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正中央，那名撑着素白伞的白衣男子话音落下之后，并未站在原地等候回话，径直朝着苏承锦的战马方向走了过来。
“吁！”
跑在队伍最前头开路的丁余脸色一沉，双腿猛的一夹马腹。
胯下那匹高大的战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路面上重重一踏，溅起一片黑泥，横跨两步，直接拦在了白衣男子的正前方，将苏承锦的马头严严实实的挡在了后头。
丁余五指死死扣住腰间的刀柄，大拇指发力往上一顶，将森冷的刀身从鞘中顶出了半寸有余。
目光锁死对方持伞的右手，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前方几步外的白衣男子，厉声喝问。
“什么人？胆敢当街拦崇王殿下的马头，找死不成！”
这一声暴喝穿透了雨幕，在街巷间激起一阵回音。
几乎在丁余勒马横刀的同一息，跟在苏承锦左侧的赵杰也猛的扯住缰绳，右手一把抓住了刀柄，整个人在马鞍上欠起身子，眼珠子瞪的滚圆。
后方簇拥着大车的十五名亲卫没有发出半点喧哗，动作整齐划一的勒停战马，左右两翼的八名悍卒催动坐骑往前逼近三步，将马车死死护在队列正中，全员按上腰间刀柄。
“老丁，跟他废什么话！”
赵杰骑在马上，看着那个穿的干干净净的小白脸，脖子上的青筋鼓了起来，嗓门洪亮的吼了一句。
“这卞州城里头到处都是东宫的爪牙，这小子藏头露尾挡在路中间，指不定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你让开半步，看我拿他！”
“赵杰，别乱动！”
张静山沉声喝止了赵杰的鲁莽，他眉头紧锁，目光在长街两侧紧闭的二楼窗扇与阴暗巷口来回扫视了一圈，低声提醒。
“丁余，小心两侧屋顶和巷子，这人敢孤身一人来此，恐有同伙埋伏。”
“明白！”
丁余手腕下压，刀锋又往外吐出了半寸，身体前倾，随时准备策马冲撞。
面对高头大马的逼视与十几把即将出鞘的寒刀，白衣男子停下了脚步，左手自然的垂在宽大的素白衣袖之中，连指尖都没有露出来，唯有右手依旧稳稳握着那根青竹伞柄。
伞檐微抬，露出那张冷白清俊，宛如南地读书人一般的脸庞，嘴角甚至还挂着温吞和气的笑意，眼尾微垂，看着没有半点威胁。
“这位将军言重了，切莫动怒。”
白衣男子的声音不高，带着让人挑不出错处的温和礼数。
“在下并非东宫派来的探子，更无半点惊扰崇王殿下车驾的意思，方才在街尾瞧见殿下与诸位将军在雨中勒马踌躇，又见今日天降冻雨，这鼓楼街面结了薄冰，实在滑腻难行。”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丁余战马高昂的脖颈，投向后方马背上的苏承锦，语气温润。
“在下不才，在这卞州城里头还算认的几条好走的路，家里头也恰好存着些殿下眼下急需的物件，故而才斗胆上前，想为崇王殿下牵马引路，省去诸位将军在雨中奔波之苦。”
“还请这位将军把刀收回去，刀剑无眼，若是惊了殿下的坐骑，反倒不好。”
“少在这儿跟老子耍嘴皮子！”
赵杰催马往前顶了半步。
“认路？这卞州城就巴掌大一块地方，我们脑子里头装的明明白白，用的着你一个来历不明的书生献殷勤？”
丁余没有理会白衣男子的解释，抓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
在战场上砍杀多年，他深知越是这种瞧着人畜无害的角色，往往越藏着致命的杀机。
丁余没有移开盯死白衣男子的视线，只是微微偏过半个脑袋，用眼角余光向后方的苏承锦请示。
“殿下，此人来历不明，在这节骨眼上拦路，定然有诈，要不要属下现在就带两个弟兄下马，把他=捆起来，拉到巷子里审问清楚？”
“对！殿下，您就下句话吧！”
赵杰在旁边摩拳擦掌，手里的刀柄被他捏的直响。
“属下保证留他一口气，半盏茶的工夫就能让他把祖宗十八代是谁全招出来！”
雨幕之中，苏承锦稳稳的端坐在马背上，那双眸子微微垂下，上下打量了白衣男子一番。
这么大的冻雨，他们这群骑在马背上，披着大氅蓑衣的军汉，裤腿和靴子早就被溅起来的乌黑泥水糊满了。
可眼前这个自称来牵马引路的年轻男子，身上那件素白长衫却平整的没有一道褶皱，衣摆距离地面泥水不过三寸，上头竟连半点泥星子都没有沾染。
