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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5章 天下之民举安

    时间飞逝。

    转眼到了七月。

    京中关于两位太妃和三皇子死去的议论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其中贬谪、下狱、抄家、流放了多少官员,终于让所有人学会了闭嘴。

    但更大的暗流正在积蓄中。

    因为首辅唐胄的黯然离去,阁臣又需增补。

    估计是为了安抚人心,这次王氏一口气增补了四名大学士,算上刚刚辞官的苗灏,内阁变成了五人。

    就在朝野都以为陶玺会递补成为首辅的时候,谁知道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王氏竟然将曾在弘文帝时期担任大学士的王宗载召回朝中担任中极殿大学士、内阁首辅。

    而原本的陶玺则递进了一名,成为建极殿大学士次辅。

    显然,这是王氏对陶玺在齐、晋二藩问题上,陶玺没有为她说话而展开的敲打。

    另一个让陈凡比较注意的阁臣人选是邓廷瓒。

    因为这件事,顾贤还为此担心了段时间,他准备派人去南直隶,请勇平侯夫人、小姐入京,在他看来,只要夫人、小姐来了京师,宫里那位总要给姑爷点面子,不会让邓廷瓒这些人穷追猛打。

    但这件事被陈凡给阻拦了下来。

    在他看来,王氏虽然这段时间很疯狂,但最起码底线还是有的。

    比如唐胄,刘文泰是唐胄的学生,因为诊断失误,是间接导致皇帝病情加重的凶手。

    可王氏最后只准了刘文泰一个斩监候,而唐胄则给了体面,放他回乡去了。

    陈凡又不是毒害皇帝的凶手,这点已经证明过了。

    陈凡心中明白的很,王氏贬黜自己、却又不准他辞官归隐的真实心思,内里症结无非两处。

    其一,当初是他率先提议打破旧制,适度放宽御前值守规制、允外人近前侍驾讲读。

    在王氏眼中,正是这一番革新之举,打破了原本严密隔绝的宫禁,让陌生外人得以近身御前,也给暗中潜藏的凶徒创造了可乘之机,最终酿成皇帝被人吓毒、缠绵病榻的惨局。

    王氏本就护子心切,痛惜爱子遭此大难,满心悲恨无处宣泄,便将这份迁怒尽数落在了陈凡身上。

    她也不论初衷了,只认定是他的提议埋下祸根,故而借贬官以示惩戒,敲打警醒。

    其二,便是君臣心气的博弈。

    自宫中之案落幕以来,朝中大小官员,但凡稍有牵连、稍有嫌疑者,无不惶恐请罪、伏地陈情,争相向太后俯首示弱,以求保全自身。唯独陈凡一人,自从那日宫中奏对结束,便淡然抽身、静默自守。

    他被贬为微末的翰林院检讨,没有表现出人臣的不甘、也没有一折请罪的奏疏,他是既不辩解委屈,也不低头服软。

    恰逢皇帝沉疴不起、朝野噤声,朝堂诸事皆决于太后之手,满朝文武无不仰其鼻息。

    王氏身居高位,执掌乾坤,早已习惯了万众臣服、人人恭顺。

    她刻意留陈凡在京、不允他辞官,便是特意留着他,等着他撑不住困顿、主动低头认错,这样既顺了自己的威仪,也服了自己的权威,最后还能让陈凡彻底听话,为己所用。

    可陈凡偏没有遂她心意。

    他这些日子是既不赴朝、也不请罪、不求恕,身居微官却安然自若,反倒在城外开山立学,授课育人,日子过得悠然自在。

    这份不卑不亢、不曲不附的姿态,落在王氏眼中,便是最大的忤逆。

    ……………………

    此时的团岑山书院中。

    陈凡拿着一张纸并没有看,而是微笑着对面前的苗世文和唐璣道:“你们都想好了,不跟着两位阁老回去读书?”

    苗世文笑道:“我父亲说了,让我跟着老师读到秋闱之前,然后动身回乡备考。”

    唐璣也点头道:“我也一样,送父亲到了良乡,那晚我陪父亲说话,他说他这一辈子看人都很准,唯独对老师看走了眼,他本想在临走前请老师过府一叙,但又实在不好意思!”

