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的首都，傍晚时分，暑气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丝秋日的凉意。
清华大学。
某栋有些年头的大一男生宿舍里，气氛有些萎靡。
四个刚从操场上结束了队列齐步走训练的新生，一个个瘫坐在各自的书桌前。
有人在揉着酸胀的小腿，有人在捶着僵硬的后腰。
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膏药混合的味道。
陈嘉树坐在最靠里侧的角落，安静地看着窗外。
天色正在一点点变暗，远处的教学楼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
一切都和他想象中的顶尖学府一样。
古朴，宁静，充满了学术的厚重感。
但又似乎……少了点什么。
“卧槽！”
一声惊呼，猛地打破了宿舍里的平静。
坐在陈嘉树斜对面的室友，一个首都本地的学霸，毫无征兆地从自己的电竞转椅上弹了起来。
那动作幅度之大，让椅子发出了“吱呀”一声抗议。
“哥几个，哥几个快来看！别揉腿了！”
室友甲一脸见到鬼的表情，激动得脸都有些红了。
他举着自己的手机，几步冲到宿舍中央，把手机屏幕直接怼到了众人眼前。
“看热搜第一！这个视频在外网都他妈转疯了！”
另外两个室友，室友乙和室友丙，立刻被吸引了过来。
他们懒洋洋地从椅子上起身，凑了上去，三个脑袋瞬间挤在了一起。
手机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画质极高的视频剪辑。
镜头的开场，就是一架墨绿色的直升机，在距离一栋烂尾楼顶不到十米的高度，卷起漫天狂风，低空悬停。
螺旋桨巨大的气流吹得碎石和灰尘四散飞溅。
几个浑身泥浆的身影，正协力将一副担架，用一种极其专业而稳健的姿态，送进机舱。
镜头一转，切换到了烂尾楼的另一侧。
一个身形矫健的女生，背着战术背包，从五层楼高的墙壁外侧，利用一根绳索，身体与墙面近乎平行，飞速反切索降。
她在半空中调整姿态，手中的武器喷出火舌，精准地压制住了下方试图冲锋的一组敌人。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暴力美学。
“卧槽……”
室友乙的嘴巴，不自觉地张成了“O”型。
他咂巴了一下嘴，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口中连连摇头。
“啧……啧啧……”
他发出了惊叹的声音。
“这……这也太生猛了吧？这帮人是哪个部队的特种兵吗？”
“什么特种兵！”
举着手机的室友甲，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声音都高了八度。
“看标题！这是南方一个叫天远学校，还有一个叫天海学院，两所学校的大一新生军训！”
“大一……新生？” “大地……新生儿？”
室友丙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别跟我开玩笑！大一新生在烂尾楼里打实兵战术对抗？还他妈调了真家伙，真直升机？”
室友甲把手机拿回来，飞快地划拉着屏幕，点开了视频下方的评论区和相关链接。
“骗你干嘛！你自己看，网上都扒烂了！”
“这个天远学校，我以前都没怎么听过这名字啊。”室友乙摸着下巴，一脸困惑，“民办的？”
“可不是民办的嘛！”
室友甲的语气里，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
“但是你看看人家这演习的专业程度！这战术走位，这火力点的布置，还有这无人机多机位的中继转播……我敢说，比咱们国家不少地方部队的预备役拉练都硬核！”
他说着，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床上那床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的军被。
“再看看咱们……”
“天天就在那大操场上，晒着太阳，听着教官数一二一，练踢腿，练转向。”
他摇了摇头，又发出了一声标志性的感叹。
“啧……真是有对比，就有伤害啊。”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轻轻地，却又准确地，刺中了宿舍里每个人的心。
……
下午五点四十分。
宿舍书桌的角落。
陈嘉树的背影，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僵硬。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参与室友们的讨论。
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
室友们热火朝天的议论声，清晰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哎你看这个深扒贴，卧槽，这个天远学校有点东西啊！”
室友甲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似乎又有了新的发现。
