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饥寒为不谋朝夕之愚夫,坐流亡为不事生业之游手,孰悉其故而痛其伤者哉!”
听到儿子唐璣背诵出的文章,唐胄长长叹了口气。
一旁唐胄的幕友感叹道:“此文引孟子三征之旨,切中时弊,辞句沉郁,确是佳作。陈凡以制义而论生民利弊,不徒雕琢文辞,见识笔力,远在寻常时文家之上。”
唐胄点了点头道:“我自诩这辈子还算有识人之明,只是在陈凡这里……”
说到这,他定了定,没有说下去。
其实也不能说他自己没有识得陈凡大才。
只不过他似乎跟陈凡八字不合一般,每每在某个节点之上,立场和考量都会将他与陈凡推得越来越远。
所以他虽然跟陈凡不睦,却从不阻止自己的儿子跟陈凡交好。
说不后悔?
那当然不可能,尤其是他如今在内阁尴尬的情况下,他更是后悔为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将陈凡推得越来越远。
唐胄沉默良久缓缓低吟道:“新知遭薄俗,旧好隔良缘。”
幕友闻言,轻声问道:“首辅忽然诵义山此句,是有感于陈先生之事么?”
唐胄微微颔首,怅然说道:“义山此诗,本是身陷党争,知己交谊被时局所割裂。我读此句,恰如眼下心境。我深知陈凡才具,本可引为同道,奈何朝堂政见、国事权衡横亘其间,立场相左,竟生生将一段师生之缘隔断。哎,这是私怨,也是时势使之然。”
幕友在一旁听到唐胄的感慨,心里却有些不以为然,李商隐当年深陷“牛李党争”的夹缝之中,他早年受牛党令狐楚栽培,登科后却娶了李党王茂元之女,由此被牛党视为背恩,终身遭遇排挤。
李商隐与旧友本来没有私人仇怨,只是党争的立场隔裂了情谊。
说白了,李商隐是被动受害,成为党争的牺牲品。
但自家东主身居高位,与自己的学生渐行渐远,却是利益上的考量,主动取舍。
这根本不能混为一谈。
唐胄感叹之后,对唐璣道:“如今为父在朝中可能时间不长了,你的几个哥哥都已经做官,只有你,如今才只有生员功名,在你们兄弟几个当中,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好在你跟陈凡交好,这是我没想到的,从今以后,你要用心在陈凡门下读书,就算是为了你,老夫在临去之前,也愿与陈凡和好,保他一程。”
唐璣不明白最近发生了什么事情,自己的老父也从不跟他说朝堂上的事情。
但他多多少少听了点只鳞片爪,听到老父亲这话,他哽咽道:“父亲,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唐胄苦笑:“若是恋栈不去,恐怕性命也是丢得的,你勿要担心!”
……
父子间正说这话,突然院中有人疾步走了进来。
看到来人,唐胄皱了皱眉,挥了挥手对唐璣道:“好了,你先去后面温书吧,为父要处理点事情。”
唐璣无奈,只能告退走了出去。
等唐璣走后,唐胄端起茶盏抿了口茶,方才对外面那人道:“什么事?”
那人疾步走了进来,跪倒在地道:“宫里的老公传来消息,说陈太妃和三皇子昨夜……薨了!”
“咣当!”唐胄手里的茶盏失手落在地上,砸个粉碎。
“到底怎么回事?”
……
片刻后,那人又匆匆离开,唐胄失神地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久久无言。
幕友小声提醒道:“东家,这件事恐怕不久便会传遍京师。”
唐胄颓然地点了点头,他最近在阁中批阅的奏本递进宫去,几乎都被留中,几次请见,也都没有下文。
他知道是因为刘文泰的事情,自己已经失了圣眷。
之所以还赖着不走,本是想看看京中或许还有什么变化。
但陈太妃和三皇子一死,他顿时感觉后背发凉。
原本朝廷中不缺暗中博弈,但现在……
若自己再不告老还乡,说不定祸事真真儿就要来了。
想到这,唐胄叹了口气对幕友道:“你帮我写乞骸骨的折子,明早老夫就派人递进宫去。”
幕友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唐胄已经起身离开,背影萧瑟。
……………………
一夜之间,宫中陈太妃与三皇子同夜薨逝的消息,便如狂风般刮遍京师。
最先沸腾的是科道言官。
起初尚只是市井街巷流言,都说母子二人一夜相继而亡,死得蹊跷。
流言一日之内传入六科十三道,给事中、御史们连夜聚在一处商议。
第一封奏疏,次日一早就递进大内,措辞尚属委婉,只请敕命礼部议定丧仪,再命太医院调取当日诊脉医案,据实具奏,以安朝野浮议。
这是臣子惯用的笔法,不直言死得蹊跷,只以 “安人心、杜流言” 为由,要求查验病案、审问侍疾内臣,把疑点摆上台面。
而王氏则将本章留中不发,没有批复。
这下,科道官胆子更大了,接二连三的奏本如雪片送入内阁。
第二疏、第三疏接踵而至,不再遮遮掩掩,引历代宫廷母妃皇子暴卒旧事,直指宗社国本堪忧:三皇子是先皇血脉,关乎天下,一夜母子俱殒,事出反常,不可草草以暴疾定论,请将当日侍药内侍、御医一并下锦衣卫诏狱推鞫,穷究其始末。
京中士大夫之间议论汹汹。
一部分老成大臣主张静,说宫闱秘事,臣子不宜窥测,强要穷究,只会动摇皇家体面,流言越查越盛;另一派清直言官却咬定,不查,则天下皆疑,流言不息,人心难安。
两派在午门、内阁值房争执不休。
流言越传越离谱。
有人私下传言,太妃本就因皇子之事触怒太后,是遭人暗中毒害;又有人说母子二人先后染疾,药汤有问题。
街头小报、士大夫私刻的传抄册子,辗转流传,越传越是绘声绘色。
礼部此时最为难办。
一边要筹备太妃、皇子的丧葬典仪,拟定谥号;一边又不断收到朝臣移文,追问丧礼之外,是否应当附带勘问死因。
礼部尚书入宫请示,王氏别的没说,只令吏部依亲王、太妃旧例办丧,对勘问一事不置一词。
内阁之中更是撕裂。
在位的两位阁老各怀心思。
苗灏主张顺着言官,请旨勘案,借此清查宫中内侍势力;陶玺则极力劝阻,直言太后护持后宫,强行深究,必掀起大狱,百官贬谪、廷杖接踵而至。
已经递上乞骸骨本章的唐胄,人虽待在家中,京中消息一刻不断送入府内。他手捧抄录的言官奏疏,越读越是心惊。
幕友持着新抄来的一封御史奏稿,递到唐胄面前,奏中写着:
“太妃与皇子,一夜同殒,中外骇愕。宫闱深远,情伪难知。若不令法司推究侍疾之人,何以塞悠悠之口?宗本所系,非细故也。”
唐胄缓缓将抄来的奏本合上,低声叹道:“此疏一上,风波便不可收束。言官求名,朝堂求胜,最后流血的,怕是一干不相干的人了。”
果不其然,数日后,王氏以皇帝的名义下谕,只斥言官 “捕风捉影,妄生揣测,摇惑人心”,驳回了诏狱推究的请求。
只令礼部速行丧礼,不许再妄议宫禁之事。
可压得住奏疏,堵不住天下人的口舌。
言官们更加笃定事有蹊跷,一场更加汹汹的封章弹劾,自此连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