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淑英眼睛微微一亮，原本紧握着茶碗的手松开了几分，嘴角一弯。
她就说嘛，这位在草原上把大鬼国铁骑耍的团团转的崇王，怎么可能真就这么捏着鼻子吞下这记闷棍，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苏承明显然也没料到苏承锦会反应的这么快，在帅案后头微微停顿了一息，眼角的余光扫过徐广义，随即按照两人今早密谋时早就商议好的第二套说辞，面不改色的开口。
“老九，你久在边关统兵，怎么反倒把朝廷的军需规矩给忘了？”
“咱们这五万平南大军随行携带的辎重粮草，那是三军将士用命讨伐南地逆贼的命根子，自打大军出樊梁城那天起，所有辎重便已按营按伍造册核定，按日支给，每一粒米，每一株草药那都是有严格定数的。”
“别说是你，就是本帅也断断不可在行军途中轻易挪用分毫，以免乱了全军的军需大账。”
苏承明伸手指了指大帐南门外头的方向，语气轻松。
“好在咱们如今驻扎的这片营地，距离卞州城满打满算也就十里地的路程。”
“卞州乃是南北水陆交汇的大州，城里头商贾云集，市集繁荣，莫说是区区几车粮米棉布，便是山珍海味那也是一应俱全。”
“既然你已经接了代天子存恤民役的差事，依本帅看，你也不必再去惊动辎重营更改全军账册了，直接派你手底下的亲卫进卞州城一趟，在市集上就地采买供给也就是了。”
“反正这点子嚼用，对你堂堂崇王来说，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这番话一出口，帐内几位久历戎行的将领脸色一变。
好一招釜底抽薪，先把人用圣旨和政令的大帽子硬塞过去，等苏承锦接了军令，转手就把粮草袋子扎的死死的，逼着苏承锦自己掏腰包进城买粮养活这群民夫。
这哪儿是调拨人手，分明是要吸干苏承锦随身带的银钱，外加让他手底下那二十几个亲卫既当保姆又当账房，活活把崇王营区给拖死。
角落里的赵言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赶紧抬起袖子掩住嘴角，肩膀一耸一耸。
然而，面对苏承明这番近乎无赖的推脱之词，苏承锦脸上那抹笑意却彻底冷了下来，放下拱起的双手负于身后。
“大元帅这话，臣弟可就听不明白了。”
“什么叫不可轻易挪用分毫？什么叫惊动辎重营更改全军账册？”
苏承锦往前迈出一步，目光越过帅案，直勾勾的盯住苏承明。
“大军出征之前，六部尚书在东宫与兵部交接军务勘合，本王虽未亲临，却也翻阅过兵部与户部留档的明文副册。”
“随军出征的这两万名民夫，乃是兵部凭朝廷正式勘合，从京畿与沿途各县明发征调的在册徭役，户部尚书更是用白纸黑字，盖着户部大印在调拨文书上写的清清楚楚，五万作战大军与两万随军民夫，首期整整三个月的辎重，已全数由户部核验入库，交由辎重营一并携带南下。”
说到这里，苏承锦眼神一凝，声音陡然拔高。
“既然户部早在出京之时，就已经把辎重全数发到了军中，那么这批民夫只是最卑贱的徭役，他们每个人名下每日的口粮汤药，也早就已经在辎重营的大车上装着了。”
“怎么到了大元帅嘴里，把民夫从大营剥离划给本王，就成了更改账册，挪用军粮？”
“把户部原本配发给这批民夫的额定辎重死死扣在辎重营不予调拨，反而逼着本王自掏腰包去卞州城里买粮填空，这与兵部征调令，户部粮饷册严重不符。”
“大元帅，本王倒想当着全军主将的面问上一句，这批民夫名下的额定辎重去哪儿了？”
“莫非大军才刚刚走出京畿不到半个月，这辎重营里头，就已经有人胆大包天，敢在中途私吞朝廷下拨的民夫口粮，喝兵血，吃空饷不成？”
这一顶千钧大帽扣下来，无异于在油锅里头泼进了一瓢冷水。
“什么？”
穆淑英转过头，那双眼睛瞬间钉在了徐广义脸上。
圣旨明文，穆淑英身为平南右副帅，总揽营伍，军法，宣檄安民及全军粮草布防。
虽然辎重营的具体账册平日里一直被徐广义和东宫属官抓在手里头，可名义上，她穆淑英才是掌管全军粮草与军法的副帅。
