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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5章 盛名本是登梯饵,一启舆图见暗流

    通往中军大营西侧马厩的泥雪小道上,三道人影正顶着迎面刮来的西北风往回走。

    南辕门那边传来的锣鼓声和喧哗声隔着几重营帐,听起来已经有些闷了,但顺着风势,还是能断断续续的飘进耳朵里。

    燕鸾平双手抱在胸前,一边走一边抬起右脚,狠狠踢飞了路边一块冻的梆硬的马粪蛋子。

    “他娘的,真是越看越来气!”

    燕鸾平往地上淬了一口,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

    “你们刚才在哨塔底下瞅见没有?东宫那帮狗仗人势的东西,还有礼部跟着来的那几个酸文人,一个个把胸脯挺的老高,恨不得拿鼻孔看人。”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已经在南地砍了反贼的脑袋,这会儿正摆庆功宴呢。”

    走在他左手边的张静山低着头,两只手拢在袖筒里,一边留神脚下,一边慢吞吞的叹了口气。

    “行了,老燕,少说两句吧,这儿毕竟是中军行辕,隔墙有耳,叫东宫的巡营卫兵听去了,又是一桩麻烦事。”

    话虽这么说,可张静山的眉毛却拧的更紧了些,摇了摇头,低声补了一句。

    “不过这事儿确实叫人心里头堵的慌。”

    “咱们殿下在关北的时候,带着弟兄们在尸山血海里滚了多少回?大冬天的跟士卒同吃一锅,把王府的私库掏空了给伤兵买药,给流民搭暖棚,也没见咱们殿下摆过这么大的谱。”

    “这太子倒好,自打出了樊梁城,一天到晚窝在暖帐里头,连马背都没跨上去过一回。”

    “结果呢?这一进秦州地界,好几百号乡老赶着几十辆装满细粮肥肉的大车,跪在雪地里头哭喊着感念储君仁德,非要给太子磕头劳军。”

    “这世道的好名声,全叫这帮不流血不流汗的人给占全了。”

    燕鸾平听的火气更旺,脖子用力扭了一下。

    “要我说,这秦州的百姓也是瞎了眼!”

    “真要想劳军,那也该把粮食送到咱们关北去,送给苏承明那个连刀把子都握不稳的软脚虾算怎么回事?”

    “那几十车好粮食好肉,回头还不是全进了赵言那帮狗东西的肚子里,连口肉汤都分不到前线士卒手里!”

    两人一唱一和,一个骂的粗俗直接,一个算的精细憋闷。

    跟在他们身后半步远的萧煜,身上穿着常服,头发用一根麻绳松松垮垮的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冷风吹的在眼前乱晃。

    他双手插在裤腰带上,听着前面两个关北武将的抱怨,丹凤眼微微眯起,薄唇往上一挑,发出了一声嗤笑。

    “呵。”

    这声冷笑在呼啸的风声里格外明显。

    燕鸾平脚步猛的一顿,转过身来,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萧煜一眼。

    “萧大少爷,你笑个屁!怎么着,老子刚才骂苏承明,你不乐意听了?”

    “你要是心疼那位太子,这会儿赶紧往南走,跟在赵言那帮孙子屁股后头一块儿磕头领赏去,没人拦着你。”

    张静山也停下步子,转过身看着萧煜,眉头微皱。

    “萧公子,老燕嘴上没个把门的,但说的也是实情,你方才那声笑,是个什么章程?”

    萧煜停下脚步,歪着脑袋看了看满脸不爽的燕鸾平,又看了看一脸疑惑的张静山,抬起右手掏了掏耳朵。

    “没什么章程,我就是觉得吧,你们关北出来的这帮家伙,除了在死人堆里头抡刀子砍人那两下子还算利索之外,这脖子以上长着的玩意儿,基本上就是个摆设。”

    “你小子找揍是不是?!”

    燕鸾平眼珠子一瞪,左手按着刀鞘,拳头死死捏紧,往前迈了一步就要去揪萧煜的领子。

    “前两天在王府院子里头没把你摔够?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塞进后头那堆马粪里头?”

