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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6章 贪名急踏荆榛路,未识囊中已设罗

    苏承锦闻言微微一愣,瞬间反应过来李从章这是话里有话。

    他心里头一喜,当即不再耽搁,转过头朝着帐门方向扬声喊了一句。

    “丁余!”

    守在帐门外的丁余立刻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抱拳躬身。

    “殿下有何吩咐?”

    “去把我箱笼里头那幅南地七州的详图取出来挂上。”苏承锦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去把白秀也请过来,让他多披件狐裘,慢点走。”

    “是!”

    丁余领命,转身快步出了棉帐。

    没过小半盏茶的工夫,棉帐外头便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着两声压抑在喉咙里的低咳。

    门帘被丁余高高掀开,李石安正小心翼翼的搀扶着上官白秀从风雪里走入帐中。

    上官白秀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纯白狐裘,领口系的严严实实,一张清秀俊雅的脸庞有些发白,怀里头死死抱着那只乌铜手炉。

    而在上官白秀师徒二人身后,刚刚在帐外听了一耳朵的萧煜三人,也顺势厚着脸皮一块儿挤了进来,拍打着身上的雪花,站在了帐门内侧的空地上。

    丁余手里捧着一卷近五尺长的牛皮舆图,快步走到营帐东侧的木制图架旁,解开系绳,将整幅南地七州堪舆图展开,稳稳的挂在了木架横梁上。

    “白秀见过殿下。”上官白秀在李石安的搀扶下站定,对着苏承锦微微躬身行了一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便落在了木椅上坐着的李从章身上。

    不用苏承锦过多介绍,单看这位老者的气度以及此时在秦州行辕的时机,上官白秀心里头便已经猜出了七八分,当即温和的颔首致意。

    苏承锦站起身,指了指旁边的软榻。

    “石安,扶你家先生坐榻上说话,丁余,把炭盆往这边挪一挪。”

    安顿好上官白秀,苏承锦这才转头为双方引荐。

    “李先生,这位便是我关北的右节度副使,上官白秀。”

    “白秀,这位是秦州李家的家主,李从章李先生。”

    李从章从木椅上站起身来,目光在上官白秀那副病骨支离却又透着一股子冷硬傲骨的身形上停留了两息。

    前些日子在樊梁城里,关于这位死而复生的大皇子旧部,关北二号文臣的传闻,早就在有心人的圈子里传开了。

    李从章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半个字都没多问,只是笑着对着上官白秀拱了拱手。

    “久闻关北白衣右使大名,今日一见,果真是风姿卓然,上官先生身子抱恙,不必多礼,快请坐。”

    上官白秀回了一礼,在软榻一角坐下,双手拢在狐裘里握着手炉,目光平静的看向了那幅挂起来的南地舆图。

    站在门口旁观的萧煜,这时候也抱着胳膊凑到了图架侧后方,一双丹凤眼在李从章和上官白秀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两圈,心里头暗暗啧了一声。

    一个名震天下的当朝隐相,一个算计无双的关北右使,这马厩旁边的破布帐子,今天还真是热闹了。

    李从章没有再客套寒暄,他背着手走到木制图架前,用指尖在舆图最北端的烬州二字上轻轻点了点,转过头看向苏承锦。

    “老夫方才进营的时候,瞧了瞧大军前锋与中军的扎营走向。”

    “殿下,我观你们此番南下的行军路线,朝廷那边是打算直接从烬州入手,打开南地的门户了?”

    苏承锦走到图架另一侧,看着舆图上用朱砂标出来的官道红线,点了点头。

    “不错,这是出京之前,兵部亲自拟定的行军章程,烬州乃南地七州之门户,过了卞州往南,官道宽阔,最适合大军展开兵力推进,太子和兵部的意思,都是先拿烬州开刀。”

    李从章闻言,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收回手指,目光顺着舆图上的山川河流一路往南滑去,声音平缓。

    “兵部那帮坐在京城衙门里头画图的官员,看的还是一月之前的旧黄历。”

    “殿下可知,如今这南地七州,是个什么光景?”

