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夜下了场秋雨,第二天一早,宋家的婢女前来通知,说文会因为贵阳易氏的易贵参加,所以临时改了地点,搬去了易家的万卷楼。
婢女让几人准备准备,宋家已经牵马在府外等着了。
等婢女走后,陈凡诧异地看向老艾:“艾兄,这易贵,是什么人?”
艾可久苦笑道:“大人,我现在不过一流放之人,你还是别这么称呼我了!”
陈凡“哈哈”一笑:“暂离荆楚地,再别天地宽,你的过错,首先不是首恶,其次该受的罪,你也受了,如今我们在这贵州也算是熟人,我还要借重艾兄对贵州的了解呢,结个善缘也是应该的!”
艾可久自从入官场以来,还从未见过如陈凡这么洒脱的人。
以往他所经历的官场,几乎全都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他本来对这些很不擅长,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久而久之,他也跟那些人同流合污了。
见陈凡如此不计前嫌,艾可久恭敬一揖道:“谢过陈大人!以前……”
“好了好了,别提以前的事了,艾兄还是赶紧给我说说这易家。”
艾可久道:“易氏是贵阳城中著名的读书人家,家中有座万卷楼,是西南数省最有名的藏书楼,易贵字天爵,宪宗朝的进士,如今已经致仕在家闭门著书。”
“可以说,易贵是整个贵阳城,不管土官还是流官,都十分尊重的前辈!”
陈凡讶然道:“在贵州藏书?”
艾可久点了点头。
陈凡更惊讶了,要知道贵州这地方,在这个时候几乎就是不毛之地,他在镇远这些城市也逛过,书摊有,但售卖的都几乎是笔墨纸砚,书籍很少。
询问过苗十八才知道,因为贵州本地读书人很少,所以书铺的生意简直惨不忍睹。
所售卖的书籍,也大多都是过时的书。
比如在南直隶的海陵,南直隶的乡试一考完,不用两天,乡试中举之人的墨卷就被刊刻出来,运到海陵售卖。
往往一本这样的时文墨卷,在海陵县售卖不过五钱银子左右。
但到了贵州,书铺老板想要购买什么书,先要找商帮的人订购。
商帮的人去了四川、湖广这些地方,在当地购买后带回。
往往外面一本书几钱银子,到了贵阳,这书就要卖上十几两。
而易氏的藏书楼号称“万卷”,可想而知易家为了藏书,不知花费了多少银钱。
艾可久继续道:“易氏世代藏书、校勘经籍,子弟多治经学,城里的读书人也常去他家借读、论学,他能参加,宋仁求之不得,当然不会让易贵移步,而是将整个文会搬过去了。”
陈凡恍然,对艾可久道:“艾兄,今日你便陪我一同前去,如何?”
艾可久拱手道:“正好领教状元公风采。”
……
等到了洪边老衙外,宋仁早就骑在马上百无聊奈地等着了。
见陈凡到了,宋仁下马笑道:“陈先生,会不会骑马?”
陈凡笑了笑,接过仆役递来的马缰,轻轻一按,便翻身上了马,动作潇洒无比。
原本宋仁是有些瞧不起汉官的,贵州的汉官出行几乎都是肩舆和轿子,他专门有此一问,倒也不是跟陈凡过不去,只不过他为人没有弟弟宋储圆滑,一向又瞧不起汉官,下意识地就要捉弄一下陈凡。
谁知陈凡竟然如此擅长骑马,这倒叫宋仁对陈凡的观感好了不少:“没想到陈先生骑术如此好!”
陈凡淡淡道:“在下也曾带过兵,剿过倭寇,倒是让宋先生见笑了!”
宋仁不叫陈凡官职敬称,陈凡自然也不会自降身份,所以也用“先生”相称。
宋仁倒是不以为意,点头道:“好,那就出发吧。”
从洪边寨到万卷楼所在的贵阳城北门,全程大约十五里左右。
众人骑马赶路,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才到。
当陈凡和宋仁,以及宋家子弟、扈从在易府门前下马的时候,艾可久早不知被甩哪去了。
宋仁这下子是真佩服了,拱手道:“陈先生能文能武,果然是干才。”
陈凡也拱了拱手:“彼此彼此!”
通报后,易家的下人领着一行人进了府。
等到了万卷楼时,楼中一层早就聚集了几十名读书人。
不过在陈凡看来,这群人,说是读书人,是因为他们都身穿儒服,头戴儒巾。
可其中大多数人都长得膘肥体壮、五大三粗,将好好一件儒服撑得好像瑜伽服,看起来别提多诡异了。
见宋仁进门,一群人同时施礼道:“宋马头!”
“是宋马头到了!”
“大哥!”
“三叔!”
一群大汉齐齐涌了上来,对着宋仁行礼。
待众人看到宋仁身边的陈凡时好奇问道:“宋马头,这位是~~~~”
宋仁一下子也不知道怎么介绍陈凡的身份了。
他为人谨慎,不想在这时候便将陈凡可能的身份暴露,所以顿时尴尬在现场。
陈凡察觉到了宋仁的两难,主动上前一步,潇洒地一拱手道:“在下陈凡!今日是随宋兄观摩贵州士林雅集,失礼!”
众人还以为陈凡是宋仁身边的汉族吏员。
事实上,土司因为要跟流官打交道,衙里多少都会养上几个汉人书手,这些书手平日里帮忙处理与朝廷官府的来往公文,闲暇时,也是陪同爱好诗文的土官们吟诗诵词的请客。
见陈凡不过是个小小清客,虽然器宇轩昂,但长得如此……娘们唧唧,顿时让一众孔武的读书人失去了兴趣。
众人纷纷拉着宋仁去一旁畅聊去了。
这时候,艾可久才气喘吁吁,撇着八字走入楼中。
“艾兄,这些读书人怎么……”
艾可久看了看宋仁那边笑道:“大人是不是觉得这里的读书人很怪?”
陈凡点了点头。
“这些人跟宋仁如此亲近,一看便知应该是水东宋氏的族人。”
“宋氏在贵阳立有族学,所有马头子侄都要进族学读书,这是朝廷的规矩。”
“他们之所以能穿澜衫……额,实在是贵州的秀才太好考了,朝廷为了鼓励贵州土司子弟读书,往往这些人能背上一段经典就能进学。”
陈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