    “行了老燕,把拳头收起来。”

    张静山伸手拦了燕鸾平一把,目光却一直盯在萧煜脸上。

    “萧公子出身国公府,自幼在京城权贵圈子里耳濡目染,看事情的角度自然跟咱们这些沙场粗人不同。”

    “既然萧公子觉得我二人没脑子,不如给咱们讲讲,这几百号百姓跪在辕门外头给太子歌功颂德,里头藏着什么门道?”

    萧煜瞥了一眼张静山拦在燕鸾平胸前的那只手,将双手抱在胸前。

    “这有什么难看的?稍微动动脑子就能想明白的事儿。”

    “我问你们,这支五万人的南征大军,皇上金口玉言封的三军统帅是谁?拿着斧钺坐在中军主帐里头发号施令的又是谁?”

    燕鸾平哼了一声,脖子一梗。

    “还能是谁,苏承明呗!”

    “那不就结了。”萧煜翻了个白眼,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燕鸾平,“当朝太子亲征,这在咱们大梁朝是头一回。”

    “大军到了秦州地界,不管是秦州知府为了保乌纱帽暗中凑出来的粮,还是本地哪家大户为了讨好东宫攒出来的局。”

    “只要这几十车东西往辕门外头一摆,打出来的旗号,就必须是感念太子仁德。”

    萧煜伸出一根手指,往南面点了点。

    “你们也不想想,要是那帮白胡子老头跪在营门口,嘴里要是喊感念崇王殿下北伐之功,或者是犒劳穆大将军,赵大将军,那可不单单是给苏承明难堪,连带着大梁国威都会受损。”

    “真要有人敢这么干,别说苏承明能不能容的下,随军的刑部官吏当场就能给这帮百姓扣上一顶居心叵测,扰乱军心的大帽子,直接拉去砍了祭旗。”

    “所以,只要有人来劳军,这好名声就只能落到苏承明一个人头上,他的威望往上涨,那是理所应当的事儿,你们在这儿替崇王打抱不平,纯粹是瞎操心。”

    燕鸾平被他这一通话堵的愣了一下,眨巴了两下眼睛,仔细琢磨了一会儿,好像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那照你这么说,苏承明这回岂不是白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名声也赚了,粮食也收了,往京城里头一报,朝堂上那帮老棺材瓤子又得变着花样夸他,这不还是好事儿全归他了吗?”

    “你刚才跟我俩装什么高深,摆出一副有什么坏事等着他的架势。”

    张静山也在一旁点了点头,顺着话头开口。

    “不错,萧公子方才的意思,似乎觉得这桩劳军的差事,对东宫而言并非全无隐患,不知这坏处又在何处?”

    萧煜看着燕鸾平那副不服气的模样,结结实实的白了他一眼。

    “所以我说你没脑子,只看的见眼皮子底下。”

    萧煜把声音压低了些,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营帐,看了一眼南辕门方向升起的炊烟,冷笑一声。

    “这世上的便宜,哪有那么好占的?”

    “几百号秦州百姓跪在雪地里头磕头,随军的起居郎在旁边一笔一画全记在册子上,不出几日,加急的消息就会送回樊梁城,送到圣上的御案前,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苏承明把这份万民景仰的大礼接进怀里容易,可只要他接了,从今天往后,这一仗,他就更不能输。”

    燕鸾平眉头一皱。

    “打仗哪有包赢的道理?胜败乃兵家常事,他苏承明连战场都没上过,万一到了南地吃个败仗……”

    “没有万一。”萧煜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要是换了穆淑英或者赵楼挂帅,哪怕前线折了一两万兵马,只要能把战线稳住,往兵部递个折子,推说是山高路远,水土不服,或者干脆砍几个向导和先锋官的脑袋顶罪,这事儿也就糊弄过去了,百姓顶多在茶馆里头骂两句将领无能。”

    “可苏承明不一样,他现在顶着万民劳军的仁德名头,全天下的眼睛都盯着他这支仁义王师。”

    “百姓把过冬的救命粮都送进大营了,盼着你太子爷一鼓作气平定南地反贼,救民于水火。”

    “这时候你要是在南地吃了败仗,或者被反贼堵在关隘外头寸步难行,你猜这帮刚刚给你磕过头的百姓会怎么想?朝堂上那些未曾站队的武将又会怎么嚼舌根子?”