    帐内众人,包括一向吊儿郎当的燕鸾平和萧煜,此时全都竖起了耳朵,连呼吸都放轻了不少。

    李从章伸出手掌,在舆图上轻轻一抹,直接抹过了大半个南地版图。

    “就在你们大军出城前不久,南地那支打着拥立皇长孙旗号的叛军,已经一路势如破竹,拿下了烬、平、陌、霖、景,整整五州之地。”

    此言一出,站在后头的张静山眉头一跳。

    “五州?南地一共才七个州,这才短短一个月不到的工夫,除了许州和怀州,岂不是整个南地都已经落入反贼之手了?”

    “各州的知府衙门都是干什么吃的,竟然连合用的抵抗都没有?”

    李从章看了张静山一眼,语气淡然。

    “去年朝廷下旨裁撤定宁军,顺带着削减了各州卫所的兵额,地方上的守备力量早就空了。”

    “烬州知府王守正身死,霖州知府陆文开门迎降,景州知府澹台望弃官潜逃,不知所踪。”

    “至于平州严家和陌州钱家,那本就是跟着赵崇远的一路人,就算开城门也并不意外。”

    苏承锦眼神微凝,盯着舆图上那连成一片的五州之地,虽然他早猜到南地糜烂,但亲耳听到五州沦陷的准信,还是觉得局势比预想的还要棘手。

    李从章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

    “拿下了这五州之地后,赵崇远连同严,钱等各大世家,立刻打开了自家的私库粮仓,他们一边在城头挂着大皇子遗孤的招牌收买人心,一边用粮食与重金在五州境内大肆招募青壮流民。”

    “南地这两年本就因为加征秋税和查抄世家闹的人心惶惶,百姓没活路,一听说当兵不仅管饱饭还有白花花的银子拿,一个个争先恐后。”

    “凭借着五州之地的人口底子,再加上各大世家不计血本的银钱筹资,短短一个月工夫,他们就已经在南地拉起了一支不下十万人的叛军队伍。”

    “十万?”燕鸾平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握着刀鞘的手缓缓收紧,“乖乖,赵崇远那个老小子家里头是有座金山不成?十万人的吃喝拉撒,这一个月下来得烧掉多少银子?”

    “单靠一个赵家自然撑不住,但若是各大世家,以及那些暗中两头下注的大盐商,大粮行呢?”

    李从章摇了摇头,手指在舆图上敲了敲。

    “南地富庶了上百年,世家豪族手里头攒下的家底,比朝廷户部还要厚实。”

    “不过也不必被这十万人的名头吓住,据老夫所知,这十万人里头,有七八成都是刚刚放下锄头,连刀枪都没摸热乎的平民百姓和佃户。”

    “凑数壮声势还行,真拉到野地上跟朝廷精锐硬碰硬,虽然不可小觑,但算不得什么顶用的强军。”

    说到这里,李从章话锋一转,手指重新移回到了烬州北面的交界处,在几处地形险要的山口和中间那条宽阔的官道上画了个圈。

    “真正有意思的,是他们眼下在烬州北境摆出来的口袋阵。”

    李从章抬起眼,看向苏承锦与软榻上的上官白秀。

    “如今通往烬州的东西两面以及各路山间要道,叛军足足派出了三万人马,依山傍水,深沟高垒,把所有能绕行的关隘堵的严严实实。”

    “反倒是中间这条最宽敞,最适合大军通行的主官道上,他们连一座合用的木寨都没修,满打满算,只摆了五千名轻装弓骑在官道两侧游弋。”

    话音落下,棉帐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软榻上,一直安静听着的上官白秀,此时微微抬起了头。

