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二，辰时初刻。
平南大军越过秦州地界，抵达南北交界的卞州城外十里处扎营休整。
不同于梁州与秦州那种干爽凛冽，落地即成白絮的飞雪，一入卞州境，天空中飘落的便成了夹杂着细碎冰粒的冻雨。
三万京畿兵马与两万随军民夫，外加一千二百辆满载军械粮草的辎重车，接连两日在这片平原上碾压踩踏，早将地面上原本积攒的半尺白雪搅成了乌黑粘稠的冰水烂泥。
大军营盘内外临时挖掘出来的排水沟渠里，结满了犬牙交错的灰黄冰碴，浑浊的泥水在冰层底下滞涩的流淌。
大营最西侧，紧挨着左翼骑军备用马厩的一片泥泞角落里，孤零零的扎着三顶深灰色的粗布棉帐，旁边停靠着两辆用桐油布死死蒙住车顶与窗缝的宽大马车。
居中那顶棉帐里头，苏承锦穿着一身玄色锦服，正坐在火盆旁的一张木墩上。
他手里捏着两页刚刚由李石安从外头马车上送进来的竹纸，借着帐门缝隙漏进来的昏暗天光，一行一行往下细看。
竹纸上记着上官白秀这三日来的起居脉案与服药时辰，连每日晨起咳了几声，早晚喝了多少米汤都写的一清二楚。
李石安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苏承锦轻声开口。
“王爷，先生昨儿个半夜里又咳了一阵子，约莫有一刻钟的工夫。”
“学生摸着先生的脉搏比在秦州那会儿稍微沉了些，好在把温先生留下的护心丸用温水化开喂下去半颗，又在车厢底板下头多添了两块炭，后半夜先生总算是安稳睡着了。”
“今儿个一早起来，先生精神头瞧着还成，喝了一小碗热羊汤，这会儿正靠在迎枕上看书呢。”
苏承锦将那两页竹纸轻轻折好，顺手揣进怀里贴身的衣兜，抬头看了李石安一眼，温和一笑。
“这几日赶路颠簸，天又这么阴冷潮湿，也是难为他这副身子骨了。”
“温先生算着日子也该从京城赶上来了，等他到了军中，让他再给白秀重新调调方子。”
“你这几天夜里都在马车里守着，自己也多穿件厚棉袄，别白秀还没好利索，你这小身板先给冻趴下了。”
李石安连忙挺直腰板，笑着摇了摇头。
“王爷放心，学生从小在关北雪窝子里滚大的，皮实着呢，这点子冷雨算不得什么。”
“先生吩咐了，让学生活着把这几页字给殿下过目，还让问问殿下，今儿个中军行辕那边有没有传出拔营的准信儿，这卞州地界湿气太重，大军若是久驻于此，怕是底下士卒的冻疮和风寒都要压不住了。”
苏承锦伸手拨弄了一下火盆里头的火钳，将一块快要熄灭的木炭翻了个面，嘴角一扯。
“拔营？前两天在秦州城外头，咱们那位大元帅听了几句乡老的奉承话，脑门子一热，顶着大雪连夜把队伍拉到这卞州烂泥塘里头来。”
“这会儿一千多辆辎重车陷在泥里拔都拔不出来，两万民夫累趴下小半，他就是想再逞威风下令急行军，底下那些拉车的骡马也得先答应才行。”
站在帐门内侧擦拭刀鞘的燕鸾平嗤笑一声，把抹布往腰带上一塞，接过话头。
“可不是嘛！王爷，您是没瞧见，今儿个天还没亮，末将去马厩那边，顺道瞅了一眼东头辎重营的惨状。”
“好家伙，那些从京畿征来的民夫，身上穿的还是单麻夹袄，脚底下踩着草鞋，在半尺深的冰泥里头推了一整夜的车，不少人脚趾头都冻烂了。”
“那帮侯府出来的纨绔子弟倒好，躲在暖帐里头喝酒划拳，连帐门都不敢迈出半步，纯粹是一帮废物。”
张静山抬起头，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老燕，你小点声，王爷，末将今早也去营门外头转了一圈，情况确实不太对劲。”