若是真如苏承锦所言，户部明明拨足了两万民夫三个月的粮饷，辎重营却在半道上把粮草给昧下了，将来一旦朝廷彻查下来，东宫有皇储身份护体顶多受两句申斥。
可她这个掌管粮草军法的右副帅，却是实打实的失职督察之罪，搞不好就要替这帮东宫蛀虫背上一口天大的黑锅。
不止是穆淑英，就连一直装聋作哑的赵楼，听到私吞口粮这几个字，也不动声色的把空茶碗放回案几上，缓缓抬起那双浑浊虎目，看了一眼苏承锦，又看了一眼苏承明，显然也在等着看东宫要如何解释。
苏承明的脸色一僵，显然没料到这个平日里从未上朝的九弟，竟然连户部尚书交接的军需勘合细目都摸的一清二楚。
就在苏承明呼吸微滞的刹那，站在左侧的徐广义往前踏出半步，对着苏承锦躬身一礼。
“崇王殿下息怒，王爷心系军国法度，体察军需账目，下官佩服。”
“只是王爷此言，实乃冤枉了大元帅，也冤枉了辎重营上下监管粮草的同僚了。”
苏承锦冷眼看着徐广义。
“哦？那徐参军倒是给本王，给两位副帅好好算算，这笔账怎么个冤枉法？”
徐广义直起身，先对着高台上的苏承明侧身一揖，随后才转向帐内众将，不慌不忙的解释。
“回崇王殿下及诸位将军的话，王爷方才所言的兵部征调令与户部粮饷册，确实字字属实，分毫不差。”
“大军出京之时，户部丁尚书确实为在册的两万名青壮民夫备足了首期三个月的辎重，这批物资如今一粒不少，全数登记在册，供眼下正在东头大营里推车干活的两万名正额民夫支用，穆副帅随时可以派人去辎重营查验核对。”
说到这里，徐广义轻轻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副颇为无奈的神情，将话头递向了帅案后的苏承明。
苏承明此时已经稳住了心神，顺着徐广义铺好的台阶，轻声开口。
“老九，徐参军说得不错，户部备下的两万民夫口粮，那是给名册上头正经八百的青壮徭役准备的。”
“可是今日，本帅调拨给你崇王营区监护抚养的这一批人，却并不在那两万人的名册里头。”
苏承锦眉头微微一挑。
“不在名册里头？”
“不错。”苏承明点点头，语气沉重，“今日拨给你的这一批人，全都是些年老体衰，羸弱带病之躯，甚至里头还有不少妇孺幼童。”
“按照咱们大梁的兵制与役法，这样的人，从一开始就根本不该被编入征发随军徭役的名册之中。”
他伸手拍了拍帅案上的舆图，脸上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震怒之色。
“这批人，全都是大军前几日途经秦州与卞州之时，沿途那几个州县的知县，县丞为了应付上官差事，填补半路逃亡的民夫空额，仓促之间从乡下强行拉扯过来凑数的！”
“那帮胆大妄为的地方官吏，为了糊弄点卯的军官，把这些老弱病残夹杂在青壮民夫队伍当中一块儿送上了前线。”
“前几日大军过浮桥，顶风冒雪连夜急行军赶往卞州的时候，这帮老弱病残撑不住掉队，这才彻底暴露了出来。”
苏承明看着帐内神色各异的众将，摊开双手，满脸苦衷的叹了口气。
“老九，诸位将军，你们都是带过兵的人，应当明白这里头的难处。”
“这些人身上连块正式的兵部征调腰牌都没有，户籍也不在随军役册之上，根本就不在当初户部核算粮饷的那两万定额之内。”
“换句话说，咱们辎重营的大车里头，打从出樊梁城那天起，就从来没有为这帮额外多出来的人预备过哪怕一两口粮。”
说到这儿，苏承明又长叹一声，目光重新落回苏承锦脸上，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悲天悯人的大义凛然。
“本帅身为三军统帅，前两日得知此事后，又何尝不想从军中分出一部分粮草医药来接济他们？”
“可你们看看案头这幅舆图，咱们大军休整一两日后，马上就要拔营南下，直抵南地七州的门户。”
“眼下前线战事一触即发，逆贼据险而守，军务驳杂繁重，辎重营里头的每一粒军粮，每一包汤药，那都是要留给将士在战场上浴血搏命用的，实在是没有半点富余可以分出来。”
“本帅也委实无力再分心去照顾这群额外多出来的老弱妇孺了。”
