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这么突兀的砸在了长街上。
这话一出，原本正全身肌肉紧绷，死死盯着白衣男子脖颈要害的丁余三人，同时愣在了马背上，按在刀柄上的五指，在这一瞬间同时出现了明显的停顿，原本顶出刀鞘的雪亮刀锋，都不由自主的停止了往前推进的力道。
而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一直走的四平八稳的白衣男子，在听到苏承锦嘴里吐出白皓明这三个字的刹那，他迈出去的右脚，竟然在半空中微微顿了半息。
虽然仅仅只是半息不到的工夫，他的脚尖便再次稳稳落在了青石板边缘，恢复了原本的步调，但在场的全都是眼力毒辣的沙场老手，谁都看出了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
白衣男子牵着缰绳往前又走了两步，这才缓缓抬起右手，将头顶的素白油纸伞往后倾斜了少许，微微侧过半张脸，看向马背上的苏承锦。
脸上那副公式化的温和笑意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发自内心的惊诧。
“都说崇王殿下心思通透，算无遗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白衣男子没有否认，语气比方才真诚了不少，带着几分好奇反问。
“在下自问今日出门，身上并未佩戴任何带有记号的物件，方才一言一行也未曾提过半个白字，不知殿下是如何只凭这一眼，便看穿了在下的跟脚？”
听到白衣男子这话，旁边的赵杰一拍大腿，彻底反应了过来。
“你还真是白公子手底下的人啊？那你早说啊，害的老子刚才手都按酸了。”
丁余瞪了赵杰一眼，示意他别插嘴，但丁余自己紧绷的肩膀也已经松弛了下来，只是目光好奇的转向了苏承锦，显然他也想不通，自家王爷是怎么在短短几十步路里头猜出对方来历的。
苏承锦看着白衣男子侧过来的半张清俊脸庞，嘴角勾了勾，把手从大氅里头伸出来，轻轻拍了拍马脖子上的雨水。
“这有什么难猜的？”
“本王自打从京城去往关北，再到这次返回京城随军南下，跟我打过交道的人，不是朝堂上那些穿着紫袍红袍的六部文官，就是军营里头那些只认兵符将令的沙场武夫。”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晃了晃。
“满打满算，本王在关内这片地界上，真正在江湖绿林里头交下的朋友，从始至终，也就白皓明那么一个。”
说到这儿，苏承锦低头看了一眼白衣男子身上那件纤尘不染的白衫，笑着开口。
“如今大军刚到了卞州城，本王因为一些杂事来此城中，长街之上便冒出来一位，跟白皓明一样非要穿一身白衣的江湖高手，二话不说就要替本王牵马破局。”
苏承锦双手一摊，嘴角弯弯的看着他。
“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多无缘无故掉下来的馅饼，又哪有那么多凑巧赶在一块儿的善心人？”
“除了白皓明那个在卞州起家的家伙提前打了招呼，本王实在想不出，这卞州城里头还有哪路神仙，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来趟本王这趟浑水。”
话音落下，长街上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
张静山听完苏承锦这番抽丝剥茧的剖析，抬手一拍自己的脑门，脸上露出了一丝恍然大悟的苦笑。
“是啊！白公子本就是卞州人士，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刚才光顾着盯这位好汉的轻功路数，反倒是钻了牛角尖。”
丁余也轻轻呼出了一口白气，虽然出于亲卫统领的职责，他的手还没有完全离开刀柄，但原本顶出来的那一寸刀锋，已经被他彻底按回了刀鞘之中，战马也往左侧稍微拉开了一尺的距离，不再像方才那样死死挤着对方的肩膀。
赵杰更是干脆，直接把手从刀柄上挪开，抓了抓淋湿的后脑勺，咧着嘴冲白衣男子的侧脸嘿嘿一笑。
“我说兄弟，既然是白公子家里头的人，那就是自己人了！”
“你刚才在鼓楼底下直接报白公子的名号不就完了吗，害的我们几个把你当成东宫派来的刺客，差点大水冲了龙王庙。”
对于赵杰的自来熟，白衣男子只是礼貌性的微微颔首，既没有顺着他们的话正面承认自己就是白皓明的手下，也没有出言否认。
他将倾斜的油纸伞重新端正，转回头去看着前方的路，顺着刚才的话头，自然而然的将话题引向了另一处。
“殿下慧眼如炬，在下佩服，只是在下心中还有一事不明，方才听闻殿下带着一箱官银四处奔走，连杂货铺子都跑遍了，不知殿下冒着这漫天冻雨入城，所为何事？”
苏承锦见他不肯直接亮明身份，也不逼问，顺着他的话开口。
“今天上午在中军大帐议事，太子殿下体恤本王西营里头人手不够，特意发了善心，从民夫营里头挑了些老弱妇孺和伤病百姓，全送来了本王的西营里头。”
提起这事儿，旁边的赵杰气就不打一处来，忍不住插嘴。
“那哪是发善心，那分明就是把咱们西营当......”