“帖子里说，这个学校不看高考分，只看自主招生。而且他们的科研项目，全都是跟实际工程挂钩的，大一新生就直接下工地，跟着博士和工程师搞实践。”
“我靠，真的假的？这么爽？”室友乙也凑过去看，“那不是比咱们天天在教室里啃理论书有意思多了？”
“谁说不是呢！”
室友甲一边翻看着网上的帖子，一边念叨着。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目光直直地射向了角落里的陈嘉树。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
“哎！嘉树！”
“你不就是从那个省考过来的吗？南江省，对不对？”
陈嘉树的身体，微微一顿。
“对啊！我记得你！”室友甲一拍脑门，“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南江省全省第五名啊！”
“网上这个帖子里说，你们南江省今年出了个高考神话！全省前五十名的顶级学霸，除了几个走了竞赛保送的，几乎全被一个叫天远的学校给一锅端了！”
室...友甲的声音，在小小的宿舍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着陈嘉树，眼神里充满了单纯的好奇和巨大的不解。
“嘉树，你可是全省第五啊！按理说，你这种级别的，天远当初肯定找过你吧？”
“你……你居然放弃了这种神仙地方，跑来清华了？”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了陈嘉树的心上。
旁边的室友乙，也跟着感叹起来。
“是啊嘉树，你居然有这种机会都没去？”
他指了指手机屏幕上那个索降的女生背影，满眼的羡慕。
“要是换我，能天天在工地上搞这种硬核的科研，搞这种真刀真枪的演习，谁他妈还愿意天天在操场上踢正步，在寝室里研究被子怎么叠成豆腐块啊！”
“这大学上的，才叫大学啊！”
……
下午五点五十分。
清华宿舍，阳台前。
陈嘉树没有回答室友们的问题。
他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走到了室友甲的身后。
他看着那块小小的，却仿佛蕴含着一个世界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一个又一个的视频切片正在飞速划过。
有学生们在泥地里匍匐前进的。
有学生们在废墟中架设通讯天线的。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了。
屏幕上，闪过了一个指挥台的画面。
一个他无比熟悉的身影，正站在指挥台前，举着望远镜，侧脸平静而专注。
是李小雨。
她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迷彩服，脸上也画着油彩，但那股沉静而自信的气质，却让她在人群中无比耀眼。
陈嘉树的指尖，微微有些发凉。
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复杂的酸涩感，从他的胸口涌起，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是羡慕吗？
是。
是嫉妒吗？
也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错过的怅然。
越是看到视频里那些肆意挥洒热血的同龄人，他就越是清晰地发现，自己早已没有了回头的可能。
从世俗的眼光来看，清华大学，无疑是金字塔的顶端，是至高无上的学术殿堂。
可是在那片狂野的，充满了无限可能的荒野面前。
在那些可以亲手触摸未来科技，可以感受团队生死与共的同龄人面前。
自己现在这种规矩森严，按部就班的平稳，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
可是……
路，是自己选的。
后悔，没有任何意义。
陈嘉树的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云淡风轻，波澜不惊。
“清华有清华的科研底蕴，天远有天远的发展方向。”
“各走各的路吧，没什么好比较的。”
说完，他伸出手。
轻轻地，帮室友把那块刺眼的手机屏幕，给推了回去，让屏幕背对自己。
仿佛是推开了一个他再也不想看见的世界。
“我有点累了，先看会儿书。”
陈嘉树转过身，默默走回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股翻涌的情绪，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不再去看网上的任何一条热搜。
不再去听室友们的任何一句议论。
他伸出手，翻开了桌上那本厚重的《微积分》课本。
既然已经错过。
那便唯有不再回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冰冷的，复杂的，充满了逻辑与理性的数学公式上。
但他的脑海里，却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室友刚才那声：
“啧啧啧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