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七号,周二。
早盘九点十五分,集合竞价阶段还没结束,赵大伟就知道今天完了。
昨天那趟过山车把所有人的心态彻底打碎了。
开盘千股涨停,收盘千股跌停,中间只隔了一个半小时。
这种行情不是在交易,是在凌迟。
九点三十分,开盘铃响。
上证指数低开4.7%,深成指低开5.9%,创业板低开7.2%。
两千多只个股直接一字跌停封死。
不是慢往下砸的那种,是集合竞价就挂在跌停板上,买盘归零,卖盘排山倒海,根本没有任何还手的余地。
赵大伟手里的天深互娱,六块六毛九,跌停。
他甚至来不及有任何情绪反应,因为屏幕上滚动的信息远比他的个人亏损更触目惊心。
十点整,深交所发布临时公告,三百二十七家上市公司自今日起停牌。
十点半,数字跳到了四百一十八家。
十一点,五百九十三家。
中午收盘前,赵大伟刷新了一下东方财富的停牌列表,密密麻麻的公司名占了整七页。
停牌理由高度一致:拟筹划重大资产重组,经申请,本公司股票自今日起停牌。
什么重大资产重组?全A股的上市公司老板突然一夜之间全想搞重组了?
赵大伟不傻。他看得出来,这些公司就是在逃命。
那些创业板的小票,前阵子涨了三倍五倍的那批,大股东手里的股份全质押给了券商换贷款。
现在连续跌停卖不掉,再跌两天就触发强制平仓线。
一旦被平仓,大股东直接丧失控制权,公司就不是他的了。
所以唯一的办法就是停牌。锁死,不让交易。
至于前期发利好拉高股价的主力,恐怕早就把高位套现的钱转走了,只留下大股东在这靠停牌死扛平仓线。
只要不交易,就没有价格,没有价格就不会触发平仓。
可问题是,你停了,没停的怎么办?
全市场两千七百多只股票,一半以上停牌不交易。
剩下还在交易的一千多只里,近八百只无量跌停。
真正有流动性的,就只剩下工商银行、中国石油、贵州茅台那几十只大盘蓝筹。
国家队的资金全部堆在这些蓝筹上面死扛,指数看着只跌了三四个百分点,但散户手里的中小票根本卖不出去。
挂跌停价排队,前面还有十万手卖单。
这不叫交易。这叫活埋。
江浙某处半山腰的私人会所。
下午三点收盘之后不到四十分钟,许翔就让助理打开了两瓶唐培里侬。
金黄色的液体倒进水晶杯里,气泡细密地往上窜。
操盘手站在一旁,手里的平板电脑上显示着今天的结算数据。
“IF1507空单,咱们昨天分批建仓的一万手底仓,今天平掉了六千手。加上昨天盘中做T平掉的四千手,两天合计获利……”他咽了口唾沫,念出那个数字,“净利润十一点三亿。”
许翔端着香槟杯,靠在红木椅背上。窗外是连绵的茶山,夕阳把山脊线染成了金色。
“国家队今天下午两点之后就不怎么买了。”许翔抿了一口酒,语气随意得不行,
“子弹打光了。明天还得跟上面要钱。”
操盘手犹豫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们下午没子弹了?”