    他将怀里的乌铜手炉往掌心紧了紧,那双眼睛盯着舆图上烬州北面的地形走势,眉毛轻轻一皱。

    “山间小路崎岖狭窄,两侧林木茂密,对于咱们这支带着两万民夫,上千辆辎重粮车的大军而言,一旦钻进山道,首尾拉长数十里,不仅难以快速行军,反而随时会被人截断粮道,困死在山沟里。”

    “而稍微能走大军的两翼要道,对方又明晃晃的派了三万重兵把守,摆出一副死守不出,要跟咱们打攻坚消耗战的架势。”

    “唯独把最平坦的中央主官道敞开了一条大口子……”

    上官白秀抬起眼皮,看向图架前的李从章,眼神冷澈。

    “对方这是算准了咱们大军主帅会急于求成,不肯在山道关隘下头耗费时日,故意封死两翼,引诱咱们这五万大军必须顺着他们的心意,一头扎进这条主官道里去啊。”

    李从章听完上官白秀这番剖析,眼中毫不掩饰的流露出赞赏之色。

    “说的不错。”李从章转过身,看着舆图上那条平坦的主官道,“如老夫所料不错,这帮叛军背后的掌棋之人,胃口大的很,也精明的很。”

    “他们知道朝廷这次派了五万大军南下,里头有京营的铁甲卫与长风骑,还有陇西和临南的边军精锐,成色如何,他们心里头也没底。”

    “所以他们故意把主官道让出来,就是要在这片开阔地上,用这五千来去自如的弓骑兵跟你们的先锋和主力做过一场。”

    “赢了,自然可以狠狠挫一挫朝廷王师的锐气,就算打不赢,弓骑兵机动性极强,一击不中便立刻远遁退回烬州城内,他们半点不亏,却能结结实实的试探出你们这支大军的虚实底细和主帅的统兵斤两。”

    “切,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天罗地网呢!”

    一直憋着没说话的燕鸾平听到这儿,再也忍不住了,嘴角一扯,满脸不屑的往前迈了半步。

    “搞了半天,主官道上就摆了五千个拿弓箭的骑兵在那儿装神弄鬼?这帮反贼未免也太小瞧人了!”

    “五千弓骑而已,殿下,您现在只要拨给我三千骑兵,不用等明天,老子今天夜里就能带着弟兄们直接杀过去,把这五千装模作样的弓骑兵全给平了。”

    旁边的萧煜听的直翻白眼。

    苏承锦更是没好气的斜了燕鸾平一眼,冷冷的回了一句。

    “说的轻巧,我这会儿上哪儿给你变出三千骑兵去?把后头马厩里头拉车的骡子全套上甲,让你骑着去冲阵?”

    “呃……”

    燕鸾平被自家王爷一句话噎的脖子一缩,这才想起来自己这回是跟着进京当护卫的,手底下连个百人队都没有。

    他顶着帐内好几道似笑非笑的目光,老脸一红,连忙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尴尬的干笑了两声,灰溜溜的往后退了半步,躲到了张静山身后。

    李从章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摇头失笑。

    笑过之后,他看着燕鸾平,神色却重新变的凝重起来。

    “这位将军虽然性子急了些,但有一句话老夫却不得不提醒诸位,主官道上那五千弓骑,可绝不是什么普通的世家护院或者临时拼凑的杂牌马队。”

    李从章竖起三根手指,声音沉了下去。

    “除去前头说的那十万用来壮声势的平民百姓之外,据老夫多方打探核实,那位藏在背后的神秘人物,手里头还死死攥着一支从来没在明面上露过底的真正主力。”

    “这支主力里头,有精锐骑兵,还有一支装备精良,悍不畏死的步卒,算上主官道上放出来的那五千弓骑,三者合计,足足有三万人马。”

    “这三万人,建制完整,军纪严明,将领皆是久经沙场的悍将,这才是他们敢在南地公然竖旗造反,叫板朝廷的真正底牌。”

    “前些日子陇西军的金闾带着五千精骑在烬州界外中伏,动手的就是这五千弓骑。”

