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圣人的话不是圭臬,只不过他的书被朝廷奉为圭臬而已。
你说不合理,其实也是这个阶段下,朝廷能做到的最好选择了。
从古至今,学说百万千万,朝廷总要拿出一个相对标准来给考试作为衡量标准。
朱熹的言论正好符合上层的利益,自然也就受到青睐。
但朝廷用他的学说来作为衡绳,读书人将他塑造为“圣人”,久而久之,就连朝廷本身都觉得他可以与孔孟比肩的朱圣人了。
这是典型的说谎说到自己都相信了的地步。
陈凡作为穿越者,当然不可能跟这个时代的人一样,将某种学说当成万古不变的至真之理。
事实上,这也不是他第一次对朱熹的言论发出质疑。
陈凡环顾四周,淡淡道:“言也者,所以匡救人也。人之流于失者,或有万端;而我之匡救之者,止持一法,则其势必穷。于是法语之言不得不巽以与之言;而言之者之心,亦大非获已矣。”
什么意思?
翻译过来就是,言语这东西是用来纠正、挽救人的过失的。
人堕落犯错,过失的原因有千种万种;可是如果我去规劝挽救别人,只死守单一一种劝解的方法,那肯定是行不通的。
所以,当要用道理规劝别人的时候,又不得不改用委婉谦和的话语去开导他;说实话,那也是实在迫不得已才会如此变通。
听完解释,是不是觉得说了好像没说?
但在更正《四书集注》中,朱熹对“法语之言”、“巽与之言”的关系这一点,陈凡几乎是完全驳斥了朱熹的观点。
之前说了,法语之言是严肃正直、合乎礼法的规劝批评。
而巽与之言这是委婉谦逊的劝导话语。
在朱熹看来,这两者是并列的对举概念,把两者看做两种独立的话语类型。
但陈凡却不这么认为。
在陈凡看来世界上并不存在“严肃的话”和“委婉的话”这两类。
很多时候,严肃和委婉都是变通而来的。
规劝者本想直接讲严肃的大道理,但硬着来,完全讲不通,对方不接受,那迫不得已才会将正直的道理包装成委婉谦和的言语,去开导对方。
劝导者本身还是想匡正他人,不是一位去讨好献媚,只是为了达到规劝的目的,从而改变了说话的方式方法而已。
听到这,屋子里的学生们都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说白了,陈凡将《论语》原文的深层次逻辑挖掘了出来,把劝诫者的处境、心理讲得通透,这一点解读,其实说不上多了不起,但就是比朱熹的旧注更加周全。
至于有没有人反对?
完全没有。
因为陈凡的解释,都是大家日常生活中经常遇到的情景。
谁没有用软话劝诫过别人?
难道都是天天给别人讲大道理?
所以,所有人都明白,陈凡在这一点上小小的“全新解释”,还真的比朱熹的旧注更加合适。
陈凡看向周围微笑道:“你们认为,我的解释是否有道理?”
程舒和舒应龙全都心悦诚服地躬身长揖道:“先生于义理发人所未能发,学生等心悦诚服。”
“学生等心悦诚服!”
陈凡点了点头继续道:“从前我教授弟子,因为他们刚学八股,都还在起步阶段,所以我教他们要写出自己的八股文风,或糜艳、或峭深、或圆融,但他们都流于形式,无法发人所未发。”
“为什么我刚刚给你们讲丨法语之言和巽与之言?”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唐璣道:“先生是想让我的多读书,多思考,不拾人牙慧。”
陈凡点了点头:“很好!”
“那能不能请老师写一篇八股时文,让我等开开眼界?”唐璣双眼放光,期待地看向陈凡。
陈凡想了想,看了看屋外的天色,最终点了点头道:“可以。你们谁来出题?”
众人你推我,我推你,最终选了苗世文来出题。
苗世文想了想后开口道:“请夫子用《布缕之征》为题。让我等观摩先生作法。”
“布缕之征”出自《孟子·尽心下》,孟子曰:“有布缕之征,粟米之征,力役之征。君子用其一,缓其二。用其二而民有殍,用其三而父子离。”
这段话什么意思呢?
孟子说:“税赋分成三种,征收布帛丝麻、征收粮食、征发徭役。有德的君主,只行其中一样,其余两项暂缓。如果同时征收两项,百姓就会有饿死的;三样一齐征敛,百姓便会父子离散,家破人亡。”
现在写这种文章,其实对于陈凡来说,有很多种写法,但为了给学生们一个“发人所未发”的榜眼,陈凡还是颇费了一番心思的。
想了片刻,陈凡提起笔开始书写。
众学生好奇地围拢在陈凡身边,唐璣看着陈凡笔走龙蛇,忍不住读出声来:
“夫民也,财力皆愿自效,拮据亦所不辞。尽而征之,讵敢言怨?所最苦矣,既已殍、既已离矣。”
“有司课民而不应,罪乃在民;司农课吏而不应,罪又在吏。朝廷以为此故额也,官府亦曰此故额也。”
“指饥寒为不谋朝夕之愚夫,坐流亡为不事生业之游手,孰悉其故而痛其伤者哉!由是观之,缓不缓之际亦危矣。”
看到这,众人不禁咋舌,这陈先生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啊。
陈凡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呢?
