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木屋外比上次热闹得多。
秦幽来了，还是那身黑色紧身皮衣，高马尾垂在脑后，抱着胳膊站在廊下。
苏薇也来了，浅绿裙子外面套着薄衫，手里拎着药箱。
卓玛带着十个姑娘站成一排，七号怀里抱着食盒，一打开，鸡腿的香味便飘了出来。
秦岚额头上的伤已经好了，站在静岚师太旁边，见陈元过来，先扫了一眼他的脸。
“还行，没上次肿得厉害。”
陈元脚步一顿：“你们这是来助威，还是来看我丢脸？”
秦幽淡淡道：“听说你让一群姑娘打得满地找牙，我来看看。”
“谁说的？我牙一颗没少。”
苏薇抿嘴笑：“牙没掉，脸掉了。”
卓玛有些心疼：“男人，要不别打了，你伤才刚好。”
陈元把外套脱下来，递给她：“今天不打回来，以后在峨眉还怎么抬头？我一出门，她们就喊饭桶，我连个屁都不敢放。”
七号把鸡腿递给他：“那你先吃一个，吃饱了有力气。”
陈元接过来，三两口啃完，把骨头往食盒里一放：“等着，今天让你们看看，什么叫两个男人打一群姑娘。”
秦幽看了他一眼：“这话听着不像好话。”
陈元赶紧闭嘴。
罗师傅从木屋里探出头：“还打不打？再聊下去，茶都凉了。”
陈元和庞德国走进场中。
三十四名女弟子已经站好，明蕙见两人进来，眼神比上次认真了一些。
“请。”
剑阵再起。
这一次，陈元没有先冲。
他和庞德国背靠背站定，一个看左，一个看右。第一轮木剑压下来，两人同时侧步，肩膀始终隔着不到一尺。
陈元听见左侧剑响，没有立刻回头，只低声道：“两脚。”
庞德国一掌压下，正好封住那名女弟子的退路。
陈元顺势切进，手指在她木剑上一弹，剑锋偏开。他没有追人，转身又回了原位。
第一轮过去，两人谁也没挨打。
明蕙眼神一凝：“变阵。”
脚步立刻密了。
陈元鼻子里全是木剑挥动带出的尘味，汗水从下巴滴落。他不再去分三十四道呼吸，只盯着最里面明蕙的脚步。
她往左，剑阵必然从右补。她退半步，前面的人便会抢进。
“庞哥，右边！”
庞德国横着撞过去。
陈元同时向左，两人看着像要分开，实际却始终用背和肩互相借力。
一名女弟子木剑刺来，陈元侧身让过，剑锋擦着衣服过去。他抬手按住剑背，没有硬夺，只往旁边一带。
那姑娘收不住脚，撞上旁边同伴。
剑阵出现了一个很小的缺口。
庞德国已经等在那里。
他没有下重手，只用肩膀轻轻一顶，两个人便退了出去。
明蕙立即补位，木剑直取陈元手腕。
陈元缩手，庞德国从侧面一拳停在明蕙肩前。
明蕙的木剑也停在陈元喉侧。
三个人同时定住。
罗师傅看了看：“平手，停。”
木屋里只剩喘息声。
陈元撑着膝盖，汗一滴滴落在木板上，嘴角却已经咧开了。
“怎么样？这回没满地找牙吧？”
圆脸女弟子脸也红着，拿袖口擦汗：“你也就撑了一场。”
“那再来。”
第二场开始，剑阵比刚才更快。
可陈元和庞德国已经不怕快了。
两人不再追着人打，只拆她们的步子。庞德国守住中线，陈元专在边缘搅，一会儿伸拳，一会儿假退，把最外层的姑娘引得左右碰撞。
有一回，陈元明明往前，脚下却突然收了。
圆脸姑娘以为他要抢进，木剑已经刺出。陈元贴着剑锋绕开，顺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下去一个。”
圆脸姑娘气得跺脚，只能退开。
少了一人，阵势没变，可节奏终于乱了。
陈元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和庞德国同时前压，一左一右，把第二层切开。明蕙想重新合阵，陈元已经到了她面前。
两人过了三招，木剑被陈元夹在腋下。
明蕙用力一抽，没抽动。
庞德国则按住另一侧三把木剑，沉声道：“停吧。”
明蕙看了看四周，终于松手。
“这场你们赢。”
陈元把木剑往肩上一扛，转身冲秦幽她们扬了扬下巴。
“看见没有？前两天是让着她们。男人嘛，总不能一上来就把姑娘打哭。”
秦幽面无表情：“你上次屁股上的伤，也是为了让她们？”
廊下顿时笑成一片。
陈元差点把木剑扔了：“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
苏薇笑得药箱都快拿不稳。
七号带头鼓掌：“男人厉害！”
