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六号,周一。
赵大伟坐在城中村出租屋里,盯着那台破旧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度不够,他把窗帘扯开了一条缝,外面的光照进来,照在面前散落的方便面桶和空啤酒罐上。
昨天刚办完离婚手续。
法院门口,前妻连头都没回。
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倒不是舍不得那个女人,是舍不得女儿。
八岁的丫头站在妈妈身后,书包带子攥得死紧,看他的眼神里全是陌生。
十五万积蓄赔进去九万多。前妻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嫁给他。
赵大伟没反驳。他觉得前妻说得对。
但此刻,他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新闻标题。
【二十一家券商联合出资1200亿元买入蓝筹ETF。】
【央行承诺为证金公司提供无限流动性支持。】
【暂停IPO,大股东六个月内不得减持。】
赵大伟把手指贴在屏幕上,一条一条地划过去。
他的账户的钱全部被套在天深互娱这只股票上。
上周五收盘跌停价八块二毛七。
如果国家队真的进场了,如果大盘真的能涨回去,那他的票,至少还能回到十二块。
至少还能回一半的本。
赵大伟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八点四十五。还有四十五分钟开盘。
他打开炒股软件,等待。
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阶段。
赵大伟看见天深互娱的竞价报盘直接挂在了涨停价上。
不止这一只,他切到自选列表,目之所及全是红色。
深红色。涨停价委托买入。密密麻麻的封单。
九点三十分,开盘铃响。
上证指数高开7.8%。
深成指高开8.2%。
创业板高开9.1%。
两千多只个股直接一字封死涨停板。赵大伟的天深互娱也在其中,九块一毛二,买单封了整四十七万手。
赵大伟盯着屏幕,手在发抖。
“涨停了。”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涨停了。”
他想给谁打个电话,想跟谁分享这个消息。
拿起手机划了半天通讯录,发现没有一个可以打的人。
老吴上个月就把他拉黑了,前妻的号码还在但已经是陌生人,同事群里他早被踢了出去。
赵大伟放下手机,回头继续盯着屏幕。
涨停板稳得很。他心想,再来两个涨停,我就能解套一半。
再来四个,本金就全回来了。
他甚至开始在心里盘算,等回了本,第一件事就是把女儿的学费打过去。
与此同时,江浙某市中心甲级写字楼四十三层。
泽西投资的交易室里,许翔站在一排六块大屏幕前面。
屏幕上全是红色。刺眼的红。
“千股涨停。”操盘手小声报告。“封单量极大,几乎全是机构资金在托。”
许翔看着屏幕,嘴角微扬。
“散户真好骗。”他轻声自语。
“一千二百个亿丢进去,够他们嚼几天的?”
操盘手转过头来,等指令。
许翔从口袋里抽出右手,食指轻轻点了一下面前的桌面。
“股指期货。”他说,“IF1507合约,现在开空。第一批先挂两千手。”
操盘手愣了一下:“现在?大盘刚涨停开盘,现在做空?”
“现在。”许翔的语气斩钉截铁。
“上周千股跌停的时候,那些配资盘被强平了多少?他们今天好不容易逮到一个涨停板,你猜他们会怎么做?”
操盘手想了两秒,脸色变了:“他们会跑。”
“不光跑。”许翔转过身,看着那张年轻的脸,
“他们会拼命跑。谁跑得慢谁死。一千二百个亿买蓝筹ETF,护得住五十、一百、两百只大票。但两千多只股票呢?那些中小盘呢?”