“赵杰。”苏承锦淡淡的叫了他一声，赵杰立刻闭上了嘴。
苏承锦继续对着前头牵马的白衣男子笑着开口。
“本王把自己带的干粮和草药全拿出来熬了粥，勉强让这群人喝了口热的，本想着进城买些辎重贴补。”
“结果进了这卞州城才发现，已经无粮可买。”
苏承锦指了指后头大车上捆着的杉木桩和桐油布，语气平静。
“商铺买不到米，买不到汤药，本王这也是没了法子，才想着带人去城东的赵家老宅走一趟，找兵部尚书的那位亲叔父，借几百石糙米救救急。”
白衣男子静静的听着，脚下踩着青石板的边缘，拐过了岔道中间的一处弯角。
等听苏承锦说完要去城东赵家借粮，白衣男子牵着缰绳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温润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这一次，话里头明显多了审视的意味。
“原来如此，东宫这一手阳谋，算的上滴水不漏。”
白衣男子顿了顿，开口追问。
“只是殿下，据在下所知，这民夫，皆是秦州清河，临水两县的佃户流民，他们既非殿下崇王府的沾亲带故之人，更不是殿下关北八州的治下子民。”
“说句不好听的，不过是一群在半道上萍水相逢，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累赘罢了。”
“而赵氏宗族，背靠当朝正二品的兵部尚书，如今正是东宫麾下最得势的红人，殿下此番随军南下，为了这么一群随时会死在半道上的不相干之人，去强闯赵家老宅，主动把攻讦的刀子递到东宫手里头……”
“殿下，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血本无归，您又何必非要去救这些不相干的人物？”
这番话，跟方才在鼓楼底下张静山单膝跪在泥水里劝谏苏承锦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然而，苏承锦方才面对自家心腹时的那份坦诚与沉重消失的无影无踪，他微微眯起那双眸子，嘴角高高扬起，露出了一副玩世不恭的散漫腔调。
“先生这话说的，可就有些外道了。”
苏承锦晃了晃腿，懒洋洋的反问。
“谁跟你说本王做的是血本无归的买卖？”
“本王大老远冒着冻雨进城折腾这一大圈，去救那近两千号百姓，自然是因为这件事对本王有利可图。”
“既然有利可图，本王为什么不做？”
张静山在旁边听的微微一怔，随即瞬间明白了王爷的用意，眼睑微垂，默默闭紧了嘴巴。
丁余和赵杰对视了一眼，也立刻心领神会，收起了脸上的情绪。
王爷这是在防着人呢。
仁善心软，在自己人眼里是值得卖命的君主品德，可要是传到了外人耳朵里，那就是可以被利用的致命软肋。
白衣男子听到苏承锦这句有利可图，牵着马的步子没有停，语调依旧温和的顺势追问。
“哦？这倒让在下有些好奇了，西营里头那群人，老的老，小的小，病的连路都走不稳当，既不能替殿下披甲执锐上阵杀敌，每天还要白白消耗殿下大把的银钱与粮食。”
“不知崇王殿下口中的这个利字，从何而来？”
“这利从哪儿来嘛，那是本王自己账本上的事，就不劳先生替本王操心了。”
苏承锦哈哈一笑，轻轻巧巧的拿话堵了回去，紧接着话锋一转，直接将皮球重新踢回到了白衣男子的脚下。
“反倒是先生你，方才在鼓楼长街正中间拦下本王的马头，口口声声说粮食一事你能助我，如今咱们跟着你在这雨里头绕了快小半个时辰了，不知先生打算如何帮本王？”
苏承锦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前方那顶白伞，似笑非笑的开口。
“丑话本王可得说在前头，本王西营里头那一千多张嘴还等着米下锅呢，先生今天要是光溜着本王在卞州城里头赏雨看景，拿不出真东西来，本王到时候可是要找白皓明麻烦的。”
丁余三人微微一笑，找白皓明麻烦？殿下这话也就骗骗别人还成，这群亲卫谁不知道，白皓明在京城时，经常跟着苏承武一同来崇王府闲聊打趣。
面对苏承锦的恐吓，前头牵着马的白衣男子，这一次却没有再用任何言语来回答。
他牵着马缰绳，带着整支队伍走到了这条幽深岔道的尽头。
岔道尽头的左侧，立着一道足有两丈高，用大块青石条与磨砖对缝砌成的照壁，挡住了前方的视线。
白衣男子牵着苏承锦的战马，迈步绕过了这道青砖照壁。
随着战马转过照壁的拐角，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只见在漫天冻雨之中，一条宽阔平整，用整块条石铺就的横街出现在众人眼前，而在横街的北侧，一座占地极广，气势恢宏的大院轮廓，正静静的矗立在风雨里。
这宅院的院墙比寻常富户高出半截，墙头插着防盗的生铁倒刺，正中央是一座极其宽敞气派的广亮大门。
大门前的台阶下，左右各立着一座雕刻着云纹的兽首抱鼓石，抱鼓石外侧，竖着两根足有丈许高，碗口粗细的铁木旗杆。
而在那两扇黑漆大门正上方，高高悬挂着一块长达一丈，黑底银字，四周边缘全部用厚重精铁包裹的牌匾。
牌匾之上，用铁画银钩的狂草笔法，深深镌刻着四个寒光凛冽的大字。
白衣镖局。
看到这四个大字，苏承锦挑了挑眉毛，嘴角露出了一抹果然如此的笑意。
此时，在白衣镖局大门外那处足有两丈宽的遮雨门廊屋檐底下，正停着五六辆卸了马匹，插着三角白底黑边镖旗的四轮重型镖车。
