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才也看着他，嘴上说着不停，但脚步没有挪动半分。
“辽东那边的军饷，亏空有六十万两之多，我打算捅出来。”
符耀书眼睛都瞪大了，没想到刚上任，就要搞出这么大的事。
王秀才沉默了一会儿，“我记得半年前你是不是也提了一嘴？”
“夫子记性真好。”
王秀才嘴角一抽。
“冬生，你有没有想过，你刚入户部，就能发现这么明显的亏空，要么是前任留下的烂摊子专等你来背，要么就是有人故意递到你眼皮子底下的。”
不得不说，王秀才说到了点子上。
“不瞒夫子，两种可能我都想过，若是烂摊子，我既然坐了这位子，就没打算躲，若是有人递刀子，那我更得接住。”
符耀书听得心里一紧，忍不住问：“可万一引火烧身，岂不是招惹祸端？”
他们的顾虑陈冬生都知道。
或许，户部那边的人也都知道，只是谁都不想捅破这层窗户纸。
要是他真把这事捅破了，辽东那边的亏空就得有人认，有人认，自然有人遭殃。
万一他处理不好，到时候被收拾的就是自己。
说到底，不过一个赌字。
陛下要让他做刀，刀要是没用，那就失去了价值。
一年、两年、三年陛下都能等，四五呢。
迟早都要做那把刀，何不趁着眼下这把刀还锋利，先把该砍的砍干净。
说到底，他现在最大的依仗就是陛下，只要陛下还愿意用他这把刀，他就能安稳站在朝堂上。
王秀才和符耀书都沉默了，都知道，一旦这事掀开，少不了一场腥风血雨。
符耀书到底没忍住，压低声音问：“那你打算怎么做？”
陈冬生一笑：“证据我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下早朝之后，找个由头把这事递上去。”
符耀书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要在早朝上直接发难。”
陈冬生摇头：“粮饷亏空是边储大案，牵扯的人多，说白了，这案子一旦掀开，牵出来的绝不止一两个堂官，还要斗一阵子。”
“怎么斗？”符耀书是真的不明白，觉得就是一道折子，还有这么多讲究。
陈冬生看了他一眼，“凡是能在早朝上直接发难的大案，其实背后都经过一段时间的权衡，只有到了最后落定的时候，才会在早朝上定案。”
符耀书恍然大悟。
王秀才也一副受教的模样。
陈冬生指了指天，“一切，要看天意。”
这下符耀书和王秀才都明白了。
说到底，想要在朝堂上占据一席之地，谁不是在揣度圣意，就算再有才干，不明白陛下心里，迟早得被丢到角落。
符耀书在陈府用了饭。
陈二栓热情招待。
因为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陈冬生和符耀书都只浅浅饮了几杯，便各自散了。
符耀书和陈冬生刚入京城一样，租的院子，离陈府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只是离宫门远，不过很多京官都是这么过来的，符耀书也没觉得有什么。
翌日。
早朝。
大殿内，百官分列。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过后，早朝便依着常例，由各部堂官依次奏事。
陈冬生立在户部班列之中，垂着眼。
等前面几位堂官奏完，殿上短暂静了一静，大太监魏谨之的声音响了起来，“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尾音拖得极长，声音传出去很远。
这时候，兵科给事中刘勤跨步出列，执笏躬身：“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殿内顿时静了几分。
刘勤是兵科给事中，掌稽查兵部事务，一开口，便引得不少目光投来。
元景皇帝开口：“准奏。”
刘勤直起身，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传到殿内每个人耳中：“臣要弹劾兵部尚书徐正。”
“按我朝《致仕条例》，凡官员年满七十者，皆应主动上疏乞休，以全朝廷体统，徐正七月已满七十，生辰已过月余，徐正寂然无一字引年之疏，安坐堂衙，耽恋禄位。”
“兵部掌天下兵符，边饷重务，干系九边安危，若心念只在久居权位，不思退避，何以表率僚属，又何以令朝野清议心服。”
“伏乞陛下谕令徐正自陈，或下吏部察议，令其循例乞休，以全朝廷优老之典，亦存大臣进退之礼。”
御座上，元景皇帝淡淡抬眼：“徐正，刘勤所奏，你有何话说？”
徐正早就料到了今天，“臣谢陛下垂询，臣确于本年七月满七十，《会典》年七十听致仕，臣岂不知。”
“只是听致仕三字，是听臣自审精力，非是强令必去，先朝旧臣，亦有精力未衰，蒙旨留任，不拘引年之例者。”
“今辽东边储正在勘核，边将漕仓饷道盘根错节，臣在兵部十余年，边中情弊，将吏短长，略知大概。”
“一旦臣骤然乞休，新臣接手，数月之间难悉首尾，恐误边计。”
“臣非贪慕禄位，苟恋一官，只是边寄方重，不敢遽求林下安逸，若臣耳目昏聩处事乖谬，自有科道吏部纠劾，臣不敢逃罪。”
陈冬生听得心头一凛。
徐尚书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搬出先朝旧例，又拿辽东边储说事，看似谦辞，实则步步都在给自己留余地。
一句‘不敢遽求林下安逸’更是把贪位的意思轻轻巧巧推成了任事之劳。
是啊，到了致仕年纪却不肯退下，说得再冠冕堂皇，归根到底还是舍不得手里那点权。
陈冬生都不知道徐尚书到底是怎么想的，迟早要退，何苦非赖在这一两年上，到头来落得不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