    苏承锦和上官白秀对视了一眼,两人心里头同时浮现出此前穆淑英在长风骑营外透露的那个名字。

    西域瀚阤国精锐!没想到算上弓骑,对方手里头竟然足足握着三万成建制的异族精兵。

    李从章指了指舆图上的五座州城,继续开口。

    “至于他们招募起来的那十万平民百姓,野战能力确实一般,所以按照老夫的推断,那十万人,最终都会被他们打散塞进五州的各个城池关隘里头,由世家护院和老兵督战,据城死守。”

    “三万精锐在外头游弋野战,袭扰粮道,十万裹挟来的百姓在坚城里头死守不出,消耗你们的兵力。”

    “而最要命的一点是,在南地各大世家和商会的倾力相助之下,城里头米面成山,军械堆满库房,他们根本就不会缺粮。”

    李从章转过身,目光郑重的看着苏承锦。

    “反倒是你们这五万朝廷大军,加上两万随行民夫,孤军深入南地,补给线拉长数百里,每日消耗的粮草都是个无底洞。”

    “所以此番南下,绝不是一两场野战就能定乾坤的事,你们务必要在心里头,做好打一场旷日持久的准备。”

    一番话落定,棉帐内落针可闻。

    萧煜收起了脸上的散漫,盯着舆图上那密密麻麻的山川城池,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苏承锦站在图架旁,看着舆图上被李从章点透的南地局势,原本因为情报断绝而笼罩在眼前的那层浓雾,在这一刻被拨开了不少。

    若是没有李从章今日冒雪送来的这份详尽军情,等大军稀里糊涂的一头撞进烬州地界,被那十万守城百姓和三万精锐缠住,还不知道要吃多少的暗亏。

    苏承锦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锦服下摆,往后退开半步,对着李从章认认真真的双手抱拳,长揖及地。

    “李先生今日冒险入营,为我拨云见日,将南地虚实倾囊相授,此等大恩,承锦代麾下将士,多谢李先生。”

    软榻之上,上官白秀也在李石安的搀扶下,撑着身子站了起来。

    他将乌铜手炉放到一旁,右手整理了一下狐裘前襟,面向李从章,神色肃穆。

    “白秀还未曾为官之时便常听闻朝堂旧事,昔年太祖皇帝崩逝,诸王夺嫡,天下动荡之际,当今圣上潜邸之中曾有两大臂膀,卓主内,李主外,二人运筹帷幄,方定乾坤。”

    “今日在帐中得闻先生一番赐教,寥寥数语便将南地千里战局剖解的纤毫毕现,白秀方知昔年圣上所赞李卓之谋,当真是所言不虚,晚辈上官白秀,受教了。”

    说着,这位关北右副使,对着李从章规规矩矩的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

    站在他身侧的李石安见自家先生都如此郑重行礼,半点不敢怠慢,连忙有样学样的跟着先生一块儿弯腰作揖。

    燕鸾平,张静山还有丁余三人见状,当即齐刷刷的挺直腰背,双手抱拳,对着李从章躬身行了军礼。

    就连靠在门边看戏的萧煜,也难得收起了那副谁都不服的二世祖模样,站直了身子,冲着李从章抱了抱拳。

    面对满帐文武齐齐大礼参拜,李从章赶忙侧过半步,伸出双手虚扶了一下苏承锦与上官白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殿下与上官右使快快请起,诸位将军也不必多礼,老夫实在当不起这般大礼。”

    李从章转过头,扫了一圈帐内众人,忍不住抚须开口。

    “老夫在秦州里头,便听闻崇王殿下在关北唯才是举,麾下聚集的皆是能文能武,独当一面的国士悍将。”

    “今日在帐中一观,果真是名不虚传,所言非虚。”

    苏承锦直起身,笑着摇了摇头。

    “先生过誉了,不过是一群凑在一块儿想混口安稳饭吃的自家兄弟罢了,在先生面前,实在不够看。”

    李从章笑了笑,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客套。

    他走到木椅旁,伸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素面鹤氅,重新披在身上。

    “殿下也不必把老夫看的太高,老夫之所以能比你们多知道一些南地里头的内情,无非是凭着这张还算有点分量的老脸,南地那边有些老世家,多少还会卖我几分薄面。”

    “不然老夫一个糟老头子,哪能比殿下知道的还多?”