    萧煜冷哼了一声,慢悠悠的吐出几个字。

    “捧的有多高,摔下来的时候就有多惨。”

    “他苏承明今天把这个场子接的越风光,真到了前线啃不动硬骨头的时候,这股子民意反扑回来,就能直接把他的储君威望砸个稀烂。”

    “到时候就算卓知平把嘴皮子磨破了,也拦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这一番话不疾不徐的说完,周围只剩下寒风吹过的风声。

    燕鸾平张了张嘴,想挑点毛病出来反驳,可话在脑子里滚了两圈,愣是没找着下嘴的地方。

    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张静山,见张静山正低着头,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

    “萧公子此言,当真是一针见血。”

    燕鸾平见张静山都服了软,脸上有些挂不住,摸了摸鼻梁,嘟囔了一句。

    “算你小子有点歪心眼子……不过那也是以后的事儿了,眼下看着他在前头抖威风,老子这心里头还是不爽利!”

    萧煜懒的再搭理他,双手插进腰带里,抬脚绕过一滩冻住的泥水,顺着栅栏往西侧拐过去。

    三人刚走出两步,走在最前头的萧煜脚步突然一顿,整个人停在了雪地里。

    后头的燕鸾平和张静山没防备他突然停下,差点撞在他后背上。

    “又怎么了?前头有金子捡啊?”燕鸾平歪过脑袋往前看去。

    这一看,燕鸾平和张静山也同时愣住了。

    只见二十步外的灰布帐门前,原本呈半圆形持刀戒备的赵杰等五名亲卫,此时已经齐刷刷的收刀入鞘,规规矩矩的分立在道路两侧。

    而苏承锦此刻竟然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锦服,连大氅都没披,亲自站在帐门前的寒风里,正对着一个身穿锦缎文衫的半白头发老者拱手让路,亲手替那老者掀开了门帘,将人客客气气的迎了进去。

    随着帐帘落下,外头的丁余也快步走向旁边专门用来烧水的小灶棚,脚步匆匆。

    燕鸾平瞪大了眼睛,伸手揉了揉眼角,扭头看向张静山。

    “老张,我没看花眼吧?咱们王爷刚才是在给人掀门帘?”

    “那老头儿谁啊?看着就是个老掌柜模样,连个随从都没带,怎么劳烦王爷亲自出帐迎接?”

    张静山眉头紧锁,在脑子里把京城和随军的文武官员过了一遍,摇了摇头。

    “看着面生的很,随军的官员里头,绝没有这么一号人物。”

    两人正纳闷着,旁边的萧煜却已经眯起起眼,原本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痞气褪的一干二净,盯着那扇已经落下的灰布门帘,嘴里低低的吐出一句。

    “他怎么来了?”

    燕鸾平耳朵尖,立马转过头看向萧煜,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哎,你认识刚才进去那个老头儿?什么来路?”

    萧煜嫌弃的把自己的袖子从燕鸾平手里扯出来,拍了拍上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扯了扯嘴角。

    “那人叫李从章,秦州李家的掌舵人。”

    “李从章?秦州李家?”燕鸾平眨巴了两下眼睛,一脸茫然的看向张静山,“老张,你听说过这号人物吗?很能打?”

    张静山没有回答燕鸾平这句外行话,他听到秦州李家四个字的时候,眼皮便跳了一下,试探着看向萧煜。

    “可是永安元年之后,便举族从京城退回秦州老家的那位?”

    “除了他还能有谁。”萧煜瞥了燕鸾平一眼,有些不耐烦的解释,“跟你们这帮只会抡刀子的武夫说不明白。”

    “这么跟你说吧,在秦州这一亩三分地上,知府换了一茬又一茬,可他李从章哪怕坐在家里头喝茶,只要放出一句话来,整个秦州地界乃至周边几个州的世家大族,全都得老老实实的捧着掂量掂量,没人敢当耳旁风。”

    燕鸾平又眨了眨眼,还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啥意思?既然这么厉害,那他怎么连个护院都不带,穿的跟个穷酸先生没两样,跑咱们这马粪堆旁边来干啥?他跟咱们殿下很熟吗?”