二十余名身材精悍，身穿素白黑边武袍，腰间佩刀的青壮镖师，正手里拿着干抹布，一边低声说笑，一边仔细擦拭着镖车木轮与车厢上的雨水。
听到照壁拐角处传来的马蹄声与车轮滚动声，门廊底下的二十余名镖师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警惕的转过头，齐刷刷的将目光投向了街面。
然而，当这群见惯了江湖风浪的精悍镖师，看清从照壁后头走出来的那支队伍，尤其是看清走在队伍最前头那个撑着白伞的人影时，整个白衣镖局门廊底下，彻底没了动静
站在最外侧的一个独眼老镖师手一抖，手里头抓着的干抹布直接掉在了脚边的青石台阶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街面中央。
不光是他，门廊底下剩下的二十多名镖师，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僵在了原地，好几个人甚至抬起手，使劲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大白天见了鬼。
他们看到了什么？
走在最前头那个撑着白伞的人，分明就是他们白衣镖局的副镖头，那位在南北绿林道上有着玉面素伞名号，平日里在镖局里头说一不二的谢副总镖头。
这位谢副镖头，那可是出了名的洁癖。
平日里在镖局大堂议事，地面上要是有一点灰尘，看门的杂役都得被扣半个月的月钱。
阴雨天出门，车夫必须把马车直接赶到二门台阶底下，铺上干净的芦席他才肯下脚。
鞋底板要是沾了一星半点的泥水，回屋立刻就得把整双靴子扔进火炉里烧了。
可现在呢？
这么大的冻雨天，满街都是泥水和碎冰渣子，他们这位视泥水如仇寇的谢副镖头，居然没有坐马车，而是亲自踩在街面正中间。
更让这群镖师下巴都快惊掉的是，他们这位连大户老爷见面都得客客气气拱手称一声谢镖头的家伙，此刻手里头，竟然攥着一根脏兮兮的缰绳，规规矩矩的替马背上一个披着大氅的年轻公子哥儿，牵马执蹬？
“我滴个亲娘哎……”
门廊角落里，一个年轻趟子手咽了口唾沫，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同伴，声音发颤的小声嘀咕。
“二哥……我没看花眼吧？那是咱们谢镖头？他……他在给人当马夫牵马？”
“那马背上坐着的是哪路神仙，能入的了咱们谢镖头的眼？”
“闭上你的臭嘴！不想活了？！”
旁边的老镖师一把捂住年轻趟子手的嘴，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
“没看见二当家连伞都打出来了吗？赶紧站好，别喘大气！”
二十多名镖师吓的一个激灵，赶紧把腰杆挺的笔直，连地上掉的抹布都不敢弯腰去捡，一个个屏住呼吸，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在门廊两侧。
而在街面之上，原本还按着刀柄保持着最后警惕的丁余三人，在抬起头看清大门上方那块白衣镖局的铁边牌匾之后，心头最后那点疑虑，终于烟消云散了。
“白衣镖局！还真是白公子的地盘！”
赵杰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三人没有任何商量，几乎在同一时刻松开了握了一路的刀柄，双手重新握住马缰绳，在马背上坐直了身子。
后方跟着的亲卫见三位松了刀，也立刻散去了身上那股子沙场杀气，紧绷的阵型随之放松了下来。
既然进了白衣镖局的大门，既然确认眼前这位真是白皓明的人，那哪怕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也绝不相信白皓明的人会加害自家王爷。
在全场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之中，白衣男子牵着苏承锦的战马，稳稳的走到了白衣镖局门廊的青石台阶前，松开了左手攥了一路的缰绳。
几乎在松开缰绳的下一息，白衣男子连半点犹豫都没有，立刻将左手探入怀中，从贴身的衣袋里头，摸出了一方叠的四四方方，雪白无瑕的丝帕。
他低下头，甚至带着几分嫌弃的用丝帕将自己刚才握过马缰绳的掌心，连带着五根手指的指缝，反反复复擦拭了足足三遍，直到把上头沾染的雨水与皮绳气味擦的干干净净。
擦完手之后，白衣男子看都没看那方价值不菲的雪白丝帕一眼，手腕轻轻一抖，直接将那方丝帕，随手丢进了台阶旁乌黑肮脏的泥水坑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终于舒坦了一般，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白衣男子右手撑着白伞，正对着马背上含笑注视着他的苏承锦，随即退后半步，对着马背上的青年，深深的躬下身去。
“在下白衣镖局副总镖头，谢枕流。”
“奉我家镖头以及云朔郡王之命，在此久候崇王殿下大驾。”
“外头风大雨寒，还请殿下下马，入内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