    李从章拍了拍衣袖上的褶皱,将双手重新拢进袖筒里,抬起头看着苏承锦。

    “老夫能帮殿下打听到的,也就只有这么多了,再往南走,便是真刀真枪的战场,剩下的事,老夫这把老骨头插不上手,就只能靠殿下和诸位自己去闯了。”

    说罢,李从章便迈开步子,朝着棉帐门口走去。

    苏承锦和上官白秀等人连忙跟在后头相送。

    走到棉帐门口,丁余刚要伸手去掀门帘,李从章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侧过半张脸,余光落在落后他半步的苏承锦身上,平平淡淡的留下了一句话。

    “殿下,南地水浑,鱼龙混杂,切记,莫要因小失大。”

    苏承锦闻言脚步一顿,别人或许听不懂李从章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劝诫是什么意思,但苏承锦心里头却一清二楚。

    这位退隐秦州二十年的老谋士,不仅知道南地叛军的兵力部署,只怕连烬州城头被赵崇远捧出来的那个皇长孙是真是假,当年大皇子府大火背后是谁在偷梁换柱,他心里头都已经推算的八九不离十了。

    李从章这是在提醒他,此番南下,五万大军云集,东宫虎视眈眈,异族主力暗藏杀机,这关乎整个大梁天下的气运走向,更关乎他苏承锦和关北十万将士的生死存亡。

    万万不可为了保住韩攸宁母子那两条人命,为了全当年那点兄弟私情,而在战场上投鼠忌器,把自己和关北的万里鹏程给搭进去。

    苏承锦站在原地,看着李从章鬓角那几缕半白的发丝,沉默了两息。

    很快,脸上便重新绽开了一抹洒然坦荡的笑容,对着李从章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平静。

    “先生的话,承锦记下了,先生尽管宽心,不会的。”

    听到这个回答,李从章嘴角微微弯了弯,没再多说半个字,满意的点了点头。

    见苏承锦还要迈步跟出帐外,李从章抬起右手往后摆了摆,直接拦住了他。

    “行了,殿下和诸位都留步吧,不必相送。”

    “这会儿前营劳军的动静差不多也该散了,老夫自己一个人顺着原路离开,目标小,反倒不容易引起东宫和军中耳目的注意,咱们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李从章也不等苏承锦客套,自己伸手掀开棉帐门帘的一角,迈步走入外头的漫天风雪之中。

    灰布门帘重新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寒气。

    帐内众人站在原地,听着外头雪地里那道轻缓平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在北风呼啸声中。

    燕鸾平长长的吐出一口白气,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萧煜,又看了看苏承锦,忍不住咋舌。

    “殿下,这秦州李家的老头儿,还真是有两下子啊!不显山不露水的,跟个算命先生没两样,坐在家里头就把南地反贼都给摸清楚了。”

    萧煜在旁边嗤笑了一声。

    “你以为呢?也就是人家看不上朝堂上那点破事儿,真要是让他留在京城跟卓知平打擂台,这大梁的丞相印信落在谁手里头,还真不好说。”

    苏承锦没有理会两人的闲扯,他转过身,看了一眼站在图架旁陷入沉思的上官白秀,温声开口。

    “白秀,今日听了这番话,你心里头应该有谱了吧?”