苏承明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苏承锦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反问。
“所以本帅思来想去，也只能出此下策，将这批人交由你这个行营宗正来代为照看。”
“老九，你我兄弟二人，身上流着的都是太祖皇帝的血脉，皆是大梁的皇室宗亲。”
“如今这些沿途跟着大军过来的大梁百姓，哪怕没有名册腰牌，那也是父皇的子民，眼下正饥寒交迫，冻饿于营门之外，咱们做皇子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就这么活活冻死，饿死在冰天雪地里头，不管不顾吧？”
一番话说完，大帐之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穆淑英搭在座椅扶手上的手猛然收紧。
直到这一刻，她才算把前因后果彻底想明白，也才真正看清了高台上这位东宫储君那副温和仁厚面皮底下的阴狠与凉薄。
什么地方官吏仓促凑数，那顶多只占了小半的缘由，真正的祸根，根本就是在秦州城外，苏承明被那几百个来路不明的劳军百姓捧昏了头脑，为了在朝堂和起居注上博一个兵贵神速，万民景仰的好名声，不顾天黑雪大，强行下令三军连夜急行军赶赴卞州。
那一夜几十里风雪走下来，身强力壮的披甲战兵尚且冻伤了不少，更何况是那些本就吃不饱穿不暖，推着千斤重车的民夫？
再加上沿途州县抓来顶缸的老弱妇孺，经过这一场冻雨的浇淋，民夫营里头怕是早就已经倒下了一大片！
这群又老又弱又病的人，既推不动粮车，又走不快路，留在大营里头，不仅每天要白白消耗大量的粮食和珍贵的草药，拖慢全军南下的行军速度，更可怕的是，在这阴冷潮湿的泥塘子里，一旦有人病死腐烂，随时都可能在大军之中引爆一场无法控制的营啸与大疫。
若是按照以往最酷烈的处事手段，这种时候为了保证主力大军的行军速度，主帅要么是直接把这群累赘驱赶丢弃在荒郊野岭里任其自生自灭，要么干脆就是寻个由头就地坑杀掩埋。
可苏承明是谁？他是大梁的东宫太子，是刚刚在秦州受了万民劳军，要靠这次平南大胜回去稳固储位的人。
他绝不可能自己出面去干这种抛弃病弱百姓或是坑杀民夫的脏活，一旦传回京城，御史言官的笔杆子能把他的仁孝名声戳成筛子。
所以，他和徐广义才连夜合计出了这么一招借刀杀人，移花接木的毒计。
打着宗室体恤民役的旗号，把这群快要冻饿而死，连户籍腰牌和口粮都没有的烂摊子，连哄带逼的全数甩给苏承锦一个人。
若是苏承锦不管不顾，任由这群老弱病残冻死饿死在西侧营区，那不用等到明天，东宫属官写好的弹劾奏折就能立刻飞往和心殿，参奏崇王狼心狗肺，虐待大梁子民致死。
可若是苏承锦管了，不仅要把自己的银钱搭进去，还要被这群病号死死拖住手脚，一旦西营里头爆发疫病，所有的罪责和骂名，依旧全由苏承锦一个人背着。
一石三鸟，杀人不见血。
穆淑英转过头看向站在帐中的那个玄衣青年，眼底不由自主的生出几分担忧。
赵楼眼皮微微跳动了一下，心里头也在暗暗咂舌。
他镇守陇西几十年，见惯了官场上的阴私算计，却也不得不承认，东宫这位太子在监国这一年之后，手段确实比从前那个一点就着的暴躁脾气阴狠老辣了太多，这一手道德绑架加绝户甩锅，简直是把人往死路上逼。
帐中，苏承锦静静的站着，定定的看着帅案后头的苏承明。
足足过了三息的工夫，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太子，你还真是长大了。”
简简单单的几个个字，没有半句脏话，也没有半点指责。
可这话落入苏承明的耳中，却让他搭在斧钺旁的手指猛然往掌心里一缩。
苏承明当然听的懂这句话里头的意思。
从前在京城每次跟他交手，总是被他几句话气的失态暴怒，最后反倒落了下乘。
而今日，他能压住火气，微笑着把一盆脏水端到他面前，逼着他捏着鼻子喝下去。
而对方则是在嘲讽自己终于学会了卓知平那套伪善阴毒的下作手段。
苏承明眼底深处掠过一抹阴鸷，嘴角却硬生生扯出一个弧度。
“为兄身为储君，总领三军，自然不能再跟从前在京里那样凡事由着性子来。”
“所以老九，这批大梁子民，你到底是救，还是不救？”