许翔没看他,只是笑了笑。
这个笑容背后是一通三分钟的加密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坐在某个监管机构的办公桌后面,每天下午一点五十分准时把当日剩余额度报给他。
“通知下面的人。”许翔把酒杯放在扶手上,
“明天早盘继续做空。今天很多票停牌了,能做的标的变少了,期指那边的权重会更集中在蓝筹上。国家队明天要是拿到新的额度,会集中往上顶。他们顶一波的时候,我们先等一等。等他们歇口气的那个窗口,再往下摁。”
操盘手一边记一边点头。
许翔起身走到窗前,左手插在裤兜里。
夕阳的余晖打在他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上,五官模糊得几乎看不清楚。
“你信不信,”他头也不回地说,
“这波做完,我这辈子都不用再工作了。”
同一时刻。北京西郊。
赵正阳的桌上多了一份三十七页的报告。
报告封面印着红色的“机密”二字,标题是《关于泽西投资及其关联账户异常交易行为的穿透分析》。
经侦技术部门调集了上百名骨干通宵奋战,把许翔旗下一百一十七个分仓账户、十四个离岸空壳的资金流向、每一笔期货开仓平仓的时间节点,全部标注在了一张巨大的网络拓扑图上。
更要命的是最后三页。
技术部门通过通讯数据反向追踪,发现许翔的某个加密通话号码,在过去两周内与某监管单位内部分机有过七次连接记录。每次通话时间不超过三分钟,且每次通话后的第二个交易日,许翔的操作都精准踩中了国家队资金的入场节奏。
内鬼。
赵正阳把报告合上,闭了三秒钟眼睛。
“抓不抓?”刘茂生开口了。
会议室里六个人,没出声。
公安部经侦局的徐建民打破沉默:
“从证据链来说,现在就收网完全够了。操纵市场、内幕交易、行贿受贿,三条罪名板上钉钉。”
“不行。”
说话的是楚老。
所有人看向他。
楚老茶杯里的龙井泡了快两个小时了,颜色已经发黄。他没喝,只是把杯盖揭开又盖上。
“现在抓人,消息半小时之内传遍整个游资圈。那些还在场内的大空头会怎么想?他们会以为风暴来了,监管要一网打尽,然后会怎么做?”
赵正阳接上了这个逻辑:“会立刻不计成本地平仓跑路。大量空头同时平仓就意味着短时间内巨量买入,配合国家队的资金可能会制造一波假反弹。但那些空头平完仓跑掉之后呢?”
“市场突然失去一个巨大的做空力量,短期看是好事。但如果同时被惊走的还有做市商和中性策略的机构资金,那流动性只会更差。”楚老的声音不急不缓,
“更何况,许翔只是我们目前看到的最大的一条鱼。他背后那条内鬼线还没彻底查清。打草惊蛇,不如养蛇出洞。”
徐建民想了想,没有反对。
赵正阳敲了敲桌面:“那就这么办。许翔和泽西投资所有关联账户,从今天起列入绝密监控名单。二十四小时全天候盯控,通讯、交易、出行、银行流水,一个字都不要漏。公安那边做好全套收网预案,随时可以动手,但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打草惊蛇。”
他看向刘茂生:“同时通知交易所那边,改变托底策略。蓝筹防线不能丢,但中小票那边不要再硬扛了。让恐慌充分释放,让那些该停牌的去停牌,该出清的让它出清。该跌的票跌到位了,空头的利润空间才会被压缩。”
最后一句话,赵正阳是对着所有人说的。
“这些人现在蹦得越高,到时候摔得越狠。我不着急。账,一笔一笔算。”
晚上九点半。
江浙的那栋半山会所里,灯火通明。
许翔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雪茄。
对面坐着三个人,都是这轮行情里赚得盆满钵满的游资大佬。
几个人聊得热火朝天。
话题集中在一件事上:明天还能不能继续做空。
许翔靠在沙发里,听完三人的分析,这才开口。
“明天继续。后天也继续。国家队现在就剩这么点弹药了,上面开会还在吵要不要追加。等他们内部流程走完钱到位,至少还有两三天。这两三天,就是我们的窗口。”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各自心里有了数。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栋别墅的五百米之外的山路拐角处,一辆深灰色的别克GL8已经停了三个小时。
车里坐着四个人,手持设备接收着会所里每一个WiFi设备的信号强度和移动轨迹。
他们不需要听到许翔说了什么。
他们只需要确认,他在。
城中村出租屋。
赵大伟把电脑关了。屏幕黑下来的那一刻,他的脸也黑了。
天深互娱停牌了。就在收盘后二十分钟,公告出来了。理由是拟筹划重大资产重组。
他的票被锁死了。既卖不掉止损,也看不到价格。
不知道什么时候复牌,不知道复牌之后还会跌几个板。
他全部的身家,连同前妻的那笔定期存款。
全埋在里面了。
赵大伟坐在黑暗里很久。方便面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铁皮屋顶上传来楼上住户走动的声响。
他想抽烟,但昨天就抽完了,今天没出门买。
他不知道的是,一千三百公里外的北京,一张法网正向他收拢。
网上的每一个节点,都标注着一个名字、一串账号、一条资金链路。
许翔的名字,排在第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