    “外头天冷,这棉帐四处漏风,你身子骨受不住,赶紧让石安扶你回去歇着,有什么章程,咱们路上慢慢商议。”

    上官白秀回过神来,对着苏承锦点了点头。

    “好,不过有李先生这份大礼,咱们此去南地,总算是占了三分先机。”

    李石安连忙上前扶住自家先生的胳膊,小心翼翼的护着他走出了棉帐。

    苏承锦这才转过头,对着丁余摆了摆手。

    “丁余,把地图收起来吧,锁进箱子里头,千万别叫外人瞧见了。”

    “是,殿下。”

    丁余应了一声,走上前去,伸手将木架上挂着的那幅南地七州舆图取了下来,动作仔细的一圈圈卷好,刚拿麻绳系上扣子。

    就在这时,棉帐外头那条通往中军主帐的泥雪小道上,突然由远及近的传来了一阵马蹄践踏声!

    一声战马嘶鸣在棉帐门前二十步外猛然勒停,泥雪飞溅。

    还没等赵杰出声喝问,外头马背上那名身穿长风骑制式皮甲,背插三面令旗的传令兵,已经扯开嗓子,顶着寒风高声大喊。

    “行营宗正崇王殿下可在帐中?”

    苏承锦眉头微微一挑,与旁边的几人对视了一眼,迈步走到帐门前,亲手掀开了门帘。

    凛冽的寒风夹着雪粒子扑面而来。

    只见栅栏外头,一名长风骑传令兵正骑在一匹浑身冒着白气的高头大马上,手握马缰,连马都没下,只是对着站在帐门前的苏承锦草草的抱了抱拳。

    “启禀崇王殿下!大元帅有令!前线军情紧急,南地百姓久遭反贼荼毒,日夜翘首以盼王师解救!”

    “三军将士休整已毕,传大帅将令,全军上下即刻拔营启程,顶风冒雪赶赴卞州,不得有误!违令延误者,立斩不赦!”

    这一连串将令喊的震天响,传令兵甚至都没等苏承锦回话,喊完之后直接一勒马缰,掉转马头便顺着小道往西侧后营狂奔而去,沿途继续扯着嗓子向其他营区传达拔营的号令。

    看着那名传令兵消失在风雪拐角处的背影,跟在苏承锦身后走出来的燕鸾平直接骂出了声。

    “他娘的,这又是抽的哪门子邪风?现在都已经是未时末刻了,外头还飘着雪呢,再过两个时辰天就黑透了!”

    “这时候放着现成的营盘不住,拔营赶夜路去卞州?他们脑子被驴踢了?!”

    张静山也是满脸错愕,看了看灰蒙蒙的天色,眉头拧成了死结。

    “大军今日才刚刚在秦州城外扎下营盘,两万民夫连热饭都还没吃上一口,牲口也才刚喂上草料。”

    “这时候强行拔营顶雪急行军,别说人受不了,拉辎重的挽马也得累趴下不少。”

    就在两人满心不解的时候,站在旁边的萧煜却突然笑了出来。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刚才还在跟他抬杠的燕鸾平,扬了扬下巴。

    “怎么样,燕大将军?我刚才在路上怎么跟你们俩说的来着?”

    燕鸾平一愣。

    “你说啥了?”

    苏承锦站在帐门前的台阶上,听着远处中军大营各处陆续响起的沉闷聚兵号角声,嘴角一扯。

    他拍了拍手掌上沾着的一点灰尘,看着站在身后的众人笑了一声。

    “咱们这位平日里待在东宫深居简出的太子哥哥,今天被这股子民意往身上一裹,觉得自己现在就是拯救天下苍生的天降圣人了。”

    “心里头这把火烧的太旺,有些坐不住,着急去南地建功立业了。”

    说到这里,苏承锦摇了摇头,对着丁余一挥手。

    “行了,人既然大帅急着去投胎,咱们这些随军的,总不好拦着人家立大功不是?”

    “丁余,传令下去,把帐子拆了,收拾东西套车,咱们也准备启程,跟着咱们这位仁德无双的太子大元帅,一块儿去南地瞧瞧。”

    “是!殿下!”

    众人齐齐抱拳,高声领命。

    寒风呼啸,漫天飞雪之中,五万大军的拔营号角声在秦州城外连成一片,推着这支各怀鬼胎的队伍,继续扎向了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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