角落里的赵言等人见太子手指紧绷，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这会儿触了太子的霉头。
苏承锦收回落在苏承明脸上的目光，没有再去纠缠这批民夫的身份到底是地方官凑数还是急行军累垮的，因为那些话没有任何意义。
他当即话锋一转，直接摊开右手。
“救！怎么不救？大元帅都把太祖血脉和父皇子民搬出来了，本王就是砸锅卖铁，也断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这批老弱病残，本王今天接下了。”
不等苏承明眼底的笑意浮现，苏承锦紧接着便跨前一步，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帅案。
“不过大元帅，咱们一码归一码！既然这批老弱病残不在户部两万人的粮册之内，而辎重，大元帅又都不打算拨付，那本王可得跟大元帅交个实底。”
“本王这次奉旨随军，是个空头宗正，手底下就带了三十来号人随身啃的几袋子硬干粮，兜里头可没有多余的军费官银。”
苏承锦拍了拍自己空空如也的袖袋，盯着苏承明。
“这派人进城采买辎重所需的花销，大元帅总得从您中军行辕的银库里头给本王拨付出来吧？”
“大元帅总不至于既让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连买救命粮的银子都一文不拔吧？”
说到最后，苏承锦把脖子一梗，露出了那副最为百官所熟知的那副混不吝架势。
“若是大元帅连这点子银钱都舍不得给，那本王可就真没招了！”
“也不用等徐参军写什么加急奏折了，本王现在就出帐，带着这群无籍无粮的老弱病残掉头往北走，一路要着饭领回樊梁城去，直接让他们跪在皇城外头，本王亲自去敲父皇的殿门，请父皇他老人家从内帑私库里头掏银子出来管这顿饭。”
“大元帅，您看这样办，妥当不妥当？”
穆淑英眼角一抽，论起胡搅蛮缠外加掀桌子的本事，满朝文武加在一块儿，怕是都找不出第二个能治的住这位崇王的人来。
高台之上，苏承明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原本的盘算，确实是一文钱都不给，逼着苏承锦自掏腰包去填这个无底洞，最好把苏承锦从京城带出来的私房银子彻底榨干。
可他万万没想到，苏承锦竟然连半点亲王的面皮都不要，直接当着赵楼等一众将领的面，摆出了要带人回京城找父皇要饭的滚刀肉架势。
他当然知道苏承锦干不出真带人回京的事，可这话一旦在今日的中军大帐里头传出去。
他堂堂东宫太子，把一群快要冻死饿死的无籍老弱甩给亲弟弟管，结果连几百两买糙米草药的银子都扣着不给，逼的亲王要去和心殿向老皇帝讨饭。
这名声要是传到三军将士耳朵里，传回京城朝堂上，别人不会骂苏承锦无赖，只会指着他苏承明的脊梁骨骂他刻薄寡恩，那他这几日在秦州费尽心思攒下来的那点仁德储君名望，当场就得摔的粉碎。
徐广义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旁边极轻的咳嗽了一声，向苏承明递去一个不可因小失大的眼神。
苏承明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邪火，脸上重新挤出略显僵硬的笑容。
“老九说的哪里话，为兄既然把这桩存恤百姓的差事交给了你，又岂会让你自掏腰包受这等委屈？”
“为兄早就考虑到你刚从关北回来不久，王府开销颇大，随军出行必然囊中羞涩。”
“所以今儿个一早，为兄便已经吩咐人，从行军银库里头支取了一笔现银准备妥当。”
“你只管回西营去接收人手，再过一会儿，本帅便派内侍将采买所需的银两直接抬到你的营帐去，断不会误了你派人进城买粮的工夫。”
听到苏承明当众吐出这句准话，苏承锦脸笑吟吟的对着高台再次拱了拱手。
“既然大元帅考虑的如此周全，连银子都给臣弟备好了，那臣弟就先替那帮苦命的大梁百姓，谢过大元帅的活命大恩。”
