里。
另一个刚要拉枪栓，右侧灌丛里的战士已经扑上去，膝盖顶在他后背上，把胳膊拧到身后绑了。
剩下的三个鬼子缩在雪窝子里，三八枪接连扔了出来，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话。
老周踩着雪走过去，用枪口挑开上面盖的雪，下面铺着两件棉大衣，还藏着半袋饭团和十几发子弹。
“就五个人也敢往这边摸，真当我们的警戒哨是摆设？”
小蔡把军犬按到一边，弯腰捡起地上的步枪，拉开枪栓看了看，里头只剩一发子弹。
“班长，这几个子弹都打光了吧？看着冻得快不行了，还敢扔手雷。”
“冻僵了也得搜清楚，腰带、袖口都摸一遍，别藏着刀片或者手雷。”
老周蹲下身，拍了拍被绑的鬼子的脸，
“没啥有价值的情报和东西，直接补了吧。”
老周说完，头也不回的朝另一侧走去，
砰一声枪响，这块地方又恢复了平静。
南口公路的雪被坦克履带压得硬邦邦的，两辆Sd.KfZ.251半履带车开着最慢的速度往前挪，车灯蒙着三层黑布，只漏出昏黄的一点光，照不出三米远。
头车的车长马大壮半个身子探在驾驶舱外，手搭在车载MG42的枪身上，脸冻得发麻。
驾驶员扶着操纵杆，视线盯着前面的雪路，声音裹在风里。
“排长，前面路沟边是不是有黑影？看着一排，得有十几个人？”
马大壮眯起眼睛看了看，雪光底下果然有一串黑影弯着腰，正往路障的方向摸，肩上还扛着个长条物件，看着像轻机枪。
他伸手拍了拍驾驶室顶盖，给后面的步兵递了个手势。
“是逃兵，想摸路障往南钻。告诉后面的车绕到沟口堵着，车载机枪先打他们前头的，别往死里扫，留几个活的。”
副射手立刻掀开枪衣，把弹链卡进受弹器，拇指一拨机匣，射手把肩膀顶住枪托，脸贴在瞄具上。
马大壮往下一挥手。
“打。”
机枪喷出火舌，子弹顺着雪面扫过去，最前头扛机枪的鬼子当场栽倒，
剩下的人立刻散到路沟里，步枪零乱放了几枪，子弹打在装甲板上，只蹭出几道白印。
车厢里的四个装甲掷弹兵立刻推开车尾挡板，弯腰跳下车，顺着沟沿往两侧包抄，
MP40的点射一声接一声，专封鬼子身后的退路。
有七八个鬼子转身想往沟底钻，刚跑出去十几步，沟口突然亮起车灯，
第二辆半履带车横在路口，机枪哒哒哒扫了一轮，子弹打在脚边的雪地里，溅起一串雪沫。
中弹的鬼子像是被集中的保龄球似的，一个个随着枪声倒地。
马大壮跳下车，走过去踢了踢地上的歪把子，枪托已经断了半截。
“这伙人还带了机枪，看样子是残兵凑出来的小队，胆子不小，还敢硬闯路障。”
驾驶员从车窗探出头。
“要不要往前再巡一段？后半夜最容易摸人。”
“不用，前面就是雷区，咱们车压上去吃亏。”马大壮摆了摆手，
“枪都捡着，咱们回南口阵地，换二组的车出来巡。”
北坡反斜面的105毫米榴弹炮阵地上，炮长陈德友裹着棉大衣靠在炮架边，脚边摆着电话，手揣在袖子里取暖。
电话铃响了两声，他立刻抓过听筒。
“喂，我是炮三排。”
听筒里传来前观观察员的声音，背景裹着风声。
“坐标二六七，沟底有七八个人围着火堆烤火，旁边还架着掷弹筒，你们敲一下，别让他们缓过来。”
陈德友应了一声，扭头喊醒靠在掩体边打盹的炮手。
“起来干活，坐标二六七，三发高爆，标尺三千一，瞬发引信。”
炮手们立刻爬起来，装填手搬过炮弹，对准炮膛塞进去，药筒紧跟着推到位，炮闩哐当一声合上。
瞄准手调整着高低机和方向机，眼睛贴在瞄准镜上，手指拨着刻度盘。
“诸元好了。”
陈德友手腕搭着拉火绳，往后一拽。
炮口喷出火光，炮身往后一坐，空弹壳退出来，砸在垫着棉垫的地上，滚了两下。
弹药兵立刻捡起来，拿棉套裹好放在一边，怕弹壳冻脆了变形。
三发炮弹接连飞出去，隔了半分钟，前观的声音又传过来。
“中了，火堆炸没了，掷弹筒也掀了，剩下的人往沟东跑了，不用再打。”
陈德友挂了电话，拿铅笔在射击记录板上划了一道。
“都回去接着歇会，留一个人守电话，下一班四点换，都警醒点，别睡沉了。”
更靠后的150毫米重炮阵地静悄悄的，马铁柱裹着大衣坐在掩体门口，
手里捏着坐标表，六门炮都盖着厚炮衣，只留一门炮的炮衣掀着半截。
通讯员端着缸子走过来，缸子里的热水冒着白汽。
“排长，一晚上都没咱们的活？我还以为后半夜鬼子要集群冲呢。”
马铁柱接过缸子焐着手，喝了一口。
“冲个屁，真有集群冲锋，咱们这一门炮两轮急速射也够他们受的，你就踏实待着，真有你忙的时候。”
天色一点点泛白，东边海面上透出淡红的光，雪坡上的积雪反光，晃得人眼睛发疼。
邵锋趴在炮队镜后面，顺着伏击区从头到尾扫了一圈。
沟底、山坡、废墟里只有零散的人影晃，找不到成建制的集结点，公路上也没有整队挪动的队伍，连炊烟都没几缕。
侦察营长掀着毡帘走进来，棉帽上沾着碎雪。
“各点都报上来了，后半夜一共击毙一百多，都是三五股凑的，最大的一股才十五个人，没人扛重武器。”
邵锋直起身，抓过电话听筒。
“接二道沟指挥所。”
电话很快通了，凌震山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说情况。”
“鬼子全线散了，后半夜只有零散渗透，没有超过五十人的队伍，看样子是没能力组织协同突围了。
我建议天亮以后开始分片清剿，把残兵都挤出来，省得拖时间夜长梦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铅笔敲桌子的声响。
“可以，我给你划四个清剿分区，一营扫西侧旱沟和采石区，
二营扫公路中段的几个屯子，三营扫东侧柞树林和石坡。
装甲排抽八辆半履带车加四辆四号坦克，沿公路和主沟机动作战当火力支点，遇上硬钉子再上坦克。”
“步兵都把迫击炮、军犬带上，分片往里压，不许赶太急，逼得他们往林子里钻不好搜。
还有，前沿雷区先让工兵标清楚，别炸着自己人。”
邵锋捏着铅笔在图上勾着分区，连声应下。
“明白，我这就安排，争取下午把百人以上的抵抗都清了。”
“伤亡控制住，都是打老仗的兵，别在清剿的时候栽跟头。”凌震山补了一句，“清完立刻报战果，我要给营口指挥部发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