再往下看，那人脚上穿着一双千层底的云头锦靴，靴子边缘的一圈白布，干净的如同刚从摆满地毯的暖阁里头走出来一样。
苏承锦看着那双一尘不染的白靴子，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人家好心好意站在雨里头等着帮咱们，你们一个个动刀动枪的，传出去倒显得本王不识好歹，欺负读书人。”
苏承锦抬起右手，对着前方如临大敌的丁余和赵杰随意的摆了摆。
“殿下？！”丁余眉头一紧，“您身边就咱们这十几号人，万一这人……”
“他手里头就一把伞，还能当着你们的面，把本王从马背上掳走不成？”
苏承锦打断了丁余的担忧，语调懒散，听不出半点紧张。
“把刀收起来，本王今天还真就想看看，这位先生打算把咱们领到什么地方去，又是怎么帮本王。”
“殿下，这……”
赵杰还想再劝，旁边的张静山却伸手拉了一下赵杰的马缰绳，对着他轻微的摇了摇头。
丁余咬了咬后槽牙，拇指一松，手掌往下一按，将顶出半寸的安北刀重新按回刀鞘之中，双手扯动缰绳，轻磕马腹，胯下战马打了个响鼻，不情不愿的往左侧横退了半步，将长街正中央的通道让了出来。
虽然让开了路，但丁余的右手依旧死死贴在刀柄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白衣男子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冷声警告。
“我家殿下仁厚，你给我老老实实走在明面儿上，手脚要是敢有半点不老实，不用殿下下令，老子一刀劈了你！”
“将军放心，在下惜命的很，断不会做那等自寻死路的蠢事。”
白衣男子冲着丁余温和的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分毫不减。
他撑着那把素白伞，迈步从丁余的战马旁走了过去，一直走到苏承锦的战马马头前，这才停下步子。
白衣男子抬起头，与马背上的苏承锦对视了一眼，随即一只修长白净，骨节分明却没有半点老茧的手，从素白衣袖中伸了出来，自然的握住了苏承锦垂在战马脖颈左侧的那根沾满雨水与马汗的皮质缰绳。
握住缰绳的瞬间，白衣男子眼角极快的跳动了一下，似乎对皮绳上那股子黏腻潮湿的触感颇为不适，但他掩饰的极好，五指稳稳收拢，并没有表现出来。
“殿下，城东赵家的门槛太高，路也不好走，还请殿下随在下来吧。”
白衣男子轻声说了一句，随即转过身去，右手撑着白伞遮住头顶的冻雨，左手牵着战马的缰绳，朝着鼓楼东侧另一条僻静宽阔的岔道走了过去。
马背上，苏承锦干脆彻底松开了控缰的双手，任由两只手揣进大氅里头保暖，整个人舒舒服服的往马鞍后桥上一靠，由着胯下战马跟着前头那个白衣男子的步子往前溜达。
“跟上！”
丁余低喝一声，与赵杰、张静山三人同时催动战马，后方的亲卫赶着大车跟上，整支队伍重新启动，跟着那个撑白伞的背影，拐进了鼓楼东侧的岔道之中。
这条岔道比方才的主街还要冷清几分，两侧多是高墙深院的货栈库房与富商后宅，青砖墙头上覆着一层白雪与冰壳，街面上看不到半个行人的踪迹。
因为地势略微低洼，街面中央积聚的乌黑泥水足有半寸来深，里头混着未化的碎冰渣子，战马和马车一走进去，马蹄踏水，泥浆四处飞溅，发出阵阵水声。
张静山骑在马背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总是忧心忡忡的眼睛，从拐进岔道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前头白衣男子的后背。
看着看着，张静山的视线渐渐往下移，最终死死锁定在了白衣男子迈动的双脚之上。
只见前方的路面上全是黏稠的黑泥和污水，寻常人莫说是走在这上头，哪怕是踮着脚尖挪动，鞋底落下去的瞬间，也必然会压起一圈泥水，把鞋帮子和裤脚弄的污秽不堪。
可前头牵着马的这个白衣男子，走的看似不疾不徐，跟寻常书生散步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每一步跨出去，步幅都分毫不差。
更让张静山感到心惊的是，这人的脚掌落下去的时候，从来不踩泥水深洼之处，他的脚尖总是极其轻巧的点在青石板微微凸起的干燥边缘，亦或是点在尚未被马蹄踩碎的薄冰表层之上。