    萧煜这次干脆没理会燕鸾平的咋呼,他站在雪地里,眉头微微拧起,目光死死的盯着那座不起眼的灰布棉帐,心里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别人不知道李从章的底细,他身为安国公府的嫡孙,从小听着萧定邦和庄远那帮老家伙喝酒闲聊,对这位当年与当朝首辅卓知平并称李卓之谋的隐相可是如雷贯耳。

    自打当年梁帝登基,李从章拒绝封赏退回秦州之后,这二十多年里,秦州李家就把明哲保身四个字做到了极致。

    不入朝堂,不结党羽,不管外头是什么光景,李家的大门永远关的严严实实,京城里多少达官显贵想递个帖子去秦州李家拜会,连门房那关都过不去。

    更何况眼下是什么时候?

    朝廷刚刚在京城抄了二十三座府邸,太子亲统五万大军南下清剿世家反贼,大军就驻扎在秦州城外。

    在这个风声鹤唳的节骨眼上,一向以明哲保身著称的李从章,竟然不声不响的穿过了五万大军的层层营寨,直接摸到了崇王这座冷清破败的宗正帐里。

    而且看刚才苏承锦亲自出帐迎接,李从章坦然入内的熟稔模样,这两人分明早就搭上线了,甚至交情还不浅。

    想到这里,萧煜不由的深吸了一口气,让他原本有些散漫的眼神收敛了几分。

    原本萧煜以为,苏承锦也就是在关北边塞那种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能折腾出点名堂,回到了关内,面对经营朝堂几十年的东宫和卓知平,多少会有些束手束脚。

    可现在看来,这位比自己还小上几个月的九殿下,在暗地里埋下的桩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深的多。

    连李从章这尊二十年不动窝的真佛都能被他请进马厩旁边的破帐篷里,这位崇王殿下的手腕和底蕴,当真是叫人不敢小觑。

    “走吧。”

    萧煜收敛起眼底的思绪,没再多解释半句,径直抬脚朝着棉帐走去。

    “在门口吹什么冷风,进去暖和暖和。”

    燕鸾平看着萧煜的背影,挠了挠后脑勺,扭头对张静山小声嘀咕。

    “老张,这小子话留半截,是个啥意思啊?那个姓李的老头儿真有那么神?”

    张静山拍了拍燕鸾平的胳膊,压低声音。

    “待会儿进了帐子,多看少说,千万别犯浑。能让咱们殿下如此礼遇的人,绝不是寻常角色。”

    ……

    灰布棉帐内,外头的寒风被门帘挡住,角落里那盆银骨炭散发着融融暖意,将帐内那点从马厩飘过来的异味冲淡了不少。

    苏承锦引着李从章走到软榻旁唯一的一张木椅前,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行军在外,东宫给我安排的这地方实在简陋,连把合用的圈椅都没有,李先生千万别嫌弃,请坐。”

    李从章解下身上那件沾了些许雪沫的素面鹤氅,随手搭在椅背上,顺着苏承锦的手势坐下,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

    “王爷客气了,老夫本就是个闲散惯了的乡野村夫,哪有什么讲究,能有个遮风避雪的地方坐着说说话,便已是极好了。”

    这时候,门帘掀开一道缝,丁余端着一个木托盘快步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把粗瓷茶壶和两只白瓷茶碗,壶嘴里正往外冒着袅袅热气。

    苏承锦在软榻边缘坐下,看了丁余一眼。

    “把茶放下,你去外头守着,没有我的传唤,谁也别让进来。”

    “是,殿下。”

    丁余应了一声,动作麻利的将托盘搁在两人中间的矮几上,替李从章和苏承锦各斟了一碗热茶,便退了出去,将帐帘严严实实的放下。

    帐内只剩下两人。

    李从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老人斑,伸手端起面前那只白瓷碗,放在鼻端轻轻闻了闻,嘴角露出笑意。

    “没想到在这军营马厩旁,还能喝上今年新采的茶叶,王爷倒是个会享福的人。”

    苏承锦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随手将碗搁回矮几上,身体往软榻背后的迎枕上一靠,看着对面的李从章,笑着摇了摇头。

