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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帐前铁马如云至,方晓少年巧计筹

    枪尖距郁仑图的咽喉不足半尺。

    苏知恩的身子已经压到了最低,雪夜狮的四蹄几乎贴着地面弹射,长枪的枪尖在晨雾中带出一道白光,直直地朝着那个正在后退的人扎过去。

    郁仑图的坐骑嘶鸣一声,风逐鹿的前蹄高高扬起,试图调转方向,然后一匹马从左侧撞了过来。

    那是郁仑图身旁一名亲卫,整个人连人带马横着撞向雪夜狮的左面,撞击的力道极大,雪夜狮被硬生生地逼偏了半个身位,苏知恩手中的枪尖从郁仑图的咽喉前方划过,擦着他左耳的廓飞了过去,削下一缕头发。

    苏知恩身子一歪,右臂猛地一压枪杆稳住重心,但冲锋的路线已经被偏开了,雪夜狮的前蹄从郁仑图坐骑旁边错了过去。

    右后方,风声猛地扑了过来,苏知恩没有回头,枪杆在手中翻了个方向,枪尾朝后一挡。

    “铛。”

    弯刀劈在雪玉长枪的枪杆上,苏知恩的虎口一震,枪身在掌心里跳了两下,身子顺势朝左侧一偏,避开了第二刀的追击。

    另一名亲卫从苏知恩的右后方绕了过来,刀举过头顶,准备第三次劈下。

    苏知恩没有给他这个机会,长枪收回,枪尖朝后一送,雪玉长枪从苏知恩腋下穿了出去,枪尖反刺入那名亲卫的胸口正中,入肉三寸。

    亲卫的弯刀悬在半空,整个人从马背上滑落,砸在草地上没了声息。

    但两名亲卫已经将郁仑图架在了中间,一左一右护着朝北面退去,第三名亲卫从侧面冲了上来,横刀拦在苏知恩面前,嘶声吼着什么听不清的话,朝着苏知恩袭来。

    苏知恩将枪从尸体上拔出来,没有多看一眼那个正在拼命的亲卫,长枪一抖,枪尖如蛇吐信,从那人的弯刀间隙里钻了进去,穿入他的锁骨根部,贯穿了整个肩颈。

    亲卫的身体僵了一瞬,弯刀脱手,整个人从马上栽了下去。

    苏知恩收枪,抬头朝前看去,郁仑图已经退出了十余步,两名亲卫架着他的马,三骑并行朝营地北面跑。

    苏知恩将雪夜狮勒住,白马的四蹄在原地刨了两下,打了个响鼻,停在了那具尸体旁边。

    苏知恩直起身子,将长枪竖在马鞍旁,目光朝南面看了一眼。

    风在变小,那股从南面吹过来的风,从卯时初开始一直在吹,此刻力道已经弱了许多,脸上能感觉到的气流比方才淡了大半。

    黄褐色的烟墙还在,但底部已经开始稀薄了,十步之内的地面清楚楚,二十步外的帐篷轮廓也能看见了,再远处依旧是一片模糊。

    苏知恩将目光从南面收回来,朝北面看去。

    郁仑图退到了营地最北端那一排帐篷的后面,身旁的人在增多,从各个方向聚过来的骑兵越来越多,有几个百夫长从帐篷区北段跑出来,甲胄齐全,弓在手里。

    苏知恩看着那道正在成形的防线,嘴角在湿麻布下面弯了弯。

    马蹄声从右侧传过来,苏掠从营地东侧那片乱帐之间杀了出来,踏雪的前蹄踏过一具倒地的尸体,溅起的血泥飞了半丈高,偃月刀拖在马侧,刀身上还挂着血珠,他将刀提起来在空中甩了一下,血线甩出一道弧,然后拨马靠了过来,在苏知恩右侧停住。

    苏掠朝前面看了一眼,郁仑图那道防线已经拉了起来,四五十步外,有人在搬帐篷的横木和铁桩搭拒马,有人已经将弓拉了半开。

    苏掠的目光从那边收回来,朝身后南面鹤颈方向看了看,鹤颈北口外面,人影晃动,大批从岩壁上下来的弓手正在谷口外集结,已经出来了百余人。

    苏掠回过头来,看向苏知恩,声音被脸上的湿麻布闷住了一半

    “被堵了。”

    苏知恩没有回头看南面。

    “嗯。”

    苏掠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息,没再说话,左手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踏雪的脖子。

    两人就这么并肩停在营地中间,面前是正在集结的防线,身后是正在合拢的伏兵,两百骑夹在当中,四面都是敌人。

    ……

    塔木尔从左侧跑过来,脸上一道血痕从额角拉到下巴,鲜血糊了半张脸,他跑到郁仑图马旁,一把抓住马的辔头。

    “千户!”

    “集结了多少?”

