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党这边，有人站了出来。
“陛下，臣有一言，徐尚书老成谙边，如今蓟辽正是百废待兴之时，若因年例遽易生手，反致边务废弛，恐非社稷之福，刘给事中持守清规，乃是职分，只是亦当体谅边臣难处。”
刘勤不等皇帝开口，立刻上前半步， “恕臣不敢附和，恰是边务至重，才更要守大臣进退之节，若九卿大臣，人人都拿边事要紧四字为托词，年过七十不肯自陈，那引年之典，岂不是一纸空文。”
“日后凡贪恋权位者，皆可借边务羁留，清议何存。”
“臣并非要陛下即刻罢斥徐尚书，只是请他依例自陈，将去留之由具疏上闻，听圣明裁断，早定接替之人，从容交接，方是长久安边之策，不是臣刻意苛求。”
话音刚落，苏党又一名光禄寺官员站了出来： “说得轻巧，边情瞬息万变，岂是选一个新人从容交接便能了事？辽东饷册纠葛多年，勘案方起，徐尚书一手维系，一旦抽身，底下积弊谁来压服，只捧着一纸《会典》条文，不顾九边安危，这便是所谓清议，臣看是沽名！”
这话一出，王党这边立刻有人应声， “此言差矣，引年不是罢官，是大臣知止的本分，难道天下边事，离了徐尚书一人便撑不住，
朝廷台省九卿，莫非再无识兵知饷之人，若把兵部大权捆绑在一人身上，久不更替，才是隐患。
今日可为徐正破例，来日便可为其他大臣破例，法度一旦松动，日后如何管束百官。”
苏党队列里，先前说话的礼部官员再上前一步， “只谈法度，不谈时势，辽东连年耗饷，眼下正是户部会同兵部盘查亏空的关口，
新旧更替，案卷、咨文、边镇文移层层缠绕，新人接手，难保不生出更大的缝隙，反倒给奸人钻空子，亏空更难厘清。”
刘勤闻言，抬声回驳： “哼，迟迟不请自陈，旁人难免疑心，是借着掌兵之权，遮掩账中弊窦，若是心底坦荡，何惧自陈乞休，坦然交权，让后来者明明白白查账。”
“刘勤你这是妄加揣测，徐尚书在兵部多年，从无大过，岂能凭一句猜度，折辱九卿重臣，大臣体面，也该爱惜。”
“臣不是揣测，是理势如此。” 刘勤寸步不让，“大权久握，年例已至却不肯自退，清议自然生疑，臣只请循例自陈，难不成你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如此百般护着。”
“朝堂议政，只论是非，你如此不讲道理，出口污蔑同僚，才是真正的失仪。”
符耀书哪里见过这阵仗，看得目瞪口呆。
他还以为议事不过得引经据典，以理服人，哪知道这些在他看来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吵起架来与市井里争田争水的百姓没什么两样。
看来还是他见闻太少了。
不过几天，京城的一切简直让他大开眼界。
永顺府那边，讲道理的时候，谁引经据典把人说得哑口无言，谁便占了上风，输家自认理亏，撂下几句场面话也就散了。
哪里像早朝这样。
符耀书暗暗心想，他们吵的再凶，应该不至于动手。
刚这么想着，那刘勤袖子一甩，往前逼了半步，指着对面那官员的鼻子骂。
只是刘勤袖子甩的那一下，飘逸归飘逸，却结结实实地扫在了旁边一名御史的笏板上。
那御史正听得入神，冷不防被这么一扫，笏板打到了自己，。
那御史当即把笏板往刘勤身上招呼，“好啊，你竟敢当众动手。”
刘勤猝不及防挨了一下，登时火起，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反手就去推那御史的肩头。
旁边的人见状，连忙上前拉架，乱作一团，当然，也有借机搞事的，趁乱打了自己不爽的人。
陈冬生急忙上前劝架，推推搡搡，然后他一拳不小心砸在了刘泰后背上。
刘泰回头，看到陈冬生，怒火中烧，直接朝着他劈面就是一拳。
陈冬生侧身一让，撞到了旁边的雷茂，雷茂本就跟人干仗，正在避让，被这一撞，直接给撞倒了。
他这一摔，跟他干仗的人找到机会，直接坐在他身上，抡起拳头往下砸。
