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
十三区的演练直播虽已结束,但其在网络上掀起的声浪,却在傍晚时分,迎来了第二波,也是更具冲击力的暴击。
风暴的中心,是省内那几所向来以治学严谨、生源优秀而自傲的重点大学。
它们的官方微博,官方公众号,乃至校园贴吧……
几乎所有对外宣传的窗口,在短短半小时之内,彻底失守。
某985高校的新媒体运营中心。
几个大二的学生运营,正手忙脚乱地处理着后台。
电脑屏幕上,代表着恶意评论和集中攻击的预警提示,正在疯狂地闪烁,一片飘红。
“学长,不行了!评论区根本删不过来!”
一个负责公众号后台的女生,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哭腔。
“我们刚删掉一条,下面立刻就涌进来十条!”
他们的官方公众号,下午刚刚推送了一篇精心制作的文章。
标题是:《军营风采展:看我校新生如何百炼成钢!》
文章里,配上了大量高清图片。
有新生们在操场上站着整齐划一的军姿队列,在阳光下显得英姿飒爽。
有“内务标兵”宿舍的评比照片,一床床叠得像豆腐块一样的军被,配上了获奖学生的笑脸。
还有一段精心剪辑的,新生们在晚会预演上表演集体手语操的视频。
一切都显得那么积极,那么正能量。
可在几个小时之前,全网数百万观众刚刚看完十三区那场泥浆与硝烟中的演习。
两相对比之下。
这篇宣传稿,显得如此单薄,如此滑稽,甚至像是一场高级的黑色幽默。
评论区,已经彻底沦为了大型“处刑”现场。
数万条留言,排着整齐的队伍,每一条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请问贵校,我们引以为傲的985大学,军训除了能教我们顶着三十五度的高温,在操场上一遍遍练习齐步走,把手臂摆到二十厘米的高度,还能教给我们什么?”
“我刚看完隔壁天海学院的演习回放,一个我们平时根本瞧不上的普通二本,人家的大一新生,已经能带队完成悬空索道铺设和地空协同的紧急伤员转运了。而我们,一群高考分数比他们高出上百分的重点本科生,还在为了被子叠得好不好看而沾沾自喜。请问,这就是所谓的素质教育?”
“别骂了别骂了,我们学校军训还能拔草呢,美化校园环境,培养劳动精神。”
“楼上拔草算什么?我们还练习了微笑,教官说,领导视察的时候要拿出最好的精神面貌。”
“今天,我第一次为自己考上了这所重点大学,感到一丝羞愧。”
一条条留言,充满了尖锐的反讽与深刻的失望。
负责带队的宣传处老师,拿着自己的手机,看着那一条条无法反驳的质问,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连连叹气,最终只能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控不住了……”
“先……先把所有文章的评论区,都改成精选模式吧。”
“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
……
下午六点整。
省教育厅,下属高等教育研究所。
一间平日里极少启用的保密会议室内,烟雾缭绕,气氛凝重。
几位省内高校教研领域最顶尖的专家学者,还有几位常年为教育政策提供咨询的资深观察员,全都沉默地围坐在一块巨大的投影幕布前。
幕布上,正在反复倒带播放着一段视频。
那段在网络上已经被封神的,长达三分四十八秒的,十三区地空协同伤员转运的完整长镜头。
从废墟中发现“伤员”,到小组协同进行初步包扎。
从利用简易担架在崎岖的泥路上快速转运,到与空中悬停的直升机进行精准对接。
整个过程,一镜到底,没有任何剪辑。
视频里每一个学生的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次配合,都被无限放大,呈现在这群教育界的权威面前。
看了足足十几遍。
一名头发花白,年过半百的老教授,终于缓缓摘下了自己的老花镜。
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用指节,轻轻地,有节奏地叩击着面前光洁的会议桌面。
“哒。”
“哒。”
“哒。”
每一声轻响,都像是敲在与会者的心上。
“我们一直在讨论,现在的年轻人,吃不了苦,太娇气,缺乏血性。”
老教授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今天看完这个,我才明白。”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眼神格外凝重。
“不是学生不肯吃苦。”
“是我们这些坐在办公室里,制定规则的人,自己已经丧失了血性。我们太习惯用最省事,最安全,最平庸的形式主义,去填充他们的大学生活,去束缚他们身上那些本该冲天而起的少年意气。”
旁边,另一名以数据分析见长的中年学者,正翻看着下属紧急整理出来的,关于天远与天海演习的器材保障清单和安全预案。
他看着那份长达数十页,细致到连每一根绳索的拉力系数和每一个学生的过敏史都标注出来的文件,苦笑着摇了摇头。
“天远这个学校,最厉害的,其实不是他们有钱,能搞来直升机和装甲车。”
“它最厉害的地方,是那个叫陆远的校长。”
“他敢把这群刚刚高中毕业,法律意义上才刚刚成年的孩子,真正地,放在险难一线,当成一个能够独立思考,能够承担责任的成年人去信任,去使用。”
学者合上文件,看向众人。
“这种胆魄,这种担当……”
“放眼全省,乃至全国所有的公办高校,有一个校长,敢冒这个风险吗?”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
傍晚六点半。
夜幕降临。
华灯初上。
各大高校的学生公寓里,走廊上,水房边,到处都聚着三五成群的新生。
放在昨天,他们讨论的话题,还是明天该怎么请假装病,才能躲过站军姿。
是如何在教官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跑到树荫底下乘凉。
是如何应付那令人厌烦的,没完没了的队列训练。
而今晚。
在几乎所有人都看完了那场演习的完整回放之后。
宿舍楼里的风向,发生了微妙的,却又无比深刻的蜕变。
走廊里,再也听不到对明天站军姿的抱怨,也听不到对食堂饭菜的吐槽。
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激烈的争论。
“你们说,蓝军那个突击组为什么会被发现?我觉得是他们忽略了那条排污暗渠的观察死角!”
“不对,你没看无人机的俯瞰视角吗?红方在二楼窗口布置了一个观察哨,刚好和地面形成交叉视野,那才是关键!”
“我就想知道,那个横跨两栋楼的索道,承重到底是怎么算的?在不同的风速和湿度下,绳索的摆动幅度和拉力系数,函数模型应该怎么建?”
“还有那个反切索降的女生,她的核心力量也太恐怖了!那根本不是普通训练能达到的水平!”
曾经令人厌烦的“军训”二字,在他们的讨论中,被悄然赋予了全新的,滚烫的含义。
十三区那片泥泞的战场,像是一记响彻云霄的重锤。
不仅砸碎了虚妄空洞的形式主义。
更在这一代年轻人的心中,悄无声息地,种下了一颗种子。
能在天远读一天书,胜过十年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