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勇凑过来，指着地图上的雷区。
“连长，光在这看也摸不准纵深，要不晚上我带两个人摸下去，靠近了量一量？”
“可以，但是只准摸到雷区边缘，插个细树枝做标记，不准起雷，也不准碰铁丝网。”
周剑点头，又点了另一个侦察班长，
“你带两个人绕去西边海边，摸一摸滩头的障碍和岸炮的射界，一点钟之前必须撤回来，
不管摸到什么情况，都不准恋战，要是碰上浮哨，就地卧倒，等他们走了再动，
都记住，咱们身后没有支援，暴露了就得自己往回打。”
两个人应了一声，回去收拾东西。
天慢慢黑透了，风更大，雪粒子打在钢盔上沙沙响，山下的鬼子阵地上，
隔一会就打一发照明弹，惨白的光把雷区照得通亮，巡逻队的脚步声顺着风飘上来，还有军犬的叫声。
两个小组顺着石缝摸下山，身影很快融进雪地里，看不见了。
周剑没歇，带着剩下的人继续核对各个碉堡的坐标和射向，数巡逻队的间隔，标定电话线的走向，
明线都挂在树杈上，暗线埋在地下，每隔一百米就有一个接线桩，这些细节全要标在图上，不能漏。
他特意提醒所有人，跺脚、碰石头的动作都收住，鬼子前沿埋了不少听声瓦瓮，
地下有震动就能察觉，判断出位置之后，几发炮弹砸上来，整个观察哨都得埋进去。
凌晨一点刚过，孙大勇带着人先摸了回来，脸上全是雪碴子，棉裤膝盖的地方磨破了，露着里面的棉花。
“摸清楚了，雷区纵深六十一米，反坦克壕宽四米二，深三米一，底下插的全是削尖的钢钎，坦克掉下去根本爬不上来，
我在雷区边上插了三根树枝，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灌了两口雪水，缓了口气，又接着报，
“铁丝网拉了三道，最里面那道挂的全是手雷，一碰就炸，巡逻队是半小时一趟，每趟十二个人，带两挺歪把子，一具掷弹筒，走到头就换岗。”
没过多久，去西边海边的小组也回来了，报了滩头的情况。
“滩头上全是轨条砦，混埋了地雷，登陆艇根本靠不上岸，岸炮阵地的射孔正对着滩头，
至少有三门大口径炮，还有两挺重机枪，火力能覆盖整个滩涂，冲上去的步兵刚下船就得挨炮。”
周剑把所有数据都核对了一遍，在图上补完最后一个标记，整幅旅顺外围的防御态势图已经密密麻麻，全是标记和数字。
他刚把图折好，东边的海面上突然传来一声汽笛。
声音很远，顺着风飘过来，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周剑立刻扑到观察位上，抓起望远镜往海面上看。
天刚蒙蒙亮，海面上浮着一层薄雾，七艘运输船排成一列，前面三艘护航驱逐舰开道，烟囱冒着黑烟，
正朝旅顺港口的方向开，船身上的鬼子军旗在风里飘，甲板上还架着高射炮。
“是他们的增援部队到了。”
孙大勇骂了一句，伸手把子弹推上膛。
周剑盯着船队看了半分钟，扭头冲记录员开口。
“记下来，一九三九年二月二十八日，晨六点零七分，鬼子运输船七艘，护航驱逐舰三艘，驶入旅顺港，预估兵力一个大队以上，后续梯队待核实。”
他拿起听筒，摇通了后面采石沟的线路。
“接前指邵指挥，把这份情报和要塞外围的布防图一起发回去，用猝发电报，发报时间不准超过十秒。”
听筒里传来接线兵的应答声。
山下的旅顺阵地上已经响起了集合的哨声，一队队鬼子顺着交通壕往港口方向跑，港口入口的防雷网正在慢慢拉开，等着船队进港。
风卷着雪沫子刮过石缝，把摊在石头上的绘图纸吹得哗哗响。
......
防雷网顺着绞盘往两侧退，钢缆绷出吱呀的声响，七艘船依次蹭过码头边的橡胶护舷。
周剑趴在黑石砬子的石缝里，眼睛贴紧望远镜，连呼吸都放轻半拍。
甲板上的士兵列队站着，钢盔上落了薄雪，皮靴踩在跳板上，发出整齐的闷响。
他抬手比了个数字，记录员笔尖蹭过纸面，沙沙记下兵力数量。
“来人了，先别急着发报，等他们把防区调动摸清楚再补一份。”
通信兵按住电键，点头应下。
......