“秦州和卞州交界的那几个县衙，为了凑齐兵部勘合上的民夫数目，把不少头发花白的老头子，还在吃奶的娃娃和娘们儿全都混进队伍里送过来了。”
“这两天冻雨一下，东头民夫营里头哭爹喊娘的声音就没断过，这么耗下去，还没等见着南地反贼的影子，咱们这大营里头就得先闹起大疫来。”
角落里另一边，闭目养神的萧煜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嘴里叼着根枯草茎，含糊不清的哼了一声。
“闹起大疫才好呢，最好把中军大帐里头那帮只会拍马屁的尚书侍郎，侯府世子全给传染上，省得到了烬州城底下，还得让人分心去护着那群娇生惯养的祖宗。”
燕鸾平斜了萧煜一眼，乐呵呵的打趣。
“哟，萧大公子，你自个儿不就是安国公府出来的世子吗？”
“才在咱们这破棉帐里头睡了十来天草窝子，就把自个儿从京城勋贵里头摘干净了？”
萧煜睁开眼，把嘴里的枯草茎往地上一吐，翻了个白眼。
“姓燕的，你少拿爷跟赵言那群烂泥扶不上墙的蠢货相提并论！”
“爷就是烂在赌坊酒缸里头，那也比他们强，他们几个离了家里老头子的爵位庇荫，连马鞍子都爬不上去！”
“你要是再敢拿他们恶心我，信不信爷现在就跟你去外头泥地里再练五十个回合？”
“练就练，谁怕谁是孙子！”燕鸾平挽起窄袖便要起身。
“行了，都给我消停点儿。”
苏承锦屈指在木墩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帐内两人瞬间闭上了嘴。
也就在这当口，棉帐外头的风雨声里，忽然传来了几声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丁余在帐门外的通报声。
“启禀殿下，中军行辕派传令内侍过来了，说是平南大元帅有军令传达。”
帐内的燕鸾平与张静山对视了一眼，萧煜也收敛了脸上的痞气。
苏承锦神色未变，起身拍了拍锦服下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让他进来吧。”
厚重的粗布门帘被丁余从外头掀开一角，一股夹杂着冰碴子的冷风猛的灌进帐内，吹的火盆里的炭火暗了暗。
一名身穿东宫浅青色内侍服，外披油布雨衣的小黄门弓着腰迈过门槛，脚上的皂靴沾满了黑泥，进帐后也不敢往里多走，就站在门帘底下的泥水地上，双手捧着一枚黑漆描金的元帅令箭。
“奴婢见过崇王殿下！奉平南大元帅军令，今日辰时二刻于中军主帐召集各营主将议事，请行营宗正即刻前往中军主帐听令，不得延误！”
苏承锦瞥了一眼那小黄门手里捧着的令箭。
“大元帅这么大清早的召集众将，可是前线斥候传回烬州那边的军情了？”
那小黄门把头低的更深了些，眼珠子盯着地面上的烂泥，小心翼翼的开口。
“回崇王殿下的话，奴婢只是个在帐外头跑腿传话的下人，主帐里头议的是什么军机大事，奴婢哪儿敢多嘴打听。”
“只是徐参军方才出来交接令箭的时候特意叮嘱奴婢，说是左右两位副帅与各营将军都已经到齐了，就等崇王殿下一人过去呢，还请殿下赶紧动身吧。”
“知道了，你先回去复命，就说本王随后就到。”苏承锦摆了摆手。
小黄门如蒙大赦，慌忙退后两步躬身行了一礼，转身钻出门帘，踩着泥水小跑着远去。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燕鸾平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嗓门。
“王爷，这大清早的下着雨，大军又没法拔营，太子突然把所有主将全叫到中军主帐去，还特意派个阉人拿令箭来催您，这肚子里头准没憋什么好屁！”