    “我这点粗茶淡饭比起那帮家伙算什么享福,倒是李先生,今日为了进营见我一面,您老这手笔可真是不小,付出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些。”

    李从章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抬起那双眼睛看了苏承锦一眼,失笑摇头,将茶碗慢慢放回几上。

    “崇王殿下这双眼睛,当真是毒辣的很,这前脚刚发生的事,后脚就被殿下看穿了。”

    “不过想想也是,老夫今日使的这障眼法,本就是临时起意,粗糙的很,算不得什么高明的筹谋,瞒的过旁人,自然是瞒不过殿下的。”

    苏承锦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笑着开口。

    “李先生这话可就是折煞小王了。几百号秦州各镇的乡老,三四十辆满满当当的车架,说凑齐就凑齐,还在大雪天里敲锣打鼓的送到南辕门外头,把东宫那位哄的眉开眼笑。”

    “放眼整个秦州地界,除了秦州知府亲自下令开官仓之外,能在短短几日之内不声不响调动这么大阵仗,还能让几十个乡老心甘情愿跪在雪地里头演戏的。”

    “除了您这位秦州李家的掌舵人,小王实在是想不出第二个人来了。”

    苏承锦说到这里话音顿了顿,坐直了些身子,看着李从章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庞,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的赞叹。

    “不过话说回来,李先生今日这一手,倒是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先前在李府的时候,我还是小觑了李先生在朝野上下的人脉底蕴。”

    李从章闻言,半白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饶有兴致看向苏承锦。

    “哦?老夫不过是个退居秦州二十载的富家翁,连京城都很少踏足了,王爷何出此言?”

    苏承锦哑然一笑,指了指帐外。

    “李先生就别在我面前藏拙了,您老在南辕门外头唱了一出万民劳军的大戏,确实把苏承明还有中军大部分的耳目全都吸引到了前营去。”

    “可这毕竟是五万大军驻扎的行辕重地,外围有长风骑的游哨,内里有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铁甲卫甲士,各处营门栅栏皆有兵部勘合与口令盘查。”

    “先生就算把前头的动静闹的再大,您一个没穿军服,没有兵部腰牌的外人,想要不声不响的穿过这层层营寨,避开所有暗哨,平平安安的走到我这棉帐前头,这可不是光靠几十车粮食就能办到的事。”

    李从章静静的听完,脸上那古井无波的神色终于漾开了笑意。

    他伸出手在矮几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坦然点了点头。

    “果真是半点蛛丝马迹都瞒不过崇王殿下。”

    “不错,老夫当年虽然跟着圣上从潜邸出来后便早早退回了秦州,但当年的老伙计里头,总还活着几个念旧情的,如今这长风骑和铁甲卫的中下层将校里,确实还有几个当年受过李家一点恩惠的晚辈。”

    “老夫今日借着前头送粮车队进出交接的乱劲儿,托人递了个话,换了张随军书吏的号牌,这才顺顺当当的摸到了殿下这儿。”

    苏承锦听罢,心里头暗暗凛然。

    铁甲卫是习家的禁脔,长风骑是兵部直辖的京畿精锐,这两支大军可以说是梁帝和朝廷看家护院的命根子。

    李从章退隐秦州整整二十多年,不显山不露水,结果随随便便一出手,就能在这两大营里头找到替他打掩护的内应。

    这位当年被梁帝亲口拿来与卓知平并提的隐相,哪怕把爪牙收进了皮肉里,真要亮出来的时候,依然让人觉得后背发凉。

    苏承锦收敛起心头的感慨,对着李从章摆了摆手,开门见山。

    “李先生,咱们之间便明人不说暗话了,您老今日费了这么大的周折,又是送粮又是动用军中旧人,冒着被东宫察觉的风险亲自来见我,总不能只是单纯为了过来看看我这晚辈过的好不好吧?”

