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耀书立刻收了笑，正色道：“下官谨记大人教诲。”
“不用太紧张，刚来，先熟悉一下手头的账目和文书，有不懂的就问。”
“是。”符耀书应了一声，倒也没再多客套。
这是符耀书第一次踏入户部衙门当值，从林安县，到永顺府，原以为要在永顺府干一辈子。
说实话，京官他做梦都不敢想。
要不是陈冬生举荐，他一个举人，哪能鲤跃龙门走到这一步，符耀书心里清楚，这份恩情不是嘴上说两句就能还的。
其实，来京之前，陈冬生就给他书信，讲明了他在户部的处境，给了他很多提醒。
京官，也可能是催命符。
说实话，符耀书犹豫了很久，毕竟在永顺府那边，他日子过得充实，上官们知道他有靠山，对他都比较客气。
留在永顺府，稳稳当当，还能陪伴家人。
可到京里就不一样了，人生地不熟，头顶上不知道压着多少尊大佛，稍不留神就要被人当刀使。
可符耀书终究还是来了。
一来，他想帮陈冬生，要不是陈冬生那些提点，他哪能中举，二来，内心还存着几分不甘平庸的念头。
苦读圣贤书，谁不想在朝堂上有一番作为，来了京城，能见圣颜，能再进一步。
这么多年，陈冬生一直是他仰望的人。
陈冬生能去边关，能杀鞑奴，能立下不世之功，封疆大吏。
他知道，这辈子都无法达到陈冬生那样的高度，但至少，他想离陈冬生近一些。
不过半日功夫，符耀书就感觉到了暗流，同僚们对他都是爱搭不理，有时候他拿着文书过去请教，对方也只抬了抬眼皮，含糊应一句便推说手头事忙。
一天时间过得很快，到了下衙时辰。
符耀书看到三三两两的同僚结伴往外走，尤其是刘尚书和雷侍郎身边跟着的人最多。
一个个脸上堆着笑，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去。
反倒是陈冬生这个右侍郎，身边冷清得很，只有自己跟在他后头。
幸好自己来了。
陈冬生回头看了他一眼，“耀书，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
符耀书上前了几步，但还是刻意落后半个肩头，也许陈冬生不注意这些虚礼，可规矩摆在那里，不能不守。
“大人，你在这衙里，日子是不是不好过？”
陈冬生脚步没停，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是啊，我都已经习惯了。”
习惯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符耀书心里不是滋味。
他入县学，后进永顺府，同僚们虽然也有明争暗斗，但面上不会做得这样直白，维持体面。
他身边大多人都挺客气的，因为同僚们都知道他有个当巡抚的好友。
他得到的一切优待，原来是有人负重前行。
出了宫门，福安早就等在外面等着了。
“耀书，跟我一起去看看夫子吧。”
之前还没到任，为了避嫌，符耀书一直等着上任，现在上门去拜见夫子，合情合理。
两人上了马车。
没了外人，符耀书一下子松懈下来，靠在马车里，重重叹了口气。
“我现在是真的太佩服你了，当初你入翰林去边关，不知道吃了多少苦，今天户部当值一天，我感觉比之前几年都苦。”
陈冬生见他这副模样，彷佛又回到了当初在族学的时候。
“对了，明日要上早朝，你可别误了时辰。”
符耀书一听早朝，腰杆子不自觉挺直了些。
“早朝啊，是不是能看见陛下了？”
“能。”陈冬生应了一声，又补了句，“不过你最好别抱太大指望，朝会上能看清的，只有前排那几位老大人离御座近些，隔了远的，连龙袍上的纹样都瞧不清。”
“天颜难睹，不过能站进金銮殿里，沾一沾这份肃穆，也算没白来人间一遭。”
符耀书说完自己先笑了，把方才在衙里的那点憋闷也笑了出去。
放松下来，心情好了。
符耀书掀开车帘往外瞧，看到热闹的街市，叫卖声，还有随处可见的轿子马车，以及巡逻的兵丁。
“京城比我想象中还要热闹。”
拐角处，马车一转，进入了另一条街道。
这里的街面比方才那条宽出不少，已经没了铺子，全是宅子，门口都立着石狮子，朱漆大门一扇接一扇。
“好气派。”
陈冬生失笑：“你这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乡下人进城。”
“哈哈哈，可不，我记得当初第一次去县城的时候，我好奇到处看，都顾不上看路，撞到了前面的人，还被人骂了一顿，现在，跟第一次进城也没区别了。”
说话间，福安的声音传来：“大人，到了。”
马车停稳，符耀书先跳下去。
符耀书第一眼就注意到了牌匾上‘陈府’两个大字，笔力遒劲，听说这是御赐的牌匾，那上面的字是不是陛下亲笔？
他正仰头看得入神，陈冬生已经从后面跟上来，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牌匾。
“别看了，以后多的是机会。”
符耀书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寿全已经迎了出来，躬身给两人行过礼。
“大人，您回来了。”
陈冬生介绍：“这位是符大人。”
寿全又连忙向符耀书行了个礼，“小的见过符大人。”
符耀书忙抬手虚扶了一下，笑着说：“不必多礼，往后我少不得常来叨扰。”
两人进了府，入目就是一片开阔的青石庭院，两侧回廊蜿蜒，廊下悬着灯笼。
“这院子比我永顺府衙门后院还宽敞。”
陈冬生闻言摇头：“你就别感叹了，走吧，我带你去找夫子。”
王秀才天天都要往春秋轩跑，对京城的事还是知道一些，符耀书今天上任，想着他肯定要过来拜访。
王秀才特意让厨房给买了些糕点果子，摆在桌上，早就备好了茶，就等人进门。
两人进了庭院，就看到院子里的王秀才。
符耀书赶紧上前两步，拱手行礼，道：“学生符耀书，见过夫子。”
王秀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捋着胡须点头：“嗯，气色不错，挺精神，坐吧。”
三人围着石桌坐下，寒暄了几句，主要是王秀才问一些林安县那边的事。
符耀书一一答了，又提起族学里新添了几个童生，王秀才听得频频点头。
陈冬生等他们寒暄的差不多了，轻咳一声，两人都看向了他。
王秀才眉头一皱，“我怎么觉得眼皮有点跳？”
“您这眼皮跳得准。”陈冬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眼下都九月了，我在户部都还没动作，这不，耀书来了，我的计划可以开始了。”
王秀才看了符耀书一眼，又转回来盯着陈冬生：“你别告诉我，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这事少了你还真不成。”
王秀才胡子抖了抖，以他对陈冬生的了解，这肯定不是好事。
“夫子，您学富五车，满腹经纶，也就是时运不济，才与科考无缘，要是您入仕途，学生肯定不及您。”
王秀才嘴角抽了抽，“我没走仕途，但不代表什么也不知道，你不过三十五六，就已经是户部右侍郎，年纪轻轻就能走到这一步，以后若是无意外，肯定能入阁，你这仕途恐怕在朝堂上都是头一份。”
说到这里，王秀才顿了一下，“都说苏首辅一手提拔的韩敬将来肯定入阁拜相，可要我说，你们俩谁能先踏进那一步，还真不好说。”
“夫子，您这么看好学生吗？”
“看好归看好，可你这人做事太过锋芒，太刚易折，就怕你还没走到那一步，就先折在半道上。”
符耀书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忍不住好奇：“冬生，你到底有什么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