“要不末将跟老张一块儿跟您过去？真要是在帐里头起了什么冲突，咱们也能当场替您把场子镇住！”
张静山也是跟着点头。
“老燕这话在理，自打出京以来，东宫那边一直没寻着由头拿捏咱们，如今刚到卞州地界就兴师动众，不得不防。”
苏承锦顺手从木架上取过那件黑色大氅披在肩头，慢条斯理的系好丝绦，笑着摇了摇头。
“中军主帐议事，按兵制只有挂了正印的将官和随行属官才能进辕门，你们俩连个朝廷兵部的正式勘合都没有，跟着我去辕门外头淋雨当木头桩子啊？”
他转过身，目光依次扫过帐内众人。
“石安，你回马车上去，好生照看着白秀。”
“老燕、老张，还有萧煜，你们三个带着弟兄们留在营地里头，把咱们自己的马匹器械看紧了，这营盘里头眼杂手黑的人不少，别等本王去中军走一趟回来，连拉车的牲口都被人给顺走了。”
“是！末将领命！”燕鸾平与张静山齐声抱拳应下。
萧煜撇了撇嘴，懒洋洋的应了一声。
“得嘞。”
苏承锦没再多言，抬步迈出棉帐。
守在帐外的丁余和赵杰早已披挂整齐，见苏承锦出来，丁余立刻撑开一把黑布油纸伞举到苏承锦头顶上方，赵杰则手按刀柄紧随在左后。
三人走出西侧营区，踏上了临时铺设在营盘主干道。
漫天冻雨斜斜的抽打下来，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声响。
道路两旁的营帐大多紧闭着门帘，只有巡营的铁甲卫士卒顶着寒风，排成十人一列的整齐队列，踩着半尺深的烂泥沉默前行，铁甲叶片在雨幕中彼此磕碰，发出铿锵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视野豁然开阔，一座占地极广，周围竖着拒马与高大望楼的营盘出现在雨幕正中央。
辕门上方高高挑起两面丈余长的帅旗，旗面被冻雨浸透，垂在旗杆两侧，连猎猎北风都吹不起来半分。
来到中军主帐门前的廊檐下，四名身披甲胄，手持长戟的东宫卫率立刻横戟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一名卫率目光落在丁余和赵杰腰间的安北刀上，面无表情的开口。
“中军重地，大元帅正在帐内与诸将商议军机，依行营军律，随从亲卫不得入帐，兵刃须解下交由卫率代管。”
赵杰眉头一拧，抓着刀柄的右手青筋微微凸起，刚要开口争辩，苏承锦却轻轻抬了抬手。
“按大元帅的规矩办，把刀解下来，你们俩就在这歇会儿脚，避避雨。”
丁余没有半点迟疑，立刻解下腰间佩刀，又伸手按了按赵杰的胳膊。
赵杰哼了一声，这才不情不愿的将佩刀连鞘解下，重重的拍在那卫率托着的木盘里，随后与丁余并肩退到廊柱旁，抱臂而立，冷眼盯着守门的卫率。
苏承锦收拢身上的黑色大氅，掀开了那道浸满雨水门帘，迈步跨入了中军主帐之中。
门帘在身后落下，将外头呼啸的风雨声瞬间隔绝了大半，一股热浪迎面扑来。
苏承锦站在门帘内侧，抬眼将帐内的情形尽收眼底。
北面正中央的高台之上，苏承明身穿那件特制的鎏金软甲，外罩火红锦袍，正襟危坐于宽大的帅案之后，那柄玄铁斧钺，就横放在帅案最显眼的右侧。
帅案左侧半步，徐广义身穿一袭青色文士长衫，双手捧着一卷墨迹尚未完全干透的公文，垂眸肃立。
帅案下方的两侧坐席上，赵楼与孟江怀坐在东侧，穆淑英与铁甲卫留下值守的将军则坐在西侧，至于先锋军的百里炎和习铮，因率领前锋在前方三十里处开路探查，今日并未在帐中。
而在东侧坐席末尾的空地上，以赵言为首的四人一身鲜亮锦衣华服，连半片铁甲都没披，正凑在一块儿交头接耳，脸上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戏谑神色。