    “不知先生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李从章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听到苏承锦这句问话,一向从容淡定的老脸上,难得露出了为人父母的无奈与牵挂。

    他不置可否的点了一下头,把茶碗放下,叹了口气。

    “不瞒殿下,老夫今日拉下这张老脸跑这一趟,头一桩事,还真就是点私心。”

    “老夫是想向殿下打听打听,我家令仪那丫头如今的动向。”

    提起李令仪,李从章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

    “这丫头自打跟着卢家那小子出了秦州,前些日子倒是往家里头捎过一封信,说是要跟着一块儿前往樊梁城看看热闹。”

    “可自打那封信送回来之后,一直到现在,都快过去小两个月了,家里头愣是连她半个字都没再收到过。”

    “前些日子京城里头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南地那边又封了道,老夫在家里左等右等,实在是不放心这丫头的安危,派去京城打听的下人又没有门路。”

    “思来想去,正好赶上大军路过秦州,老夫这才不得不托大一回,亲自过来向殿下讨个准信儿。”

    苏承锦听完这番话,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还当这位算无遗策的李家主第一句话会跟他探讨什么天下大势,搞了半天,人家费尽心思混进五万大军的中军行辕,最挂心的还是自家那个宝贝闺女。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正是李从章的性情,能为了女儿的终身幸福打破李家世代中立的铁律,如今为了女儿的安危亲自涉险入营,也就不足为奇了。

    “原来是因为这事儿,倒是我疏忽了,没让人提前给李先生递个平安信。”

    苏承锦笑着拱了拱手,语气诚恳。

    “李先生尽管把心放到肚子里去,李姑娘如今好的很,连根头发丝都没少。”

    “早在大军开拔之前,我便已经让卢巧成带着李姑娘离开樊梁城了,他们二人如今带着商队一路北上,去了北地三州筹措过冬的皮毛和药材去了。”

    看着李从章明显松了一口气的神色,苏承锦笑了笑。

    “北地三州紧挨着咱们关北,那边如今有我的暗桩照拂,安稳的很,半点战火都波及不到。”

    “至于为什么没给家里写信,想必是有什么事情耽搁或者玩的忘我了些。”

    “李先生放心,等今日先生回去之后,我立刻就让手底下的人联系北地三州,盯着李姑娘亲手给您写一封长信送回李府,好给您老报个平安。”

    听到女儿平平安安的去了北边,李从章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的松弛了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眼底浮现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有殿下这句话,老夫这颗悬了几个月的心,总算是能落回肚子里了。”

    “那丫头从小被老夫惯坏了,性子野,行事又莽撞,跟在卢家小子身边,少不得要给殿下添乱,殿下能这般护着她周全,老夫感激不尽。”

    放下了心头最大的牵挂,李从章这才有了闲心,转过头,慢条斯理的将这座不大的灰布棉帐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随即看着斜靠在软榻上的苏承锦,似笑非笑的开口。

    “说起来,上回与殿下相见的时候,殿下那会儿还是威震边塞,风风光光的安北王。”

    “这才过了几个月工夫,殿下便北破大鬼国,拓地四千里,在京城里受封了一字亲王。”

    “按理说,这身份地位是往上升了一大截,怎么如今再见,殿下住在这马厩旁边的破布帐子里头,反倒显得比先前还要狼狈上几分啊?”

    苏承锦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没有任何纹饰的玄色锦服,双手一摊,笑的格外没心没肺。

    “嗨,李先生这就有所不知了,我这人从小在宫里头冷板凳坐惯了,后来去了关北,天天在风沙里头啃干饼,本来就不是什么金枝玉叶的享福命。”

    “再说了,这住的好不好都是虚的,我这回跟着大军跑来南地,图的可不是什么威风。”

    “南地七州那些世家豪族,一个个富的流油,只要这回能借着平叛的东风,从南地这帮大户手里头顺顺当当的捞上几百万两白银运回咱们关北。”

    “别说是让我住在这马厩旁边,就是让我直接搬进马棚里头跟马一块儿睡,那也是一样的。”

    李从章听的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指了指苏承锦,笑着摇头。

    “堂堂大梁崇王,手握十万铁骑的边塞霸主,张口闭口却全是怎么从别人兜里头掏银子拉粮食,殿下这份心宽和实在劲儿,老夫活了五十多年,还真是头一回在皇室子弟身上瞧见。”

    笑过之后,李从章脸上的神色稍微敛了敛,目光往帐门外头扫了一眼,声音放轻了几分。

    “不过殿下,心宽归心宽,有些事儿却不得不防。”

    “老夫方才一路走过来,瞧着殿下这营帐外头,算上守门的护卫,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号人吧?”

