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薨、太后心境转折续写
“陛下薨了。”
短短四字,轻飘飘落在慈宁宫肃穆的殿中,却像惊雷炸响,震得满殿死寂。
王氏敲击桌案的指尖骤然僵在半空,整个人如遭定身,瞳孔猛地收缩。
她脸上所有的阴沉、愠怒、算计,在这一瞬间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茫然。
她怔怔坐在御座之上,半晌没有动静,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这些日子以来,景和帝缠绵病榻,日日咳血、汤药不离,她早已知晓儿子命不久矣,心中早已做过无数次最坏的打算。
可当真这一日骤然降临,那股彻骨的慌乱与猝不及防的空洞,依旧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肺。
张进思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痛哭流涕:“陛~~~下~~~~”
良久,王氏才缓缓回过神,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何时的事?”
那小太监伏地叩首,哭声哽咽:“方才寅时刚过,陛下骤然……,太医尽数赶赴,可是已经回天乏术了!”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丝侥幸。
王氏身子微微一晃,险些从位置上栽落,她双手死死攥住两侧扶手,指节用力到泛白、发青。
突然,她一言不发,猛地起身,踉跄着迈步冲向皇帝寝殿。
宫人连忙上前搀扶,却被她一把甩开。
“滚开!”
一声低喝,没有威严冷厉,只剩下一个母亲撕心裂肺的悲怆。
一路快步疾行,在踏入天子寝殿的那一刻,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死寂的寒气扑面而来。
帐幕低垂,往日萦绕殿中的汤药气息依旧,可那道微弱却始终存在的呼吸,彻底消失无踪。
王氏缓步上前,抬手轻轻掀开纱帐。
御榻之上,少年天子静静平卧,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尽褪,双目轻阖,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虚弱喘息,再也没有了病痛折磨的痛苦神色。
短短数月缠绵病榻,昔日活泼可爱的孩童早已形销骨立,枯瘦的脸庞看得人心头发疼。
这是她拼尽半生隐忍、费尽心血才生下来的的亲生孩儿。
是她身居深宫、紧握权柄、不惜背负骂名也要保全的唯一依仗。
从今往后,她没儿子了。
一瞬间,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筹谋,尽数化作一场空。
王氏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龙榻之前,一声压抑许久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
“皇帝……我的儿……”
细碎的呢喃,带着无尽的悲恸与绝望,在空旷的寝殿悠悠回荡。
殿内宫人内侍尽数伏地痛哭,哭声愈发大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汹涌的、摧心剖肝的哀恸,渐渐褪去。
王氏的哭声缓缓停歇,眼底的泪水慢慢干涸。
她依旧跪在御榻前,维持着抚着天子脸颊的姿势,一动不动,整个人陷入一片死寂的沉默。
悲伤还在,可心底那温热的软肋,正在一寸寸、一寸寸彻底冰封、碎裂。
儿子没了。
她所有的温柔、所有的顾忌,尽数随着景和帝的离世,烟消云散。
良久,王氏缓缓收回手,慢慢直起身躯。
方才通红的眼眶已然褪去血色,只剩一片漠然,再也寻不到半分悲戚,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凉与近乎疯狂的冷酷。
她缓缓站起身目视着龙榻上静静长眠的幼年天子。
既然老天要绝她子嗣,那从今往后,她便不必再守任何体面,不必再顾任何礼法,不必再存半分仁慈。
她缓缓转身,目光冷冽扫过殿中跪地的所有人,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令人胆寒的肃杀:
“陛下龙驭宾天。”
“即刻召集英国公、宗正、诸阁臣入宫。”
“传哀家懿旨,五城兵马司全员戒备,京师戒严。”
“谁敢妄议、妄动、私传消息,格杀勿论。”
……
等重臣们入宫时,整个宫内已经一片缟素。
“陛下!”
“陛下~~~~~”
痛哭之声四起,几乎所有人都趴伏在冰冷的金砖上,哀痛不已。
两年,大梁已经送走了两个皇帝。
任谁都觉得,这不是一个蒸蒸日上的敌国应该发生的事情。
半晌后,重臣们终于结束了哭临,内阁首辅王宗载转头看了看身后。
恰好这时几名阁臣也看向了他。
众人一番眼神交流之后,王宗载沉着脸,尽量让自己表现出哀痛的样子开口道:“太后,陛下薨逝,还请您节哀。”
等了半天,见王氏没有说话,王宗载只能继续道:“陛下龙驭宾天,为今之计,有几个重要的事情需要赶紧分派下去。”
这时,王氏终于开口道:“讲。”
王宗载道:“按照祖制,陛下山陵崩,应即刻命司礼监收拾六方御玺。”
王宗载所谓的六方御玺,其实是个代称。
从秦时,皇帝所用印鉴共有六枚,分别是皇帝之宝、皇帝行宝、皇帝信宝、天子之宝、天子行宝和天子信宝。
这六枚印鉴分别用作不同的地方。
但到了大梁,天子的印鉴已经增加到了二十四枚。
按照太祖时的规矩,皇帝死后,他的所有印鉴都需要在尚宝司、尚宝监的点验后,交给司礼监保管,等新帝登基后再移交出去。
王宗载说完,等了半天,却没听见王氏答应或者不答应。
终于,王氏开口,却没提六方御玺的事情,而是道:“今日召诸位前来,是按照祖制,请内阁各位先生、英国公和宗正一起入内检验视陛下的帝容。”
王宗载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确实,按照祖制,最先应该做的事情不是收玺,而是内阁、勋贵代表和宗正一起入内查看皇帝遗体,经过这三方确认殡天后,才算皇帝正式死亡。
因为皇帝中毒的事情几乎在京官中人尽皆知,他自以为早就定为中毒,所以在这方面自然而然轻忽了。
可王氏这么一开口,他才恍觉自己没有按照流程走,顿时惊出一声冷汗。
他连忙跪倒:“臣疏忽了,死罪!”
王氏用手绢擦了擦眼角:“诸公骤然闻此大变,心神慌乱,有所疏漏,也是人之常情,何罪之有?”
话虽宽恕,可她眼底没有半分暖意。
“只是国之大丧,礼法为先,祖制万万乱不得。先验帝容、再定后事,次序错了,人心便会乱,人心一乱,朝堂便会动摇。”
“先入内验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