    塔木尔喘了两口气,朝身后看了一眼。

    “四百三十余骑,大部分是北段帐区的弟兄,没被第一波冲散。”

    郁仑图嗯了一声,目光从那两百骑身上移开,朝南面鹤颈方向看去。

    “那边合拢了没有?”

    塔木尔扭过头,朝南面看了看,烟雾里能看见大量的人影在谷口外聚拢。

    “出来四五百了,还在往外涌。”他回过头,“再有一盏茶的工夫,就差不多了。”

    郁仑图长出了一口气,胸口的急促终于缓了下来,将目光重新投向营地中间。

    那一黑一白两匹马还停在原地没动,四周散落着羯角骑的尸体和倒地的战马,他刚才路过的时候粗扫了一眼,至少三百人倒在了营地各处,对方冲进来不到半柱香的工夫,折了三百人不止,但那两个人身上几乎没什么伤。

    塔木尔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千户,前后堵死了,他们跑不掉了。”

    郁仑图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平稳了许多。

    “所有人不许动。”

    塔木尔愣了一下。

    “不急,慢慢收紧。”郁仑图将弯刀指向前方那两百骑,“他们人少,等到彻底包围他们就完了。”

    塔木尔攥了一下拳头,咬牙应了一声。

    “是。”

    他转身朝身后那数百骑跑去传令。

    ……

    两百骑在营地中段收拢了队形,云烈从右翼带着百余骑靠了过来,马再成从左翼合过来,两百人重新聚成一个圈。

    云烈的脸上挂了彩,被弓箭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巴滴在甲片上,策马来到苏知恩左侧。

    马再成换了一匹马过来,他原来那匹被箭射中了后腿,换了一匹从敌军手里夺来的风逐鹿,比他原来的战马矮了半个头,他骑着别扭,拧着身子来到苏知恩右侧。

    “统领,下一步怎么办?”

    苏知恩偏过头看向云烈没有立刻回答,抬起右手将系在脸上的湿麻布从下巴处扯开,布片上沾着黄色的烟灰和水渍,湿漉漉地耷拉在手里,空气中还残留着焦苦的味道,但已经不怎么呛人了。

    苏知恩将那块麻布随手一扔,在了脚边的草地上。

    马再成看着他这个动作,嘴巴张了张。

    “统领,外面的人越来越多了。”

    苏知恩嗯了一声,抬头朝北面看了看。

    郁仑图那道防线开始往前推了,百余骑缓缓前移,间距保持着,不急不躁。

    南面,六百伏兵已经全部涌出了谷道,在谷口外围成了一道弧形,弓手在前,持刀步卒在后,将苏知恩这两百骑的南面退路彻底封死,一名百夫长站在弧形阵最前面,朝苏知恩这边挥了挥弯刀,然后转头朝郁仑图方向望了望,等着命令。

    云烈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

    “统领,还等?”

    苏知恩嗯了一声。

    “再等等。”

    云烈嘴唇动了动,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南面最前排的弓手已经逼近到六十步以内了,弓弦拉了半开,再往前二十步箭矢便可以穿透轻甲。

    马再成紧了紧缰绳,朝身后望了望。

    “统领,要不咱们先冲吧…...”

    苏掠没搭理他,偃月刀握在手里,左手又朝着踏雪的耳朵摸了摸,踏雪不耐烦地甩了甩脑袋。

    苏知恩看着南面那道弧形阵线,看着那些正在逼近的弓手,看着他们背后那个空荡荡的鹤颈谷口,然后他感觉到地面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动。

    震动很轻,雪夜狮的耳朵先竖了起来,朝着南面的方向转了转,踏雪也动了,微微瞥了一下头。

    声音越来越大,震动越发清晰,南面那六百伏兵最先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朝身后看去,踏地声连续不断,层叠翻涌,从谷道深处灌出来,被两侧岩壁反复挤压放大。

    马再成回头望去,笑着骂道。

    “他娘的,再不来我还以为这帮家伙睡过了。”

    云烈笑了笑,紧了紧缰绳没有说话。

    ……

    郁仑图的脸在那道声浪传入耳朵的一瞬变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身子从马鞍上站了起来,目光越过营地中间那两百骑,越过那六百正在慌乱转身的伏兵,直直地盯着鹤颈北口的方向。

    只见第一排十骑并行,从四十步宽的谷口里挤了出来,马上的人穿着安北军的黑色战甲,手里提着安北刀,没有减速,没有列阵,出谷即冲锋。

    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

    十人一排,连绵不绝,从鹤颈的谷道里倾泻出来,朝着谷口外那六百面朝他们的步行弓手碾了过去。

    塔木尔在他身旁,嘴唇动了一下。

    “完了。”

    郁仑图没有接这句话,弯刀在手里轻轻地颤着,目光从那道黑色的骑兵洪流上扫过,看不到头。

    他全明白了,从头到尾,那两百骑从来就不是来攻营的。

    那个白马长枪的年轻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吹号把鹤颈里面的伏兵调出来。

    他一直在等,等六百人全部走出鹤颈,等那条谷道里面空无一人,等后面的骑兵可以畅行无阻。

    郁仑图的嘴唇在发颤,攥着弯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六天!他守了六天!六天里他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没有松懈过一刻,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对的。

    除了最后一个......

