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了两秒，煤炉里的煤块炸出个火星，噼啪响了一声。
户田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没多少暖意，带着点苦意。
“我在船上飘了两天，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来了要塞怎么收烂摊子，怎么堵对面的兵锋。”
“没成想中泽糊涂归糊涂，把主力全扔在了山沟里，倒是把枪炮粮食全给咱们留得整整齐齐，这算哪门子的好消息。”
横山垂着脑袋站在一边，双手贴着裤缝。
“是下官等没劝住师团长，愿意领责罚。”
“现在说责罚有什么用，人死都埋在雪堆里了，总不能把他拉出来再骂一顿。”
户田摆了摆手，坐直身子，手指点向墙上的地图。
“管工事的参谋留下，把要塞的整套防御体系给我讲清楚，从外到里，一点别漏。”
负责工事的石原大尉拿起指挥棒，先点了最南侧的一片丘陵。
“最外圈是警戒屏护带，从西边海边黑石礁到东边老墩山外的猎道，
撒了二十多个排班哨位，配军犬，昼夜巡逻，发现大股敌军就边打边往后撤，引到前沿火力区。”
指挥棒往北面挪，落在一道横贯山脚的线上。
“往里走是前沿防御地带，最外头是反坦克壕，宽四米二，深三米一，沟底插了削尖的钢钎，坦克掉下去爬不上来。
壕北拉了三道屋顶形铁丝网，最里面一道挂了触发手雷，专门炸破障的步兵。”
“铁丝网和反坦克壕之间是混埋雷区，纵深六十多米，反坦克雷和松发跳雷混着埋，隔一段还设了照明弹桩，
夜里有情况就打照明弹，整个雷区看得清清楚楚。”
“雷区后面是一线地堡群，半埋在土里，顶盖浇了半米厚的混凝土，
地堡之间挖了交通壕，射孔全是斜的，相邻两个地堡能互相侧射，封死所有死角。”
指挥棒再往后，点在几处凸起的山头上。
“再往里是核心防御地带，一七四高地、二零三高地、歪桃山、老墩山四个高地连成一体，每个高地上都修了混凝土碉堡和速射炮位，
山腹全掏空了，修了屯兵洞、弹药库、急救所，坑道宽两米，能推弹药车。”
“尤其是二零三高地，主炮垒顶盖浇了两米厚的混凝土，边角全做成斜坡，炮弹落上去会往旁边滑，
重炮都藏在坑道里，开战才推上炮位，山顶露的炮管全是木头做的假目标。”
“各高地之间的坑道全连通，外面就算炸成火海，里面的人顺着坑道就能调动，
电话线埋在坑道壁里，外面再盖半米厚的冻土层，轻易炸不断。”
最后他点了点西侧的海岸位置。
“沿岸修了十二个永备碉堡，配了十五厘加农炮，射程能到十五公里，封死整个外海，
滩头上全是轨条砦和地雷，登陆艇靠不上岸。
各个高地上都配了高射炮和高射机枪，对空哨二十四小时轮值。”
户田听他讲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坑道里的屯兵位置都落实了？弹药是不是直接运到炮位边上？”
“都落实了，每个屯兵洞能住一个中队，弹药箱就堆在炮位后面的储物洞里，随打随取，不用来回跑。”
石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日俄战争结束后，帝国整整修了三十多年，年年加固，别说对面的一百多辆坦克，就算再添几万兵，想啃下来也得崩掉满嘴牙。”
“走，去二零三高地亲眼看看。”
户田抓起军刀站起身，带着竹下和几个参谋往外走。
卡车顺着盘山道往上开，半路被路障拦住，一行人下车步行，钻进高地半山腰的坑道口。
坑道里铺着厚木板，脚踩上去没多少声响，两侧的石壁上挂着马灯，光线昏黄，每隔十几步就有一个岔口，通向屯兵洞或者炮位。
屯兵洞里铺着干草垫，士兵抱着枪坐在边上，看见军官路过，立刻起身立正。
主炮位设在山腹深处，穹顶浇得厚，炮身上罩着炮衣，旁边堆着成排的炮弹，
观测孔对着外面的海面和丘陵，透过观测镜能看清几公里外的雪坡。
户田凑到观测镜前看了一会，又抬手拍了拍混凝土穹顶，掌心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
“这工事确实扎实，比咱们在朝鲜沿海修的那些临时防线强上不止十倍。”
竹下站在他身后，也凑过去看了眼射界。
“有这坑道在，对面的一百零五榴弹炮就算打光炮弹，也伤不着里面的人，等他们步兵冲上来，咱们的兵再进阵地，正好以逸待劳。”
一行人从坑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海面上浮着暗色的雾，风刮过山顶，卷着雪粒子往脸上打。