帅案正中央摊开着一幅绘有卞州至烬州北境关隘山川的行军舆图，图卷四角压着红蓝两色令箭。
赵楼与穆淑英身前的小案几上，各摆着一只已经见了底的粗瓷茶碗。
很显然，在苏承锦踏入这座大帐之前，关于大军何时从卞州拔营，如何进逼烬州北境的行军方略，这帮人已经商议完了，此刻全帐上下摆出这副阵仗，等的就只有他这一个闲散的行营宗正。
听到门帘掀动的声响，原本在角落里窃窃私语的赵言等人立刻闭上了嘴巴，装模作样的退回队列站好，只是那四双眼睛依旧不断的往苏承锦身上瞟。
坐在东侧下首的孟江怀与西侧下首的铁甲卫将领几乎同时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对着苏承锦抱拳行了一礼。
“末将见过崇王殿下。”
赵楼则是屁股没抬，端着架子坐在椅上，抬起大手对着苏承锦虚拱了一下，算是打过了招呼。
而穆淑英则转过头，冲着苏承锦微微颔首，那双英气逼人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提醒之意。
苏承锦冲着几人笑着点了点头，压根儿没去看角落里那张特意为他准备的胡床，径直迈步走向西侧坐席，在穆淑英下首的一张空置木椅前停下，伸手解开身上的大氅，随手往椅背上一搭，便大大方方的坐了下去。
落座之后，苏承锦双手拢在袖中，抬头看向高台帅案之后的苏承明。
“外头雨大路滑，本王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一步，让大元帅和诸位将军久等了。”
“不知大元帅这一大早派人拿令箭召本王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军务要交代？”
高台之上，苏承明放下了手中正在把玩的一支红色令箭，脸上并没有露出前些日子那种阴沉压抑的怒色，反而带着几分兄长对幼弟特有的温和笑意。
他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搁在帅案，拿腔拿调的开口。
“老九来了，外头下着冻雨，路上泥深难行，晚到片刻也无妨。”
“今日把你叫过来，倒也不是为了前线打仗厮杀的事，咱们这支平南大军，自打拔营，一路顶风冒雪南下，走了十来天，总算是平平安安到了这卞州地界。”
“这一路上能走的这么顺当，多赖左，右两位副帅调度有方，也是三军将士用命的功劳。”
说到这儿，苏承明轻轻叹了口气，话锋一转。
“只是大军行路，除了披甲执锐的战兵之外，还有两万名随军征调的民夫。”
“这两天刚入卞州，天公不作美，连着下了两场冻雨，道路泥泞湿滑，这一路上两万民夫推车运粮，管理调度起来实在是千头万绪，极为不易。”
苏承锦靠在木椅背上，静静的看着苏承明在台上唱念做打，脸上挂着散漫的笑意，也不接话。
苏承明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承锦的脸上上，语气里头更添了几分体恤之意。
“本帅这几日在中军行辕里头看的分明，老九你自打随军出京以来，身边一共也就带了二十来名关北来的亲卫。”
“这一路上安营扎寨，拆帐拔营，乃至劈柴生火，喂马做饭这些粗鄙杂活，你身边连个端茶倒水，跑腿打杂的部曲仆役都没有，桩桩件件都得让那几个亲卫亲自动手。”
“你虽说在关北苦寒之地待惯了，不讲究这些排场，可如今在军中，你到底是受了父皇圣旨亲封的行营宗正，是大梁堂堂的崇王。”
“一个亲王在军营里头事事亲力亲为，传扬出去，未免有失咱们天家皇室的体统，不知道的人，还当是本帅这个做哥哥的在军中苛待了你。”
