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FinalOaSiS”的大神认证!今天两章~)
车队驶离七号世界贸易中心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斜阳从哈德逊河对岸照过来,把曼哈顿下城那些高楼的玻璃幕墙染成了暖金色。
皋月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还在梳理今天和古特弗雷德谈完以后的感觉。
所罗门的情况比公开报道严重,但还没有烂到不可收拾。
这是她看完第一批核心资料后最直接的判断。
信用在崩塌,流动性在收紧,客户和交易对手都在流失,可真正值钱的东西还都在。
就像一栋房子外墙开裂、屋顶漏水,看着吓人,可地基和承重结构并没有塌。
只要能把裂缝补住,把漏水的地方修好,这房子还能住很多年。
问题在于,谁来修。
以及修完以后,房子归谁。
皋月想到这里,嘴角动了一下。
古特弗雷德今天表现得很好。
他没有一上来就哭穷,也没有把所罗门说成随时会倒的破船。反而把重点放在“信用危机”和“业务价值仍然存在”上,试图让西园寺相信现在进场是抄底的好机会。
而且他很聪明地没有提“换管理层”这件事。
甚至在最后加了一句“希望保持经营和管理上的连续性”。
翻译过来就是:我想继续坐在这个位子上。
皋月能理解。
如果真让巴菲特直接接手董事会、推动管理层重组,古特弗雷德大概率会被第一个拿下来。
所以他才会选择先找西园寺。
一个来自日本的、拥有大量资本却不太可能干涉美国公司具体治理的金主,对他来说显然是更安全的选择。
只可惜——
皋月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古特弗雷德继续待在那个位置上。
一个已经失去监管信任、甚至可能面临刑事调查的CEO,根本没有能力带领所罗门走出危机。
车队拐进公园大道,停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酒店门前。
这里不是那种会出现在旅游杂志封面上的地标性建筑,也没有夸张的镀金大门和红毯。
这是一家老牌五星级酒店,位置在中央公园南侧,离华尔街有一段距离。
皋月不喜欢住在金融区,那里到了晚上除了酒吧就是空荡荡的街道,完全没有生活气息。
而且这家酒店位置相对安静、安保条件也足够严格。
车已经停下了,但皋月仍没有下车。
出于安全考虑,在美国的全部行程都会由堂岛严带着人先进去确认情况。
“嗯——果然还是有点累……”
皋月在车上伸了个懒腰。
今天从东京一路飞到纽约,飞机落地以后连酒店都没进就直接去了所罗门,接着又坐了几个小时谈判。
哪怕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这种行程也绝对算不上轻松。
她已经准备好待会一到房间就立刻把鞋脱了然后飞扑到床上,先昏迷个几十分钟再说。
大概过来十分钟分钟,堂岛严从大堂里出来,走到皋月身边,压低声音说:
“大小姐,巴菲特先生已经在楼上等您了。”
皋月愣了一下。
“现在?”
“是,他大概半小时前到的。”堂岛严看了一眼手表,“对方只带了一名助手,没有其他随行人员。”
皋月站在原地想了几秒。
她昨天的确给巴菲特打过电话,提到自己会在今天下午去见古特弗雷德。
当时巴菲特说他正好也在纽约,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见一面。
只是她没想到对方会直接等在酒店里。
“知道了。”
皋月撇了撇嘴,默默在心里为“休息大计”短暂的生命默哀了一秒,还是整理好外套,下了车。
电梯升到十二层,走廊里铺着深色地毯,墙上挂了几幅看起来有些历史的风景油画。
堂岛严带着她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套房门前,敲了两下门。
门很快被打开。
开门的是一名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女性,穿着深色套装,表情职业而礼貌。
“西园寺小姐,巴菲特先生在里面等您。”
皋月点了点头,走进去。
套房不算特别大。
客厅摆着一套浅色沙发和茶几,落地窗能看见远处中央公园的树冠。
沃伦·巴菲特就坐在靠窗的那张单人沙发上。
他穿着一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灰色开衫,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
裤子是普通的深色休闲裤,脚上的皮鞋擦得很干净,但款式大概十年前就不流行了。
一份刚送来的晚报摊在膝盖上,旁边的小桌上还放着一罐樱桃味的可乐。
皋月进来时他正低着头看报纸,听见开门的声音才抬起头。
“哦,西园寺小姐。”
巴菲特笑了笑,把报纸放到一边,站起来朝皋月走过来。
“不好意思,我来得有点早了。”
“本来想说先在楼下大堂等,结果你们酒店的人非要把我请上来。”
“是我回来得晚了些。”
皋月微微欠了欠身,脸上带着礼貌的笑意。
“让您久等了,如有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她也迎了上去,一边看着眼前这个前世只在资料上见过的人。
巴菲特已经六十一岁了。
头发已经有些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明显,尤其是眼角和额头。
身高目测一米七出头,体型偏圆润,肚子微微隆起,整个人看上去就像刚从奥马哈某个普通中产社区走出来的退休会计一样。
跟皋月今天见过的古特弗雷德相比,他身上几乎看不到多少“华尔街”的味道。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的身份,皋月大概会以为对方只是某个来纽约出差、顺便找老朋友叙旧的外地商人。
可她知道。
眼前这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老人,掌握着伯克希尔·哈撒韦——一家市值已经超过百亿美元、并且还在持续增长的投资公司。
而且更重要的是——
前世的皋月,曾经花了很长时间研究这个人留下的每一封股东信、每一次采访记录,试图从中找到他对资本、企业和价值的理解。
他可不是后来互联网时代才被神化出来的“股神”,在1991年他就已经是美国金融界举足轻重的人物了。
皋月下意识挺直了腰背,脸上露出标准的“西园寺大小姐式微笑”。
“巴菲特先生,今天终于见面了。”
她伸出手。
巴菲特握住她的手,力度适中,没有那种刻意展示的用力,也没有敷衍的轻飘。
“是啊。”
他笑了笑。
“上次跟你通电话的时候,我可好几次都忘了自己是在跟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说话。”
皋月笑了起来。
“这算是在夸我吗?”