    谷口外面,第一排十骑已经碾进了那六百伏兵的后背里。

    弓手连转身的时间都没有,第二排紧随其后,第三排已经不需要砍人了,直接从倒地的尸体上碾过去,马蹄下面全是人。

    郁仑图将目光收回转过身,看向营地中间那两百骑,面向那匹白马和那匹黑马,弯刀举过头顶。

    “杀了他们!”

    “全部杀了!一个不留!”

    身旁的数百骑愣了一瞬,随后各自攥紧了手里的兵器,朝着苏知恩那两百人扑了过去。

    郁仑图在最前面,弯刀举在头顶,风逐鹿的四蹄踏碎了脚下的草皮,双眼通红,瞳孔里倒映着前方那匹白马上的年轻人的身影。

    苏掠一把扯下麻布随手一愣,伸手将脸上那块湿布残余的水迹用袖子蹭了一下,看向苏知恩。

    “快点吧,我懒得跟他们废话了。”

    苏知恩嗯了一声,将长枪重新提了起来,在掌中转了一圈,枪尖朝前压低。

    一夹马腹,雪夜狮弹射而出。

    苏掠的踏雪紧跟其后,与雪夜狮并肩,两百骑从静止状态骤然启动,朝着迎面扑来的百余骑对冲过去。

    人数劣势,但士气不对等。

    苏掠的偃月刀在苏知恩两侧横扫,凡是从侧面扑向苏知恩的敌骑,刀到人裂,无人能近苏知恩三步之内,一名百户从右侧举刀砍来,苏掠反手一刀,刀锋从那人的肩头劈入,一路劈到腰际,整个人被豁成了两片,马上的半截身子还挂在马鞍上。

    另一名亲卫从左侧纵马撞来,苏知恩长枪一抖,枪尖点在了那人的面门上,一寸入骨,亲卫的头往后一仰,从马上翻了下去。

    苏知恩直奔郁仑图而去,两马相距只剩十步。

    几个呼吸间,郁仑图的弯刀劈下来了,从头顶正上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苏知恩将枪身横了过来,以枪杆的中段迎着弯刀格了一下。

    “铛。”

    格挡的同时,整条枪翻转,枪尾猛然朝前一送,枪尾击中郁仑图的胸甲正中。

    整条枪杆积蓄的弹力加上雪夜狮的冲锋惯性,全部灌注在那一点上,郁仑图整个人从马背上被拍飞了出去。

    他的身体在空中翻了半圈,弯刀脱手飞出,哐啷一声落在三步之外,整个人重重地砸在草地上,砸得草皮下的泥土都溅了起来。

    他的胸甲正中凹陷了一块,嘴巴张着,一口血喷了出来。

    苏知恩勒住了雪夜狮,白马原地转了半圈,回过头朝苏掠方向看了一眼。

    苏掠正一刀将一名试图逃跑的亲卫连人带马劈成两截,偃月刀七十斤的重量从那人的肩膀劈到了马臀上,两片身体朝两侧倒下去,血喷了一地。

    “别都杀了,抓几个舌头,有事情要问。”

    苏掠听见苏知恩的话语啧了一声,将偃月刀收回,策马朝旁边一个已经后撤的士卒而去,将其一脚踹翻在地。

    苏知恩无奈地摇了摇头,策马走到郁仑图面前,雪夜狮的前蹄停在距郁仑图脑袋不到一尺的位置,白马低下头,鼻子喷出的热气扑在了郁仑图的脸上。

    郁仑图趴在地上,撑着地面,手指在泥土里抓了两把,翻过了身来仰面朝天。

    苏知恩坐在马上低头看着他,朝身后指了一下。

    郁仑图顺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身后的鹤颈谷口处,骑兵仍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十人一排,连绵不绝,出谷后朝两翼展开,黑色的铁流在营地废墟上铺开,将方圆数里的草甸踏成一片深色。

    “多谢你把伏兵全部调出来。”

    郁仑图胸口剧烈起伏,怒目圆睁地看着他,想要说话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苏知恩嘴角一弯。

    “不然我还真得让手下人硬冲那条谷道。”他顿了顿,“冲一趟下来,少说折一两百人。”

    郁仑图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响动,不知道是想骂人还是什么。

    苏知恩摇了摇头,一脸遗憾。

    “可惜了,你没忍住。”

    郁仑图的手从地面上抬了起来,颤抖着指向苏知恩,嘴唇还在动,他指了两息,手臂忽然一软,砸回了地面。

    双眼翻白,脑袋歪向一侧,彻底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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