    陈凡笑了笑没有说话,他跟唐胄的恩怨一两句讲不清楚。

    不过他对唐璣的观感很好,这人怀揣一颗赤子之心,待人接物也知道进退,若是打磨得当,将来的成就未必比他父亲差。

    “既然你们都要在我这学到秋闱之前,那便住下,省得往来奔波。”

    “是!”两人齐声应道。

    陈凡点了点头,拿起手里那张纸读了起来。

    大贤抱济世之略,而望仁政之及于四海也。

    盖孟子去齐,虽有归志,而犹望齐王能用己。苟得行其道,则一国之安,推之而天下皆安矣。

    看到这,陈凡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台下的唐璣脸上渐渐露出紧张之色。

    ……

    “孟子非苟慕功名而恋齐也,盖知王道一兴,则天下同享其安。故虽决计归去,犹日望王之改图。

    彼尹士徒见孟子之去,而不知圣贤以天下为心,其所期望,本不止于区区一邦之治而已。”

    ……

    这是一篇陈凡布置的八股题。

    选用的是《孟子·公孙丑下》中的一段,原文是:“夫出昼而王不予追也,予然后浩然有归志。予虽然,岂舍王哉?王由足用为善。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天下之民举安。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

    最后以《天下之民举安》为题,让众人习作。

    因为唐璣和苗世文都去送各自的父亲,所以今日才交了上来。

    陈凡看完了唐璣的文章后,又拿出苗世文的文章读了起来。

    “圣贤虽有去志,而所望者,不止一方之安也。”

    “孟子去齐,浩然有归,而犹冀齐王之能用己。盖王道之施,不限于邦域,故一国既安,而天下可举安焉。”

    ……………………

    “故孟子虽决于去齐,而犹日望王之改图。非贪功名之遇也,知王道一行,则四海同受其福。

    彼尹士浅见,但见孟子之拂衣而去,不知圣贤之心,所忧在天下,非徒忧一邦之得失也。”

    ……

    看完后,陈凡将两篇文章在桌面摆好,然后道:“以你们这两篇文章的功力,今年秋闱当是没有问题的。”

    听到这话,房中一众学生全都发出惊叹的声音。

    而唐璣和苗世文两人的脸上也露出狂喜之色。

    “但是……”这世间最讨厌“但是”二字,陈凡道:“但若是以你们目前这两篇文章的水平来看,想要中进士恐怕就很危险了。”

    苗世文和唐璣两人连忙收了笑容,躬身拱手道:“请老师赐教。”

    陈凡缓缓道:“我总叫你们重读、细读经典,那是因为,每重读一遍,都会有新的体会。”

    “齐国的尹士非议孟子:不远千里来见齐王,不被重用离去,却在边境昼邑逗留三天,拖拖拉拉。

    孟子便解释这段话:我在昼邑停留,是还抱着希望,等着齐王醒悟来挽留我;直到走出昼邑仍不见齐王派人追回,才彻底决意离开。

    但他依旧认为齐王可行仁政,若能任用自己,不止齐国,天下之民举安,这一句,便是我这篇八股考题《天下之民举安》的出处。”

    “再看你们这两篇文章……”说到这,他看向屋子里挤挤攘攘的学生们道:“你们有没有发现有什么相似之处。”

    众人皱眉沉思,不一会儿,有人说:

    “先生,制义讲究铺陈词采,是不是文采上还差了火候?”

    陈凡轻轻摇头:“辞藻尚在其次。”

    又一名生员拱手,试探着说道:“那…… 是两股对比做得不够工整?八股讲究两两相对,是不是起股、中股对仗有所疏漏?”

    陈凡依旧摆手:“句式对仗大体周正,不算弊病。”

    人群后面,一名年纪稍长的廪生思索片刻,出声道:“莫非是义理阐发不够开阔?只说了王道广布天下,没有往外引申到后世人臣事君的道理?”

    唐璣、苗世文听见众人猜测,心里也跟着七上八下。

    陈凡看着一众弟子,缓缓开口:“你们猜的,全都落在文章的技法上面。雕琢字句、排比对偶、引申譬喻,这些都是外壳。你们两篇,最大的病根,不在文,而在**立意**。”

    此话一出,满堂肃静。

    陈凡指尖点了点案头两份卷子:

    “《孟子》此章,有两层。第一层,**望君用我,天下举安**;第二层,**道不行,浩然有归志**。”

    “唐璣、苗世文二人,通篇洋洋洒洒,只反复阐发前一层:圣贤一心济世,盼望君王能够重用,王道推行,则四海安宁。可全然把后半截给漏掉了。”

    “孟子固然盼望齐王改过,盼望得以行道安天下。可他心中早存退路。倘若君王终不能醒悟,道终不可行,那便拂衣而去,浩然归乡。”

    “你们写圣贤,只写他求用于世的一腔热望,却看不见他‘道不行即可归去’的底气。仿佛圣贤一身抱负,全都要寄托在君王肯不肯任用自己。好像君王不用,那济世之志便全然落空。这便是见识上的一重大缺憾。”

    说到这里,陈凡目光扫过满堂弟子:

    “孟子的‘天下之民举安’,是他心中的理想。可这份理想,不是把身家性命全部押在齐王一人身上。用我,则行王道;不用我,则守道于身,传道于后学。用舍行藏,进退两得,这才是孟子的完整本心。”

    “但这还不是你们这两篇文章最大的问题!”

    陈凡说到这指着桌面上的两张试纸到:“你们这两篇最大的问题,就是从【安天下】这一点往下铺排,这么做,就是你们的书没有读透,没有读深,以至于写出来的文章买椟还珠、去之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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