“大元帅若是没有别的军务吩咐，臣弟这会儿还得赶回西营去腾地方安置人手，就不在这大帐里头多留，免的耽误大元帅与诸位将军商议平南大计。”
苏承明看着他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去吧。”
苏承锦不再多看台上众人一眼，干脆利落的转过身，拿起那件黑色大氅，双手一抖披在肩头，径直朝着帐门走去。
门帘掀开的瞬间，外头的寒风裹挟着冻雨迎面扑来，倒比帐内那股子混杂着炭烟与阴谋的浊气让人清爽了许多。
外头的雨势比苏承锦半刻钟前进帐那会儿更大了一些，指肚大小的冰粒夹在密集的雨丝里，砸在牛皮帐顶，发出一阵阵急促的乱响。
守在外面的丁余与赵杰见苏承锦出来，立刻转身从东宫卫率手中的木盘里抓回各自的佩刀，挂回腰间。
丁余双手一推，撑开那把油纸伞，快步迎上前去遮在苏承锦头顶，跟着赵杰一左一右护在身侧。
“走吧，回营。”
苏承锦拢了拢身上的黑色大氅，迈步走下台阶，踏上了通往辕门的泥泞木板道。
三人刚走出中军行辕不过五十余步，前方的雨幕之中，突然冲出来一道身影。
那是留守西侧营区的一名亲卫老卒。
那老卒一路狂奔而来，见到黑伞底下的苏承锦，老卒眼神一亮，几步冲到近前，也顾不上行礼，直接凑到丁余耳边，喘着粗气飞快的低语了几句。
丁余原本沉稳的面色在听完那几句话后骤然一变，浓眉死死拧在了一起。
他挥了挥手让那名亲卫退到后头跟上，自己则紧走两步，将油纸伞往苏承锦头顶更倾斜了三分，压低声音。
“殿下，出事了，老燕派兄弟过来传话，说是就在咱们进中军大帐后不到半刻钟的工夫，咱们西侧营帐外头，突然被赵言手底下的东宫亲卫骑队拿着马鞭驱赶过来一大群人。”
“全都是些头发花白的老汉，妇人，娃娃，还有不少冻坏了腿脚，浑身滚烫的伤病民夫。”
赵杰在旁边听的眼珠子一瞪，压着嗓子骂道：“他娘的，这帮孙子动作怎么这么快？”
“殿下在帐里头刚答应下来，他们人就已经堵到咱们家门口了？”
丁余脸色难看的摇了摇头。
“不止如此，老燕他们这会儿正带着留守的二十名弟兄在营门外头维持秩序，试着把人分批编队，可赵言那帮手下把人赶过来之后，掉头就跑，连个交接的名册都没留。”
“老张站在马车顶上粗略清点了一下人数，说是塞过来的这群老弱病残，乌泱泱一大片，虽说没有整两千之数，但也绝对差不了多少，已经把咱们那挤的水泄不通了。”
苏承锦对此并不意外，倘若真要是等一切落定之后安稳交接，那他还高看了苏承明几眼。
东宫根本就不会管他苏承锦今天在中军大帐里头是答应还是拒绝，也不管他是不是会搬出户部账册反驳，他们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先斩后奏的准备。
只要把他引到中军主帐里头绊住脚，那边一千多号快要咽气的老弱妇孺就会被强行扔进他的西侧营盘。
他若是在帐里头敢说一个不字，外头就已经造成了既定事实，东宫转手就能治他一个见死不救，将百姓拒之门外的罪名。
好一个平南大元帅，好一个东宫储君。
苏承锦收回投向中军大帐的目光，转过头望向西侧马厩的方向。
隔着营盘，隔着雨幕，一阵阵杂乱无章的动静顺着寒风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那里面有几岁孩童的凄厉啼哭声，有重病老汉撕心裂肺的喘息声，有妇人跪在泥水里绝望无助的哀求声，还有燕鸾平扯着嗓门弹压秩序，让大家伙儿不要拥挤踩踏的嘶吼声。
近两千条鲜活却又危在旦夕的性命，就这样被他们高高在上的储君随手丢弃在了这片无人问津的角落里。
丁余握着伞柄的手指捏的作响，声音发紧。
“殿下，咱们眼下拢共就三顶帐篷，三十来号人，这近两千号病弱百姓塞过来，连个遮雨落脚的窝棚都没有，这可怎么安置？”
苏承锦静静的听着风雪中传来的啼哭与咳嗽声，伸手推开了丁余举在头顶上方的那把油纸伞，任由冻雨与冰粒直接砸落在自己的发髻与大氅之上。
“来的还真快，先回去看看。”
苏承锦丢下这几个字，便他顶着扑面而来的北风与漫天冻雨，大步流星的朝着西侧营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