百姓们本是愿意拿出财力为国效力,就算日子窘迫艰难,也不会推辞。可若是把他们的财力全部搜刮一空,百姓纵然不敢口出怨言,却已经苦到极点,有人饿死、骨肉离散了。
地方官吏向百姓督征税赋,若是征收不上来,罪责就归给百姓;户部(司农)督责地方官吏,赋税完不成,罪责又落到官吏头上。朝廷觉得这是历来固定的税额,地方官府也说这是旧有的定额。
(于是)把饥寒交迫的百姓,说成是不会谋划生计的蠢人;把流离逃亡的百姓,判定成不务本业的游惰之徒。又有谁能知晓其中实情,怜悯他们遭受的苦难呢!
陈凡写这里时,其实满脑子都是明末乱世的情状。
崇祯年间,天下百姓起初是愿意为国承担辽饷,抵御外寇的;就算家境拮据,也愿意勉力缴纳。
但是后来又增加剿饷和炼饷,三饷叠加,是在田赋正额之外反复加派,竭泽而渔。
而且这还不是一次性征一次,是连年叠增。
百姓财力被搜刮殆尽,不敢公开抱怨官府,但是大量百姓破产,饿殍遍地、家庭破碎、骨肉流离。
朝廷定好了三饷的征收总额,视作必须完成的固定定额,年年要足额上缴,不能少。朝廷认定:这是国家军国所需的 “故额”。
户部向下压任务,严责府县官吏必须征齐,完不成就要参劾、降职、治罪。
地方官没有办法,只能逼迫百姓;百姓实在无粮无钱交不上,罪责就归于百姓,视为顽抗拖欠。
这就形成了自上而下的压力传导链条:朝廷压户部 → 户部压地方官 → 地方官压榨小民。
上下都拿 “军饷定额、国事紧急” 作为理由,不去看百姓实际还有没有余力。
百姓田地遭灾、连年加派,无力缴税,只能弃田逃亡。
官府文书、上报的奏疏里面,往往把流民的成因简单归为百姓懒惰、不事本业、不愿耕种,而不肯承认是赋税太重逼得人活不下去。
地方官为了脱责,不会向上禀报是加派过重,只把逃亡百姓定性为游惰无赖。
朝堂之上很多身居高位的士大夫,远在京师,不知民间实情,很多人还真采信这套说辞,全然看不到赋税重压才是问题的根源。
越征饷,百姓越破产,流民越多;流民越多,叛乱越盛,朝廷又需要更多饷银剿贼,于是继续加派,这样就自然而然陷入了恶性循环。
大梁因为倭乱,这些年摊派也不少。
只不过老天爷还算帮忙,烈度也没有明末那么恐怖。
所以大面上朝廷还是能支应下去的,但说实话,很多事情已经露出了苗头。
在场的很多人都是官宦子弟,他们的社会生活多多少少能接触到这个话题。
当陈凡用布缕之征这个话题,讲清楚加征、摊派后的恶性循环,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在他们看来,朝廷加征、摊派,这确实有问题,但还从来没有深入考虑过陈凡所描述的恶性循环,更别提,他们压根不会想到,可以在制义中,将实际的社会问题,切入到考题之中。
可想而知,这种新鲜感和震撼感,真得让在场之人对陈凡佩服的五体投地。
见到众人的反应,陈凡也不继续往下写了,他缓缓搁笔,抬头道:“尔等今日所学,应该懂两件事,若是能学去了,便能有大收获。”
他竖起一根手指:“其一,朱熹集注,是宋儒一家之见,是彼时治国劝学的权衡之道,并非孔孟流传千古的唯一定论。朝廷取其为科考圭臬,是取其规整、统一、便于取士,而非其字字句句皆是万古不易的真理。读书之人,若只会死守旧注、拾人牙慧,被前人说辞框死眼界,便永远读不透经文,更看不透世道。”
“其二,世人皆以为八股是雕琢字句、空谈义理的浮华文字,只会搬弄圣贤旧言,不敢论当世利弊。实则不然,圣贤经书,字字皆是为治世、为生民而立。我让你们重读经典,不是真叫你们死记硬背,而是要你们学会一个道理……”
说罢,他抽出一张新纸来,在上面写道:
“学而不思则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