    “这五万南征大军里头,统帅是东宫,左右副帅各有山头,不知殿下在这军中,可还留有什么后手势力?”

    苏承锦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坦然的摇了摇头。

    “李先生看的准,我这回从京城出来,满打满算也就带了三十来个贴身亲卫,在这支五万人的南征大军里头,要说成建制的部队,还真没有。”

    李从章的眉头动了一下。

    “一点都没有?那殿下这般孤身随军,岂不是……”

    “大规模的嫡系是没有,不过嘛,倒也不是彻底的两手空空。”

    苏承锦放下茶碗,嘴角一弯。

    “我麾下有一员猛将,前些日子在点将台上,我那位好三哥为了演一出千金买马骨的戏码,主动把大军前锋营的五千长风骑交到了他手里,封了他做先锋骑军将军。”

    苏承锦笑了笑,语气笃定。

    “那五千长风骑虽然是兵部调拨的京营精锐,算起来是他人的部队,但手下人的本事,我心里有数。”

    “在军营这种地方,几天下来,足够他把那五千骑兵摁的服服帖帖了。”

    “虽说这五千人远到不了能跟着我掉头搞内部厮杀的地步,但带着这五千骑兵护住我的周全,想来还是十拿九稳的。”

    李从章闻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此事老夫略有耳闻,只是殿下,此人毕竟出身草原,如今手里头猛然握了五千精骑,又有东宫在旁边许以重利拉拢,此人……当真可信?”

    面对李从章这句出于纯粹权谋考量的追问,苏承锦脸上的玩笑之色淡去了几分,眼神清亮,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

    “可信。”

    “先不说他是我夫人的亲叔父,哪怕没有这层亲眷关系,我带兵用人,向来用人不疑。”

    “既然我敢把他带在身边,敢点头让他去接那支先锋令旗,我就绝不会在背后怀疑他会不会反咬我一口。”

    帐内安静了两息。

    李从章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个才二十又五的年轻亲王,看着他眼底那份没有半点猜忌的笃定,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几十年前某些故人的影子,却又觉得大不相同。

    过了片刻,李从章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青筋,嘴角浮现出笑容,轻声感叹了一句。

    “用人不疑……这一点,殿下倒是跟圣上,大不一样啊。”

    苏承锦听出李从章这话里头藏着的感慨,只是笑了笑,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没有接茬。

    李从章见苏承锦不接话,便极其自然的将这个话题轻轻揭过,抬起头,神色变的严肃了几分。

    “闲话叙完了,老夫再问殿下一句,如今大军再往南走便是卞州,过了卞州就是南地七州的地面了。”

    “不知殿下眼下对南地里头的真实状况,可有了解?”

    听到李从章这句问话,苏承锦放下了手里的茶碗,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轻轻摇了摇头。

    “不瞒李先生,眼下我对南地里头的具体兵力部署,基本上算是两眼一抹黑。”

    “早在一个月前,烬州突然封锁了出入南地的所有官道,水路和山间小径,许进不许出。”

    “我在南地各州虽然也布置了一些打探消息的暗桩眼线,可对方这回动手极其狠辣果决,沿途设卡,宁可错杀绝不放过,我手底下已经有好几拨传信的弟兄把命丢在路上了。”

    苏承锦说着,叹了口气。

    “南地既然已经彻底封死,我这时候要是再硬逼着手底下的人往外送消息,那纯粹是拿他们的命去填窟窿,难如登天不说,还会把好不容易织起来的网全给暴露了。”

    “所以我前些日子便下令,让南地所有的自家势力全部斩断联络,就地蛰伏起来,保命要紧,免的白白丧了性命。”

    李从章听完苏承锦这番处置,非但没有觉得他情报不力,反而赞许的看了他一眼,微笑着点了点头。

    “知道审时度势,不拿手底下人的性命去做无谓的消耗,老夫来之前便猜到,以殿下的性子,定然会如此。”

    说到这里,李从章往帐内四周看了一圈。

    “殿下帐中,可有南地七州的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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