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众人从寝殿出来后,再次回到慈宁宫。
因为刚刚王宗载提了“六方御玺”的事,而王氏没有给答复。
重臣们不好再提。
这时,驸马黄伦出列道:“太后,太后,大行皇帝猝然宾天,国祚不可久虚,宗庙不可无主。今朝野震动,人心惶惶,臣请太后早定大计,集群臣公议宗室伦序,择立新君,以安天下、固社稷。”
因为景和帝年纪尚幼,没有子嗣,所以入继大统的人选问题立刻就要摆在台面上。
而这正是宗正府分内之事。
所有人的心脏又漏拍了一下,纷纷竖起耳朵倾听王氏的意见。
王氏看了看众人,又微微转动目光,看向殿角伺立的陆慕贞,这才开口道:“诸位臣工有什么人选?”
众人面面相觑,人选?
先皇又不是没有儿子在世了,这人选还用说嘛?
但众人也知道,若是开口提议齐藩、晋藩入继大统,那谁第一个开口,谁就会被王氏恨死。
所以一时之间堂上并没有人说话。
又过了半晌,这种沉默的气氛压力很大,尤其是黄伦、郭福和王宗载三人。
在这群人中,就属这三人对此事最有话语权。
尤其是黄伦。
他身为宗正,对此事责无旁贷。
黄伦全程参与了景和帝中毒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此刻叫他开口,他当然心理压力也很大。
过了好久才道:“太后,依祖宗伦序之制,大行皇帝幼崩、未诞皇嗣,当推皇室近支亲藩入继大统,以承宗庙、续帝统。”
“为今之计,应挑选伦序端正、血脉最近之人承继大宗,这样才名正言顺、朝野素服。”
“臣循玉牒伦次据实陈奏,伏请太后圣裁。”
黄伦这句话,丝毫没提齐王、晋王的名字,但话里话外都是让这两个弘文帝仅剩的儿子入继大统。
众人不禁为他捏了一把汗。
王氏闻言,果然不满道:“当日在这里,诸位臣工可都是在场的,因为刘氏之罪,当日便决定齐王、晋王二人,无论审讯结果如何,永绝入继大统。此条,不得更改。”
“如今皇帝薨了,你们出尔反尔,难道是欺我新丧嗣君、深宫无倚,便敢肆意翻覆国法、胁迫孤躬吗?”
众人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出,黄伦带头,一众人等赶紧跪倒在地请罪。
可大家站起来后,心里的大石却落了下来。
刚刚大家不开口,是因为都不想做出头的椽子。
可现在问题被挑明了,那就畅所欲言了。
新入阁的邓廷瓒开口道:
“太后圣明。
臣敢问祖宗家法:立储以伦,继统以嫡,玉牒定序,非罪不废。
前日禁锢二藩、绝其储路,乃是罪疑从权、一时之诏,为肃宫闱、安帝心。
而今大行皇帝龙驭宾天,社稷易主、宗庙继统,乃是万世定典、祖宗大法,非一时权宜可比。
权诏可从时,伦序则不可逆。
若因一时宫闱之案,废万世宗室之序,恐玉牒难书、史笔难避,后世无以取信天下。
臣非敢翻覆前议,只是祖制在前、公论在朝,继统大事,不可因人废序、因事废礼。还请太后以宗庙为重,循伦择嗣,以合天下公论。”
王氏见是邓廷瓒说话,顿时怒从心头起。
他邓廷瓒能入阁,说白了就是王氏授意会推的结果。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不仅不帮自己说话,反而还义正言辞地站在自己的对立面。
王氏眸光微闪,冷笑道:“好一个非罪不废。之前就说了,二藩伙同罪妇刘氏,毒杀皇帝,怎么才这几月,就变成了非罪不废了?”
邓廷瓒也够无耻的,听到这话立刻躬身道:“太后,臣请明辨。宫闱逆案至今,三法司案卷之中,尚无确凿供词、实证,坐实二藩同谋投毒。刘太妃一人供词,本就属孤证,孤证不可定藩王大罪,此亦是《大梁律》所载。
前日殿中议定永绝二藩储路,是当时事起仓促,权宜设防,并非审定二人谋逆重罪、下诏废藩。若以疑罪而断绝宗支继统之望,于律不合,于祖训亦不合。
臣并非为二藩开脱罪责。二人涉嫌,待新君登极之后,依旧可以继续审讯勘核,有罪则依律惩处。只是继统伦序,断不可预先凭疑罪拦断。宗庙大事,要与刑狱勘问分开来看,不可混为一谈。”
王氏闻言,心中冷笑,幸好之前她就已经跟陆慕贞商量过会遇到这种情况,不然乍然听到这么无耻的反复之言,估计她气都要气死。
王氏开口道:“哀家并非凭一桩疑狱,凭空断绝二藩的伦序。当日议定永绝其入继,不是单凭投毒一事,乃是刘氏母子早有觊觎神器之谋。谋国大奸,重在心迹,不必待到毒刃加身、祸乱已成,才算做实。”
“祖制重伦序,更重社稷安危。立君,首在保全宗庙,其次才论血脉远近。若伦序最近之人,本就藏谋逆祸心,那所谓伦序,便是引火烧身。”
众人听到王氏一口咬定齐王和晋王与他们的母亲刘氏合谋,且就算他们没有亲自投毒,也有投毒的心迹,顿时泛起难来。
这年头,在这种事情上,确实也讲究个“论心不论迹”。
投毒案已经成了一桩糊涂案,谁也不能确保齐藩有没有参与其中。
王宗载心里后悔不已,自己刚刚当上首辅,还没高兴两天,就要面对这种局面。
若是今天不发一言,那言官能把他弹劾进棺材板;可若是说话了,王氏的话又没什么可以辩驳的地方,谁让自己来之前,那帮草包竟然答应王氏永绝二藩入继?
他想了想,只能退而求其次道:“齐藩或许伙同罪妇刘氏谋害陛下,但晋藩年纪尚幼,断不可能参与其中。”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有一策,或可两全。请太后收养晋藩于名下,视同己子,晋藩以太后为母,承继大宗。如此一来,名分归太后,社稷得长君,亦不违弘文帝血脉,可安宗室、堵天下悠悠之口。齐藩依旧禁锢藩地,继续勘审逆案,若罪证确凿,再行处置,两相不扰。”
众人心中一晒,这王宗载把王氏当猴耍吗?
晋王虽是幼子,但终究不是奶娃娃,他是刘太妃所生,骨肉血脉怎么可能轻易隔裂?
今日被王氏收养登上了帝位,保不准哪一日亲政后就要为生母和长兄翻案。
王氏能答应才有鬼呢。
谁知王氏淡淡道:“既然是首辅老先生的办法,那哀家就退一步,就这么办吧。”
重臣闻言,全都惊讶地说不出话来,纷纷抬头看向王氏。
而王氏,此刻已经起身离开,朝内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