回到作战室，煤炉添了新煤，桌上的防御图摊开，参谋已经用铅笔在上面划了几道临时标记。
户田坐到主位，拿起铅笔，笔尖落在最外圈的警戒带上。
“现在部署防务，各单位按职责领任务，打完仗我挨个核对，谁出了纰漏，军法处置。”
“外圈警戒屏护带，由竹下联队抽一个中队，配第十四师团的熟路斥候，
按原来的排班哨位撒出去，发现敌情先往回传信，不许硬拼，把人往雷区和反坦克壕的方向引。”
“前沿地堡群和反坦克壕、雷区防线，分东西两段，田村大队守西段，
从海边到二零三高地正南，木村大队守东段，从二零三高地东南到老墩山。”
“每个地堡驻一个分队，配一挺轻机枪，壕沟里各屯一个机动分队，
看见对面工兵破障、排雷，就用侧射火力打，迫击炮提前标好雷区的射击诸元，等他们扎堆排雷就急速射。”
他笔尖往里挪，落在四个核心高地上。
“核心高地主阵地，由竹下联队主力防守，一七四高地放一个中队，二零三高地放两个中队，歪桃山和老墩山各放一个中队，
每个高地的坑道里再屯一个中队当预备队，炮兵团观测所直接设在山顶，电话线二十四小时保持通畅。”
田村往前站了半步，开口问了一句。
“旅团长，收编的那六百多散兵怎么安排？这些人刚从包围圈里跑出来，胆子都吓破了，放前沿怕是顶不住。”
“散兵不往第一线放，全部编进辎重队和担架队，往各阵地搬弹药、抬伤兵，再抽二十个宪兵，挨个阵地督战，敢临阵脱逃的，直接就地正法。”
户田头也没抬，铅笔在地图上点了点反斜面的位置。
“野口的炮兵分成三组，四门十五厘加农炮归岸炮阵地管，盯着外海的军舰，敢靠近港口就齐射。
六门十厘榴弹炮全推到二零三高地和歪桃山的反斜面坑道里，等前观测所报了敌集结坐标，我批准了再打，
要打就集中炮弹敲他的集结点和炮阵地，不许零零散散浪费弹药。”
他抬起头，看向野口。
“所有第十四师团留下的反坦克炮，全部推到四个高地的反斜面，每段公路和缓坡配两门，炮位用树枝和雪盖好，没有命令不许开炮。
等对面的坦克碾过雷区往高地冲的时候，再打侧甲和履带，相邻炮位互相补射，争取把坦克全钉在半坡上。”
竹下握着军刀，点了点头。
“预备队留我带来的一个直属中队，加上散兵编的两个临时中队，全部驻在要塞司令部和港口边上，
哪里阵地被突破就往哪里补，夜里都抱着枪睡觉，弹药随身带，警报一响五分钟之内必须出动。”
“高射炮和高射机枪分到各个高地，组成交叉火网，侦察机过来就打，轰炸机过来就全部进坑道，谁敢提前暴露炮位，我直接撤他的职。”
一条一条命令往下落，参谋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笔尖蹭得纸面沙沙响。
部署完兵力，户田把铅笔扔在地图上，抬眼扫过屋里的军官。
“你们是不是觉得，对面坦克重炮多，咱们就守不住？”
没人接话，屋里只剩煤炉的噼啪声。
“我刚下船的时候，心里也没底，觉得一万多人对上人家几万兵，怕是要塞都得丢。”
他手指敲了敲地图上的要塞标记。
“现在看完工事、点完物资，我倒觉得稳了。”
“对面跨海打过来，看着兵多坦克多，可后勤线全拖在海上，一艘运输船能带多少炮弹？多少粮食？他们耗不起。”
“咱们有钢筋混凝土的坑道，够三万人吃半年的粮弹，还有后续援兵正在路上，只要守住头半个月，把他们的炮弹耗光、锐气磨没，东京再派援兵过来，里外一夹，就能把他们全赶下大海。”
“到时候各位都是帝国的功臣，我亲自给你们请功。
真要是对面敢往要塞冲，咱们就依托工事一层一层打，让他们在雪坡上付够代价，尸堆得比壕沟还高。”
屋里的军官齐齐立正，皮靴碰撞发出整齐的声响。
“谨遵旅团长命令，誓与要塞共存亡。”
“行了，都下去安排吧，今夜就把兵力调整到位，天不亮我要查岗。”
众军官依次敬了礼，转身掀着门帘出去，军刀碰着门框，发出轻响。
黑石砬子的观察位上，风卷着雪沫子往石缝里灌，孙大勇凑到周剑身边，递过来半块硬干粮。
“连长，你看山下，跟昨天确实不一样了，一下午往西面高地开了六辆卡车，进去的兵少说两个中队，巡逻队的人数也多了一倍。”
周剑趴在炮队镜后面，视线跟着一辆拖着火炮的卡车走，看着卡车拐进山坳的反斜面，没了影子。
他嘴里报着坐标和装备型号，记录员飞快地往图纸上补标记。
“记下来，守敌已换防，朝鲜来的增援部队进了核心阵地，前沿巡逻密度翻倍，反坦克炮往高地反斜面转移，港口还在卸载物资。”
通信兵戴好耳机，手指搭在电键上。
“现在发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