苏承明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徐广义，又转回视线看着苏承锦，温和一笑。
“所以，今天一早，本帅特意与徐参军商议了一番，决定从随军民夫营里头，分拨出一批人手来，正式划归到你西侧的崇王营区帐下听用。”
“往后这一路上，你们营区搬运帐篷物资，打扫泥水，生火劈柴这些日常杂务，就交给这批民夫去办，也省的你手底下那二十几个亲卫整日里疲于奔命。”
“老九，本帅这番安排，你意下如何？”
帐内炭火作响，一众将领的目光齐刷刷的落在了苏承锦身上。
苏承锦听完这番冠冕堂皇的体己话，当即笑着摆了摆手。
“大元帅这番体恤好意，臣弟心领了。”
“不过这批民夫，本王还真用不着，大元帅有所不知，本王手底下带着的这二十几号亲卫，打小都是穷苦人家出身。”
“行军打仗之时，别说是扎营拆帐，喂马劈柴，就是掏茅坑，修马车那也是把好手，早就习惯了军旅之中的简朴作派，伺候人反倒让他们浑身不自在。”
说着，苏承锦指了指西侧营区的方向。
“更何况，本王那块小地方，拢共也就扎了三顶粗布棉帐，停了两辆马车，加在一块儿还不够半亩地大。”
“这么点儿地方，二十几个大小伙子每日里闲的都只能在泥地里摔跤玩儿，哪儿还用的着大批量民夫过来伺候？”
“如今大军在卞州泥泞里头寸步难行，辎重车正缺人手推拽，大元帅还是把这批民夫留在辎重营里头，继续为三军将士推车运粮吧，真不必在本王一个人身上浪费这宝贵的人力。”
苏承锦话音刚落，站在坐席末尾的赵言便按捺不住，往前跨出半步，下巴高高扬起，张嘴便要帮腔训斥苏承锦不识好歹，辜负储君美意。
然而他刚吐出半个字音，苏承明便缓缓抬起了手，凌空往下虚按了一下。
赵言脖子一缩，立刻把后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乖乖退回原位。
高台之上，苏承明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一点一点收敛干净，整张脸庞沉下来，没有了半点先前的客套与柔和，伸出手按在了那柄斧钺之上。
“崇王，你怕是误会本帅的意思了。”
“今日这桩调拨，绝非你我兄弟二人在私底下私相授受的客套寒暄，而是本帅奉父皇讨逆之檄，依行营军制所下的军务调度。”
他的手指在斧钺的刃背上轻轻叩了一下。
“出征之前，父皇亲授本帅斧钺，命本帅总领平南三军，持节专征。”
“这一路随行的五万战兵，两万民夫徭役，一兵一卒、一夫一役，皆归本帅节制调度。”
说着，他抬起眼，目光凌厉的刺向苏承锦。
“你身上挂着的行营宗正一职，虽说依制并无临阵领兵，冲锋陷阵之实权，但你身为大梁宗室亲王，享受着亲王俸禄与尊荣，此番奉旨随军南下，本就有代天子巡抚行旅，存恤随军民役责。”
“前些日子你说你手无兵符勘合，管不了两万民夫的调度弹压，本帅体谅你，便让徐参军与中军属官替你把这副重担挑了起来。”
“如今大军到了卞州，本帅不过是分拨一批民夫交由你崇王营区监护抚养，让你尽一尽宗室亲王存恤百姓的本分，这已经是看在骨肉同胞的份上，替你减轻了九成的差事。”
说到最后，苏承明缓缓挺直脊背，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若是崇王今日依旧推三阻四，执意拒受这批民夫，那本帅身为三军统帅，也绝不拿斧钺强逼于你，本帅现在便命徐参军当堂起草奏折，盖上帅印，派快马加急据实上奏和心殿。”