码头的青石板冻得硬邦邦，缆绳甩下来，水手弯腰往系缆桩上绕，指节冻得发红。
横山中佐带着七八个军官站在风口，军衣领口立着，睫毛上沾了雪沫。
最前头的运输船跳板搭稳，户田少将扶着栏杆走下来，黄呢子大衣下摆扫过积雪，军刀撞在靴筒上，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他站在码头顶端扫了一圈，视线扫过墙根处裹着破棉衣的伤兵，扫过堆在路边的破损炮车，搭在刀柄上的手指收了收。
横山往前迈两步，抬手敬了个军礼。
“下官横山，统管第十四师团留守部队，恭迎旅团长阁下。”
“中泽师团长在哪？”
户田没回礼，声音裹在海风里，带着连夜赶路的沙哑。
“我昨天凌晨在海上收到新京转来的急电，只说师团部遇袭，到底打成什么样子，你从头到尾说清楚。”
横山侧身引着路往要塞方向走，脚步踩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印。
“五天前中泽师团长收到关东军死命令，带着师团主力一万七千多人，分六个列车梯队沿复盖公路北上，要去解营口的围。”
“部队走到复县以南的丘陵地带，钻进了对面提前布好的口袋，重炮先敲了野炮阵地，坦克封了南口，两天之内……主力全折在沟里了。”
他说到这里，喉咙动了动，声音低下去一点。
“师团部设在公路北侧的独立小院，前天傍晚遭了火箭炮覆盖，师团长、滨田参谋长、山本作战参谋以下，指挥部的人一个都没跑出来。”
“下官这两天派了三支巡逻队往北接应三十里，只收回来六百多个散兵，大半带伤，不少人连枪都扔了。”
一队卫生兵抬着担架从路边过，担架上的人露着沾血的胳膊，破棉絮从绷带缝里掉出来。
墙根蹲着四五个士兵，棉大衣烧了半截，怀里抱着空步枪，脑袋垂到胸口，连巡逻的长官走过都没抬头。
户田脚步没停，顺着要塞入口的坡道往上走，门洞处的沙袋堆了三层，射孔里架着歪把子机枪，哨兵看见肩章，慌忙立正敬礼。
“我在船上接到电报的时候，整宿没合眼。”
他迈过门槛，声音顺着甬道传出来。
“本来以为一个常设甲种师团，就算打不赢，总能把阵脚稳住，没成想连半个月都没撑住，连师团长都搭进去了。”
甬道两侧的石壁渗着水，顶上挂着电灯，光线昏黄，走出去几十步才到作战室门口。
屋里烧着煤炉，暖气流裹着烟味和消毒水味扑过来，墙上钉着整幅的旅顺要塞防御图，
红蓝小旗插得密密麻麻，桌边站着十来个留守军官，看见户田进来，全体立正。
户田走到主位坐下，军刀搁在桌沿，抬眼扫过一圈。
“别的虚话先不说，各单位把兵力、装备、补给挨个报上来，报实数，谁也别瞒着。”
左侧的田村少佐往前站了半步，他是第十四师团留守第一大队的大队长，棉帽耳带晃了晃。
“回旅团长，第一大队现有作战兵力八百七十人，下辖三个步兵中队、一个机枪中队，重武器有重机枪四挺、步兵炮两门。”
“这两天分了三百人往北接应散兵，收回来的人编了两个临时小队，大半冻坏了手脚，枪也缺，暂时派不上第一线。”
他话音刚落，站在另一边的木村少佐接了话。
“第二大队现有九百二十人，守东面歪桃山到老墩山的阵地，重机枪三挺，子弹够打三次防御战，就是掷弹筒弹缺一些。”
管炮兵的野口大尉翻着手里的账本，往前递了半步。
“炮兵中队留在要塞的火炮一共十二门，其中十五厘加农炮四门，十厘榴弹炮六门，两厘米高射炮两门。”
“所有火炮的炮弹基数全齐，一颗都没动，中泽师团长走的时候只带走了十二门七五野炮，重炮全留在要塞炮库里。”
管辎重的池田大尉紧跟着开口，手里的账本翻得哗哗响。
“粮库里的大米、面粉、各类罐头，按三万人的定额算，够守六个月，冬装还有三千二百套，棉鞋棉帽也齐全。”
“弹药库全修在山腹坑道里，步枪弹、机枪弹、各类炮弹都按战前标准存着，中泽师团长走得急，只带了五日份的粮弹，九成多的物资都留在库里。”
户田的联队长竹下大佐站在末尾，这时也抬手报了数。
“这次随先遣队登陆的是联队第一大队和联队直属队，一共一千八百人，步枪、轻机枪都齐，只带了两门步兵炮，重型火炮和辎重都压在仁川的船上。”
“下官出发前已经按旅团长的命令给后续梯队发了电报，让他们把山炮、大车这类重物件全扔下，所有人轻装挤最快的货船走，两天之内肯定能进港。”
户田指尖点着桌面，视线落在地图上。
旁边的参谋扒拉着算盘，算完抬头报数。
“加上要塞守备队、工兵、医院和各类文职人员，现在要塞里总兵力九千八百余人，等后续梯队到齐，能到一万一千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