他伸手拍了拍操盘手的肩膀。
“国家队护不住的,就是我们吃肉的地方。开仓。”
北京,金融委临时指挥部。
赵正阳站在大屏幕前面,老花镜挂在鼻梁上,双手背在身后。
刘茂生从旁边递过来一份实时报告:
“第一批四百亿已经全部到位,定向买入沪深300成分股ETF。目前封单稳定,市场情绪正在修复。”
赵正阳点了点头,但没有放松。
“盯着期货端。”他对身边的技术组长说,
“今天如果有人在期货市场开大额空单,我要第一时间看到。”
技术组长应了一声,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
九点四十分。
开盘刚过十分钟。
赵正阳面前的大屏幕上,几只中小盘个股的涨停封单开始出现松动。
起初只是零星几只,封单量从几十万手掉到了十几万手,再到几万手。然后,有三只股票的涨停板被直接打开了。
一开始是三只,接着是十几只,然后是上百只。
一块块骨牌接连倒下。
“抛压来了。”刘茂生盯着数据面板,声音发紧。
“大量解套盘和配资减仓盘涌出,中小盘承接严重不足。”
赵正阳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十点整,已经有超过三百只个股从涨停板上掉下来。
其中一百多只直接翻绿。上证指数从高开7.8%回落到了涨幅不足4%。
“期货那边呢?”赵正阳没回头。
技术组长小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数据表:
“主任,IF1507合约从开盘到现在,空单净增了一万两千手。交割月合约也有异常放量。这些空单的开仓时间高度集中在九点三十五到九点四十二之间。”
赵正阳把那张纸接过来扫了一眼。按沪深300四千点左右的点位、每点三百元的合约乘数折算,这一万两千手空单的名义市值,接近一百四十五亿!在流动性如此脆弱的早盘,砸出百亿级别的空头敞口,这是一击致命的做空。
“查来源。”他说。
十一点,上证指数涨幅只剩2%出头。创业板已经翻绿。
近一千只个股从早盘的涨停板上被砸开后,不但没有站稳,反而一路跌穿了昨天的收盘价,其中将近三百只直奔跌停而去。
从千股涨停到千股跌停。
中间只隔了一个半小时。
出租屋里,赵大伟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
天深互娱的涨停板在十点十一分被炸开。
开板之后连续十七根大阴线直接砸穿昨天收盘价,下午一点半就死封在了跌停板上。
七块四毛四。
他今天早上看到的涨停价是九块一毛二。
从涨停到跌停,整百分之二十的振幅。
赵大伟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收盘了。
上证指数最终收涨2.41%。
看起来是涨了,但两市超过一千五百只个股以跌停收盘。早盘封死涨停的那批票里,六成以上在尾盘被砸到了跌停。
国家队的一千二百亿,今天只护住了指数。没护住人心。
晚上八点。北京,金融委临时指挥部。
赵正阳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桌面上摊着一叠厚的交易数据追踪报告。
公安部经侦局的副局长徐建民坐在对面,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初步排查了今天期货端的异常空单来源。有十七个交易账户的开仓时间、金额和节奏高度一致,明显是统一指挥的。资金穿透后指向了至少三家离岸公司和两个地下配资通道。”
赵正阳问:“锁定身份了吗?”
“还在查。这些账户用的都是代持人身份,中间过了至少四层壳。但有一个特征很明显,他们的做空节奏不是盲目的。从今天的交易记录来看,他们精确地选择了国家队护盘资金覆盖不到的中小盘个股进行集中抛售,同时在期货端下重注做空。两边配合,一边砸盘制造恐慌,一边吃期货的差价利润。”
赵正阳把报告合上,食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了几下。
“也就是说,有人在利用技术优势和资金优势,精准狙击我们的护盘动作。”
徐建民点头:“而且不止一股力量。从今天的数据来看,至少有两到三个独立的资金团伙在同步做空。其中一股的体量最大,期货端的名义敞口保守估计超过一百五十亿。”
赵正阳沉默了几秒。
“加快进度。”他最终开口,语气沉重,
“这些人如果不收网,我们投再多的钱进去也是给他们送子弹。明天继续护盘的同时,把所有异常账户的资金链给我彻底穿透。我要名字,我要身份,我要他们背后每一分钱的来龙去脉。”
徐建民站起身来:“明白。我今晚就让人加班。”
赵正阳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开了明天的护盘预案。
窗外,北京的夜已经完全黑了。
但他知道,今晚注定无人入睡。散户在绝望中辗转反侧,庄家在暗处磨刀霍霍,而他们必须在天亮之前想出对策。
因为如果明天再来一次今天这样的过山车,市场最后那一点信心就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