两人打的不可开交。
这边，陈冬生又不小心踢了一脚刘泰，刘泰踉跄两步，回头又看见陈冬生，索性撇了旁人，扑上来就要揪住陈冬生打。
可惜了，刘泰忘了，陈冬生可是在边关待了十多年的人，上阵杀敌都没退过，怎会被他揪住。
陈冬生左躲右闪，然后把户部跟他不对付的官员一把拽过来挡在身前，自己顺势闪到一旁。
那官员还没反应过来，迎面便吃了刘泰一记老拳，本来生气，可看到是户部尚书刘泰，满腔怒火生生咽了回去，捂着脸退到一旁，不敢吱声。
陈冬生就这样继续躲，抓到谁就让谁替他挨刘泰的拳头，一时间周围几个官员被他拽得东倒西歪，个个脸上都挂了彩。
刘泰越打越上头，追着陈冬生乱窜。
这些被打的人也不是吃素的，哪里肯吃这个哑巴亏，当下也顾不得是谁动的手，只认准身边最近的人，逮谁打谁。
户部好几个人干脆抱了团，挤在一处，背靠背，谁挨了打便朝对面胡乱挥拳。
等陈冬生反应过来的时候，回头一看，差不多十多个人在追他，而且全是户部的。
好啊，双手难敌四手，陈冬生才不想跟他们对打，往最乱的地方窜，户部的人可能不敢对刘泰动手，其他部门的人可就没那么多顾忌了。
尤其是兵部和工部，最恨的就是户部，平时要钱的时候看户部脸色，这会儿看到户部的人过来了，哪里还忍得住，撸起袖子便迎了上去。
等陈冬生窜出来的时候，刘泰那些人已经被兵部、工部的人团团围住，刘泰被夹在人群里，官帽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陈冬生对这场景十分满意。
他下意识往龙椅上瞥了一眼，龙椅空空荡荡，元景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锦衣卫已经过来劝架了。
这些文臣要说最厌恶的肯定是锦衣卫，有人趁机给了锦衣卫一拳，但也仅仅是一拳，打完便赶紧缩回人群里。
锦衣卫哪里吃过这种亏，当即拔了绣春刀，这下，场面终于控制住了。
陈冬生感觉到细粒度目光盯着自己，他顺着那道目光望回去，正对上刘泰从人堆里探出的半张脸。
刘泰有点惨，鬓发散乱，额角还破了皮。
刘泰那眼神像是要把他剁了。
陈冬生假装没看到他，目光直接从刘泰身上滑了过去，这下，刘泰更气了，一口带着血的唾沫直接啐在了地上。
唾沫星子溅到旁边锦衣卫的靴面上，那锦衣卫低头一看，脸都绿了。
“刘大人，别随地吐痰。”
这下轮到刘泰脸绿了。
周围还有很多人憋着笑，不少官员偷偷拿袖子掩住嘴，肩膀抖得比方才打架时还厉害。
走出大殿，陈冬生等了一会儿，等到了符耀书。
符耀书脸上也挂了点彩，左颧骨青了一块。
他看到陈冬生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好奇道：“你没被打吗？”
“躲跑得快。”
符耀书嘴角抽了抽，“刘尚书看着不太体面，怕是要找你算账。”
陈冬生失笑，“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打的，有本事他去找打他的人。”
符耀书摇了摇头，凑近了一些，“早朝每次都这样吗，要是再来两下，我可经不住。”
“咋说呢，也不是天天，偶尔赶上一回，上次这个场景，我还在翰林院，那时候在边上看着，没跟他们打。”
符耀书羡慕：“还是你运气好。”
陈冬生压低了声音，“以后要是再遇上了，你要么往外跑，要么趁机报复一下敌人，千万别傻着去拉架。”
“啊？”
陈冬生继续道：“你以为大家真在拉架，都巴不得乱起来，趁着乱劲把平日看不对眼的人往死里揍，打完就撤，反正法不责众，连个苦主都找不着。”
符耀书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憋出一句：“这些大人们可真讲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