“当然。”
巴菲特朝对面的沙发示意了一下。
“十八岁没什么问题,只是很少有人十八岁的时候,就已经让我考虑要不要跟她一起救一家华尔街公司。”
皋月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千鹤和弗兰克留在不远处,堂岛严则守在门外走廊。巴菲特随行的人同样很识趣地退到一旁,偌大的起居室很快安静下来。
酒店的服务人员还等在旁边。
巴菲特看了一眼自己桌上的樱桃可乐,又转头问皋月:
“你喝点什么?”
“这里的茶我不敢替一个日本人推荐,咖啡倒是还不错。当然,如果你今天想喝点酒,我想他们也准备得很齐全。”
皋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桌上那罐可乐。
“那就和您一样吧。”
巴菲特显然有些意外。
“和我一样?可乐吗?”
“嗯。”
皋月笑着点头。
“正好尝尝巴菲特先生投资的公司的产品。”
巴菲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可乐,像是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说法。
“听起来不错。”
“可惜可口可乐不会因为我今天替他们多卖出去一罐,就额外给伯克希尔分红。”
皋月一下笑出了声。
服务人员很快送来另一杯加了冰的樱桃可乐。
皋月接过来尝了一口。
樱桃味比普通可乐明显得多,甜味也更重。
不能说难喝。
不过要她一天喝五罐的话……
皋月看了一眼对面的巴菲特,觉得有些事情大概确实属于个人天赋范畴。
巴菲特这时已经重新拿起桌上的报纸。
摊开的那一版正好刊着今天下午七号世界贸易中心门前的新闻照片。
照片里,皋月正和古特弗雷德握手,周围挤满了记者和摄像机。
“我刚才看报纸的时候还在想。”
巴菲特抬起报纸晃了一下。
“是不是应该先预约,才能见到‘今天全纽约最忙的人’。”
巴菲特笑了笑。
“结果你居然真的按时回来了,看来华尔街还是挺守时的嘛。”
皋月笑了起来。
“如果我知道您在等我,大概会让古特弗雷德先生少说几句。”
“哈,那可真遗憾。”巴菲特把可乐放回茶几上,“我还挺想知道他今天跟你说了什么的。”
气氛一下子轻松下来。
皋月原本因为见到“前世研究对象”而产生的那点拘谨,也跟着消散了不少。
她往后靠了靠,手搭在扶手上。
“他说了很多。”
“我猜也是。”巴菲特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那么,西园寺小姐。”他看着皋月,“你看完以后觉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来得很直接。
皋月想了想。
“能救。”
“而且值得继续调查。”
巴菲特轻轻点了一下头,却没有因此表现出多少兴奋。
他只是看着皋月,停了几秒,又问:
“你判断的是‘公司还有价值’,还是‘市场不会允许它倒’?”
皋月听到这个问题,表情认真了一些。
“公司还有价值。”
她把今天从所罗门拿到的核心判断简单说了一遍。
商业票据续作比例在下降,可现金储备还能撑一段时间。
客户在流失,可核心业务团队还没有大规模离职。
监管压力很大,可财政部和联储暂时还没有表现出要直接摘掉一级交易商资格的意思。
“所罗门现在的问题比公开报道严重,这一点没错。”
“可它核心的业务能力和组织架构还没有彻底损坏。”
“真正危险的是信用坍塌以后形成的连锁反应。只要能控制住监管、管理和流动性三个问题,它仍然是一家价值很高的机构。”
巴菲特听完,慢慢点了点头。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停了一下。
“不过这两件事情最好分清楚。”
皋月抬起头。
“‘价格跌了很多’和‘东西便宜’,不是同一回事。”
“一个东西跌了很多,只能说明现在愿意出价的人比以前少了。并不能证明它已经便宜。”
“如果一家公司的价值也跟着一起掉了百分之七十,那它的股票跌百分之六十,反而可能还贵了。”
皋月轻轻点头。
在危机投资中,最核心的问题就是这个。
很多人看见股价暴跌就觉得捡到了便宜货,冲进去抄底,最后发现自己接住的黄金实际上只是一把正在下落的刀。
就算那把刀真的是金的,那也只会把抄底人的手给砍断。
他们只看到了“价格便宜”。
却没有确认“价值是否还在”。
皋月重新看向巴菲特。
这个人和前世资料里的形象差不太多。
他不会沉迷那些复杂的金融工具和华尔街话术。
他关心的始终是很简单的几个问题——
这个东西值多少钱。
最坏能坏到哪里。
管理它的人值不值得相信。
投入一美元到底能得到什么。
前世她尊敬巴菲特的原因,第一次真正落到了现实中的这个人身上。
“那巴菲特先生觉得,所罗门现在还值得救吗?”
“值得。”
巴菲特的回答同样很干脆。
“伯克希尔本身就是所罗门的股东,我没有理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投资倒掉。”
“而且我也看过内部资料,和你的判断差不多。”
他拿起可乐又喝了一口。
“问题只在于,怎么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