整个人仿佛没有多少重量，借着脚尖那一点点微弱的借力，下一步便已经轻飘飘的迈了出去。
走了足足百十步远，后头战马的马蹄子都快把街面踩成泥塘了，这人脚下那双云头锦靴，依旧干干净净，连一颗芝麻粒大小的泥星子都没有溅上去。
看清这一幕，张静山的额角在冷风中渗出了冷汗。
他不动声色的双腿一夹马腹，催动胯下战马往前快走了两步，凑到了正在前方盯着白衣男子的丁余和赵杰身旁。
借着密集的雨声和马蹄踏水声的掩护，张静山把身子往左侧倾斜了半尺，语速飞快的交底。
“丁余，赵杰，把眼睛瞪大了，千万别大意！”
赵杰正一脸不爽的盯着前头那个小白脸的后脑勺，听到张静山这话，压低嗓门嗤了一声。
“老张，你又犯什么嘀咕？就这么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白面书生，我一只手就能把他的脖子拧下来，有啥好大意的？”
“他不是书生！”
张静山的声音压的极低，却透着罕见的凝重。
“你们低头看他的脚底下！”
丁余和赵杰闻言，同时垂下目光，朝着白衣男子的双脚看去。
只看了三四步，久经沙场的二人脸色便变了，握着刀柄的五指骤然收紧。
张静山盯着白衣男子的后腰与双肩，继续低声开口。
“看见没有？这么滑的冰泥路，他牵着王爷的战马，走了小半条街，双肩连晃都没晃一下，鞋边上没沾半点泥水。”
“此人下盘稳的吓人，脚底下的步法暗合极其高明的轻功路数，绝不是什么读死书的文人。”
“这人是个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顶尖江湖客，身上功夫绝对不俗。”
张静山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眼神冷厉的估算着距离。
“他现在牵着马，距离王爷不过五尺远，咱们这些人骑在马上，真要是动起手来，战马在冰泥地上转身不便。”
“以这人的身法速度，一旦在三尺之内暴起发难，咱们手里的刀根本来不及招架，半息之内他就能贴到王爷跟前。”
听到这几个字，丁余和赵杰同时紧了紧缰绳。
他们这次跟着苏承锦随军南下，全部身家性命加起来就这么三十几号人，如今还留了一半在西营看家。
苏承锦要是真在这卞州城的小巷子里头，被一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刺客给伤了毫毛，他们这群人就是把自己的脑袋剁下来喂狗，也没脸去见关北的几十万军民。
“不用多说了！”
丁余咬着牙，从牙缝里头挤出一句话。
“我和赵杰上去夹死他，指挥使你贴住殿下右侧，他要是敢动一下手指头，咱们三个拼着命，也得把他剁成肉泥！”
“好！”赵杰和张静山同时低声应道。
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丁余和赵杰猛的一抖缰绳，双腿同时发力一磕马腹。
两匹战马吃痛，前蹄加速，踏着作响的泥水，一左一右直接往前冲出了三步，硬生生挤到了白衣男子的身体两侧。
丁余在左，赵杰在右。
两名身高体壮的亲卫统领控着战马，将距离拿捏到了极致，两匹高头大马的马头，几乎是贴着白衣男子左右两侧的肩膀平行往前推进，战马鼻孔里喷出的灼热白气，直接喷在了白衣男子的白伞边缘。
丁余和赵杰的身子同时往内侧倾斜，两人的手死死扣在腰间的刀柄上，刀身各自再次顶出一寸。
从上方看去，白衣男子整个人被塞进了两堵移动的铁墙中间，左右的活动空间被彻底锁死，只要他的肩膀或者手臂有任何一点不正常的发力征兆，左右两把安北刀就能在眨眼之间交叉劈下，将他连人带伞劈成两半。
与此同时，张静山也催动战马往前靠了半步，马腹死死贴住了苏承锦战马的右侧，用自己的半边身子，严严实实的挡住了苏承锦右侧的空档。
右手按在刀柄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前方白衣男子的后颈窝与握着伞柄的手腕，随时准备抽刀格挡可能射出来的暗器。
后方跟着的亲卫见三位动了真格，也立刻收缩了原本松散的队列间距，前排六名悍卒催马跟进，呈半月形的包围阵势，将前头的白衣男子死死夹在了整支队伍最核心的位置。
一时间，宽阔冷清的岔道之上，杀气弥漫。