“折子里头就写明，本帅依制调派随军民役，令行营宗正监护抚恤，崇王却抗拒将令，拒不领命，致使行营政令不通、军心浮动。”
“届时这一桩公案是非曲直如何论处，本帅一概不管，全交由父皇圣裁。”
话音落下，一声脆响陡然从西侧首座上传出。
穆淑英面沉如水，将手里头捏着的那只粗瓷空茶碗重重的顿在了身前的小案几上，震的案几微微一晃。
她那双朗星般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寒意，哪怕她是个常年镇守南疆，不屑于玩弄朝堂权术的沙场悍将，此刻也听的明明白白。
什么体恤兄弟，有失皇家体统，全都是扯淡的幌子，太子这是还记恨着那天在大帐里，让苏承锦当众拿话顶的下不来台的旧怨。
憋了整整十几天，到了这卞州烂泥地里，终于找着了由头。
接了，那就是硬吞下东宫塞过来的苦果，要是不接，抗拒主帅军令，不恤民役的折子今儿个晌午就能飞奔回京，以京城那帮官员的做派，还不知道要怎么贬低崇王。
再看赵楼却是另一番做派，这位陇西老帅面色如常，甚至伸手端起了案几上那只早就空空如也的茶碗，凑到嘴边，装模作样的吹了吹热气，眼皮半垂，全程一言不发，摆明了是要坐山观虎斗，绝不蹚这浑水半步。
而在角落里，赵言四人早已兴奋的满脸通红，四个人互相递了个幸灾乐祸的眼色，齐刷刷的挺直了腰板，脖子伸的老长，就等着看这位在京城里头不可一世的崇王，是不是还打算抗令。
帅案左侧，徐广义更是在苏承明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取出一支炭笔，左手则将那卷早就拟好了抬头框架与格式，只留出中间几行空白的奏章平平托在掌心，笔尖悬在纸面之上，抬起眼皮看向苏承锦。
面对苏承明与徐广义这一唱一和的阳谋，苏承锦坐在椅子上，轻轻挑了挑眉峰。
下一刻，苏承锦撑着木椅扶手，干脆利落的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端端正正的抬起双手，对着苏承明抱拳一揖。
“既然大元帅将此事上升到了代天子存恤民役，畅通行营政令的军国高度，那臣弟若是再敢推辞，倒真成了不识大体，抗旨不遵的罪人了。”
“臣弟苏承锦，谨遵平南大元帅将令，愿意全权接管这批调拨过来的随军民夫，带回西侧营区悉心监护，绝不辜负大元帅与朝廷的重托。”
徐广义闻言，不动声色的收回手，将炭笔与那卷没派上用场的空白奏章重新拢入袖中。
角落里的赵言等人脸上的得意笑容还没完全绽开，见苏承锦就这么滑溜的认下了差事，顿觉一拳头砸在了软棉花上，彼此面面相觑，眼里写满了错愕与扫兴。
高台之上，苏承明眼底却掠过得逞的冷笑，他松开按在斧钺上的手，刚要开口说两句场面话把这桩差事彻底钉死。
然而，苏承锦在行完那一礼之后，却并没有退回木椅上坐下，依然保持着双手抱拳的姿势，目光清亮的看着苏承明。
“不过，大元帅，臣弟既是奉了正式军令，将这批民夫划归行营宗正营区监护管理，那咱们丑话可得先说在前头，账目也得当着左，右二位副帅和诸位将军的面算个清楚。”
“按照咱们大梁太祖定下的行军律例，历来是人随粮走，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如今人既然已经划到了本王的营区名下，不知这批民夫接下来每日里填肚子所需的口粮米面，夜里御寒铺地的干草木炭，以及眼下这冻雨天气里必不可少的驱寒汤药。”
“辎重营打算何时清点造册，一并调拨到本王西侧的营区里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