陈元心里那点舒坦刚冒头，明蕙便擦着汗道：“陈施主，别高兴太早。这只是训练。真拼命，我们手里不会只有木剑，也不会一直收着劲。你不一定赢。”
陈元把剑放下来：“你们拿真剑，我也不会光用拳头。”
“好了。”罗师傅敲了敲茶杯，“都别往自己脸上贴金。赢一场就敢说拼命，你们一个个脸皮比木板还厚。”
他扫过众人：“接下来三天，一起练。陈元、庞德国，你们两个输了的，晚上加练。明蕙，你们谁掉链子，也一样。”
圆脸姑娘小声问：“那他们再加练，会不会多吃一锅饭？”
罗师傅道：“吃你家的了？”
姑娘立刻闭嘴。
陈元看着罗师傅，忽然觉得这句话听着有点熟。
接下来的三天，木屋里从早到晚都是响声。
第一天，陈元和庞德国输了两场，赢了一场。
第二天，赢两场，输一场。
第三天，双方各赢两场，最后一场打到所有人都没了力气，罗师傅嫌他们磨蹭，直接判平。
陈元身上的青紫没断过，可眼神一天比一天稳。
他已经不再刻意去听某一道剑响。
剑阵越乱，他越能静下来。
庞德国也变了。他出掌不再一味求重，收放之间快了许多。以前一掌出去，人也会跟着劲往前送；现在掌到半路，说停就停，脚下还能再接一步。
这些变化，落在明蕙她们眼里，就变成了压力。
第三天结束时，圆脸姑娘揉着肩膀，看着陈元直皱眉：“你们两个是不是偷偷吃药了？怎么一天比一天难打？”
陈元拿起毛巾擦汗：“吃了，一天三只鸡。”
“又是吃。”
“羡慕？你也吃。”
“我才不变成饭桶。”
陈元把毛巾往肩上一搭：“你打不过我，还说不过我，气不气？”
圆脸姑娘抓起木剑就要追，明蕙把她叫了回去。
秦幽这几天天天来看。
她不鼓掌，也不安慰，只坐在边上擦刀。有一次陈元输了，走下场地，她抬眼道：“出拳比以前顺眼。”
陈元接过卓玛递来的水：“你这算夸我？”
“嗯。”
“能不能多夸两句？”
“不能。”
“为什么？”
“怕你骄傲。”
陈元看了看旁边的罗师傅：“你们是不是统一商量过？”
苏薇则负责晚上给他揉药。
她掌心沾着药酒，按在陈元肩上，药味辛烈，揉到酸处，陈元疼得直吸气。
“苏姐，轻点。”
“现在知道疼了？白天不是挺威风？”
“威风的是庞哥，我主要负责挨揍。”
苏薇手上故意重了一点：“你还有脸说。”
陈元疼得抓住床沿：“你这是治伤还是报仇？”
“都有。”
她嘴上凶，过了一会儿，手劲还是轻了。
……
三天后，罗师傅终于重新上场。
他把铁锤靠在墙边，还是只空着两只手。
陈元和庞德国没有急着上。
两人一前一后站着，脚下错开，呼吸也慢慢合到了一处。
罗师傅看着他们：“有点样子了。”
陈元道：“前辈，今天您要是再把我们打飞，多少给留点面子。”
“可以。”
陈元刚松口气，罗师傅又补了一句：“我少飞你半米。”
陈元脚下一动，先抢左侧。
庞德国慢半拍，却正好封住罗师傅右侧。
罗师傅往前踏步，陈元这次没有硬接，拳上留了三分，肩膀一碰便走。庞德国紧跟着一掌切向罗师傅腰间。
罗师傅抬手拨开。
陈元已经从后面绕回来，一拳直奔肩胛。
“砰！”
罗师傅反手挡住，陈元被震退三步，脚下却没乱。
庞德国补上，两人一攻一守，连续接了七八招。
木屋里剑阵练出的汗味还没散，罗师傅的袖子带起一股干茶味。他每次出手都不快，可陈元总觉得自己的劲像打进了一团乱绳里，用不出来，也收不干净。
第十一招，罗师傅肩膀微微一沉。
陈元立刻道：“退！”
两人同时后撤。
罗师傅一掌拍空，掌心带起的风从陈元胸前扫过，衣服一下贴在了身上。
陈元后背发凉。
刚才要是慢半步，又得躺地上。
罗师傅眼里多了一点满意，手上却没停。
第十八招，陈元被逼到柱边，庞德国从侧面抢进。罗师傅借他的掌力一转，两人脚下同时一滑，各自退开。
这一次，没有飞，也没有吐血。
陈元退了五步，庞德国退了七步。
两人胸口起伏，脸上都出了汗，却还能站着。
罗师傅收手：“不错。”
陈元扶着膝盖：“这才不错？”
“不然呢？你还想赢我？”
“暂时不想。”
“知道差距就行。”罗师傅拿起茶缸，“你们现在只能算把拳头练顺了。接下来，练命。”
陈元心里一紧：“练命是什么意思？”
罗师傅喝了口茶：“意思是，从明天开始，你们没空天天照镜子看自己有没有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