冻雨砸在斗笠蓑衣和油纸伞面上，发出密集声响，混合着马蹄踏水声，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然而，处于风暴最中心的那个白衣男子，面对左右两侧几乎快要蹭到自己衣服上的马脖子，以及头顶上方两把随时会落下来的雪亮战刀，他脚下的步子，竟然连半点停顿都没有。
他甚至都没有转头去看丁余和赵杰一眼，只是将右手撑着的油纸伞微微往中间收了半寸，避开了左侧战马喷出来的热气，以免弄脏了伞面，脚下依旧保持着那种从容节奏，稳稳的牵着苏承锦的战马往前走。
就这样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走了约莫三四十步。
白衣男子似乎觉得这气氛实在有些过于沉闷了，轻轻叹了一口气，温润清朗的声音从白伞底下传了出来，打破了长街上的死寂。
“在下久居卞州，虽是个不问朝堂政事的平头百姓，却也早就听闻过崇王殿下的威名。”
白衣男子一边走，一边慢条斯理的开口。
“都说崇王殿下年少英武，统率十万安北铁骑北出塞外，踏平大鬼王庭，斩首十万余，开疆拓土四千里，乃是大梁建朝以来少有的沙场雄主，杀伐果决，胆魄过人。”
说到这里，白衣男子微微顿了一下，语气里头带上了淡淡的调侃笑意。
“只是百闻不如一见，今日在下有幸得见天颜，却未曾想到，威震北境的崇王殿下，私底下竟也是如此谨慎小心之人。”
他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左边横眉立目的丁余，又扫了一眼右边恨不得生吞了他的赵杰，轻轻摇了摇头。
“在下不过是个手无寸铁，好心在雨中为殿下牵马引路的寻常人，竟能劳烦殿下麾下三员虎将如此兴师动众，左拥右簇，贴身夹护……”
“这等王侯出行的排场与礼遇，倒是让在下有些受宠若惊了。”
赵杰本就是个一点就着的暴脾气，听见这小白脸阴阳怪气的拿话挤兑自家王爷，顿时火冒三丈。
“你个藏头露尾的兔崽子，少在这儿给老子装！”
赵杰身体往下一探，抓着刀柄的大手猛的一紧，冲着白衣男子的耳朵边就吼了起来。
“手无寸铁？当老子们都是没见过世面的瞎子不成？老子告诉你，我家殿下乃是千金之躯，别说安排三个人盯着你，老子现在就是把刀架在你脖子上让你爬着走，那也是……”
赵杰的话还没骂完，左侧的丁余突然抬起手里的刀鞘，隔着白衣男子的伞顶，不轻不重的磕了一下战马的前鞍桥。
丁余眼神冷厉的瞪了赵杰一眼，沉声喝道：“赵杰，闭嘴！军中规矩都忘到狗肚子里去了？”
赵杰被丁余训了一句，脖子一缩，虽然满脸不忿，却还是恶狠狠的哼了一声，把后头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看那白衣男子的眼神越发凶狠，恨不得用眼珠子在他背上盯出两个窟窿来。
白衣男子听着两人的动静，嘴角笑意更深了几分，也不接赵杰的茬，依旧稳稳的牵着缰绳往前走。
就在这时，一直揣着手靠在马鞍后桥上看戏的苏承锦，终于动了。
苏承锦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从丁余和赵杰紧绷的后背上掠过，落在了前方白衣男子那件在阴暗雨幕中显得格外扎眼的雪白长衫上。
这衣服的料子极好，织法紧密，雨水砸在上头立刻滚落成珠，连一点水渍都渗透不进去。
苏承锦认识这种料子，也见过类似的穿衣癖好。
当初在关北西校场，再到青澜河一线天，有一个家伙，也是无论刮风下雨还是砍人见血，永远喜欢穿一身白衣裳，哪怕外头套着沾满血污的士卒铁甲，里头贴身穿的也必定是这种一尘不染的素雪锦。
而且，从方才丁余，赵杰策马贴身夹击，再到张静山按刀戒备，换作任何一个心怀鬼胎的刺客或者没见过大阵仗的江湖人，面对这种随时会被砍成两截的压迫感，呼吸和心跳绝不可能没有半点变化。
可前头这个人，气息绵长平稳，步子都没乱过半寸，说明他打从一开始就非常笃定，只要自己不擅自动手，这群关北悍卒绝对不会真的砍死他，而且他甚至有把握就算离开也能从容离去。
把这两点捏在一块儿，答案其实就已经呼之欲出了。
苏承锦看着前头那顶白伞，甚至都懒的再去绕什么弯子，直接开口。
“你跟白皓明，是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