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七点四十分。
初秋的夜风,带着丝丝微凉,吹拂着天海学院的校园。
往日的这个时间,校园主干道上早已是人影稀疏,一片空旷。
可今晚,从南大门一直延伸到中心广场的林荫大道两侧,却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几乎占据了每一寸可以站立的空间。
全校数千名留校的大一、大二学生,一个不落,全部自发地聚集在了这里。
他们翘首以盼,目光灼灼地望向校门的方向。
人群中,许多人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横幅。
那些横幅材质不一,有的是用床单,有的是用硬纸板,上面的字迹也是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临时赶制出来的。
【热烈欢迎十三区铁血战队凯旋!】
【天海雄起!你们是全校的骄傲!】
【江玥学姐我爱你!】
一条条红色的横幅,在路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
在道路的最前方,靠近校门口的位置。
食堂的大师傅们,甚至抬出了几个巨大的不锈钢保温桶,桶里是他们刚刚熬好的,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正冒着驱散寒意的白气。
行政楼的台阶上,所有留校值班的辅导员,各院系的老师,甚至是一些行政后勤人员,全部站在那里,神情肃穆地迎候着。
夜空中,有节奏的“嗡嗡”声由远及近。
那是直升机的声音。
紧接着,一束束刺目的,不断闪烁的灯光撕破了夜幕。
二十辆绿色的大客车,组成的长龙,出现在了校门口。
车队缓缓驶过减速带,发出了“咯噔”的声响。
当第一辆客车的车门,伴随着标志性的气阀排气声,“嗤”的一声轰然打开时。
整座沉寂的校园,爆发出了一阵山呼海啸般的狂呼与掌声。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英雄回来了!”
欢呼声冲天而起,仿佛要将夜空都掀翻。
……
晚间八点整。
天海学院主雕塑广场前。
周明是第一个跳下车门踏板的。
他脚下的高帮作战靴,上面还糊着厚厚一层已经干涸开裂的泥浆。
身上的作训服,在白天的对抗中被铁丝挂了一下,撕开了一个不小的口子,露出了里面的迷彩T恤。
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可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
还没等他站稳,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嘹亮的“嗷”。
几个穿着运动服的男生,像是离弦之箭一样冲了过来。
他们是周明同班的留校室友。
几个人七手八脚,一把抢过周明手里那个破破烂烂的背包,然后不由分说地将一杯滚烫的姜茶,塞进了他的手里。
为首的室友,眼圈通红,也不知道是激动还是被风吹的。
他伸出手,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周明的肩膀。
“周明!牛逼!”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今天下午的直播,我们全班同学都围在自习室里看完了!你小子……你端着防爆盾顶在门口那一下,帅炸了!真的帅炸了!”
“还有你!林秀!”
另一个男生冲向刚下车的林秀,激动地给了他一个熊抱。
“你小子不是恐高吗?今天居然敢第一个上索道!你还是人吗你!”
江玥提着自己的头盔,走下车门。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景象,几个身影就尖叫着冲了上来。
是她同寝室的几个女生。
平日里一个个文静内向的姑娘,此刻却像是疯了一样,冲上来就紧紧地抱住了她。
“玥玥!你太棒了!”
“我们都看到了!你太厉害了!”
一个女生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抹着眼泪。
她手忙脚乱地解下自己身上的外套,那是一件干净而厚实的抓绒外套,不由分说地披在了江玥的身上。
“快穿上!别着凉了!”
一个个参训的学生,陆续走下车。
迎接他们的,是同样热烈的拥抱,是同样滚烫的姜茶,是同样发自肺腑的,充满了崇拜与骄傲的欢呼。
这里没有了往日那死气沉沉的冷清。
也没有了普通二本院校学生脸上常见的,那种对未来的迷茫与些许自卑。
这一刻。
这些满身泥泞,疲惫不堪的学生,享受着如同英雄凯旋一般的,最高规格的礼遇。
他们用一整天的血汗与拼搏,为自己,也为这所常年被轻视的学校,赢回了最宝贵的东西。
尊严。
……
晚间八点十五分。
天海学院行政楼前的台阶上。
孙校长站在最前方,他身后,是陆远、宋鱼倩和李科长。
他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
近三百名参加演训的天海学院学生,已经自发地在广场前站成了一个整齐的方队。
他们没有接到任何命令。
但他们就那样站着,身姿笔挺如松。
虽然一个个满面尘灰,衣衫破损,但所有人的头,都昂得高高的。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气神,那股百炼成钢之后的自信与悍勇,让这支队伍在夜色中,显得无比夺目。
孙校长快步走下台阶。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像是喝醉了酒。
他看着眼前这些熟悉又陌生的学生面孔,看着他们脸上那股前所未有的光彩。
这位在教育岗位上勤勤恳恳了一辈子的老人,眼眶中,迅速泛起了浓厚的,晶莹的泪光。
他迎面走向正朝他走来的陆远。
伸出手,紧紧地,紧紧地握住了陆远的手。
他的双手,在剧烈地颤抖。
嘴唇翕动了半天,才终于发出了带着浓重哽咽的声音。
“陆校长……”
“陆校长……”
他一连喊了两声,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
“我……我在天海,干了整整三十年的高等教育。”
“我的头发,从黑的,变成了白的。”
“这三十年,我背了三十年‘末流二本’的叹息,听了三十年别人对我们学生的冷眼和不屑。”
孙校长的眼泪,终于再也抑制不住,顺着脸颊上的皱纹,滚滚而下。
“今天……”
“今天,看着我的这些学生,走回这个校门……”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那支沉默而坚毅的队伍。
“他们脸上的那股骨气,那股自信……”
他猛地回过头,攥着陆远的手,用力地摇晃着。
“把我们天海,把我们这所学校二十年来,积压在心底里所有的窝囊,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自卑……”
“全给翻篇了!”
“彻底翻篇了!”
老人泣不成声。
陆远反手回握住孙校长冰冷而颤抖的手,用力地握了握。
他的脸上,没有居功自傲,只有一如既往的温和与平静。
他轻轻笑了笑,目光穿过孙校长的肩膀,看向那些挺立的学生。
“孙校长。”
“学生们,本就是好苗子。”
“天远,不过是给他们搭了一个足够结实,能让他们尽情施展拳脚的台子而已。”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今晚,咱们不谈公事。”
陆远看了一眼手表,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天远的大食堂,已经备好了庆功宴。”
“所有的肉,管够。”
“我通知了,全员过去,一个都不能少!”
“咱们,吃庆功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