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菲特没有急着谈钱。
“古特弗雷德今天跟你提了什么?”
“继续三年协议,扩大合作,长期资本,备用信用。”
皋月停了一下。
“还有‘保持管理连续性’。”
巴菲特听到最后一项,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手里的可乐放回茶几上,靠回沙发里,嘴角微微翘起。
“嗯,这确实很有约翰的风格。”
皋月却察觉到他这次的笑和刚才的不太一样。
“您似乎不太赞同。”
“这倒不是。”巴菲特摇了摇头,“我只是很好奇,你答应了吗?”
“我答应帮助所罗门。”
皋月靠在沙发里。
“也答应正式展开危机尽调。”
“至于谁继续留在办公室里——”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这个?”
巴菲特看了她几秒。
然后笑了。
“聪明。”
“我想我们今天至少不用先为第一件事情争半天了。”
“所以,我们在让古特弗雷德先生退休这件事上达成共识了?”
“是的,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关键的点。”巴菲特举起自己那罐可乐,嘴角带着一点笑意,“那至少值得喝一口。为所罗门,也为约翰将来能多一点休息时间。”
皋月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您这话说得可真委婉。”
她也拿起自己那杯可乐,朝前轻轻抬了抬。
“那就祝他退休生活愉快。”
玻璃杯和易拉罐轻轻碰了一下。
两个身家加起来超过500亿美元的人,为了让古特弗雷德退休而用两杯可乐碰杯庆祝了。
皋月轻轻抿了一口——好吧,太甜了。
她都有点后悔要喝可乐了,美国佬的糖大抵是不要钱的,皋月已经认真考虑喝多几口会不会变胖了。
客厅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光线已经开始变暗,远处中央公园的树冠被夕阳染成深金色。
巴菲特重新坐直了一些。
“那我也说说我的想法。”
皋月放下了那杯罪大恶极的可乐,认真地看着他。
“首先,事实必须全部查清楚。”
巴菲特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所罗门要重新取得财政部、监管机构和市场的信任,就不能继续藏着任何东西。”
“谁知道违规、什么时候知道、为什么没有及时上报——这些事情查清以后,相应的人必须承担责任。”
他停了一下。
“我不是为了夺权才要求换人。”
“只是如果一家金融机构如果连信誉都无法保住,再多资本也只是在延缓死亡。”
皋月听到这里,表情没有变化。
巴菲特和古特弗雷德,在这件事情上的立场确实是完全不同。
古特弗雷德想要的是“活下来,并且继续坐在CEO位置上”。
巴菲特想要的是“让所罗门重新成为一家值得信任的公司”。
如果两个目标发生冲突——
巴菲特不会为了古特弗雷德个人而牺牲整个所罗门。
“其次——”
巴菲特继续说道。
“只要还有可能,我希望保住所罗门作为一家完整机构的价值,而不是故意等它崩掉以后再拆资产。”
“因为伯克希尔本身就是股东,我没有理由帮助别人主动摧毁自己的投资。”
皋月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就好。”
巴菲特笑了笑。
“看来我们至少在大方向上没什么分歧。”
他拿起茶几上的可乐罐,发现已经空了,随手放回去。
“不过——”
他看向皋月。
“西园寺想从所罗门得到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皋月沉默了几秒。
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被问出来。
而且她也必须给出一个足够清楚的答案。
“我想要一个真正的合作伙伴。”
巴菲特挑了挑眉毛。
“过去几年,西园寺在美国做的事情归根结底只有一件——拿钱来,投出去,赚了就走。”
皋月的语气很平静。
“所罗门也好,凯雷也好,其他合作方也好,在他们眼里,西园寺是一个来自日本的、体量很大的买方。”
“有钱,出手快,条件不太苛刻。”
“但‘买方’终究只是坐在桌子的一边。”
她停了一下。
“真正分蛋糕的时候,坐在另一边的人才有资格先拿刀。”
巴菲特听到这里,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所以你希望以后西园寺在美国进行大型交易时,不再只是一个拿着钱等待华尔街替你开门的客户。”
“对。”
皋月看着他。
“固定收益、机构客户、跨境清算、交易人才,以及能够参与美国大型资本交易的渠道——”
“这些东西对西园寺整个体系而言,比一笔普通投资收益更重要。”
巴菲特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随后,他慢慢点了点头。
“明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皋月看着窗外。
夕阳已经快要落下去了,天空泛着浅紫色和暗金色混在一起的颜色。
“不过你要小心一件事。”
巴菲特没有回头。
“如果美国人认为你准备趁危机把一家核心美国投行‘搬回日本’,那你今天在所罗门门口建立起来的好感会立刻反过来变成敌意。”
皋月没有说话。
如果西园寺真的被包装成“趁华尔街出事抄底美国金融核心资产的日本财阀”——
那她今天在楼下那番话带来的正面效果,大概一夜之间就会被彻底抹掉。
巴菲特转过身。
“所以如果我们合作的话——”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
“所罗门仍然应该保持美国金融机构的身份。”
“美国管理层、美国监管框架,这些不能变。”
皋月点了点头。
“我也没打算改变这些。”
“那就好办了。”
巴菲特笑了笑。
“我更适合负责董事会治理、和财政部及监管部门沟通、处理管理层责任、恢复市场信誉。”
“西园寺则更适合承担新增资本、备用信用、继续提供大型业务,以及稳定亚洲客户和跨境业务。”
他停了一下。
“如果我们合作,可以同时解决所罗门现在最缺的两样东西——”
“可信任的美国治理核心,以及足够强大的新增资本来源。”
皋月听完,慢慢露出笑容。
“听起来不错。”
“那就先这样。”
巴菲特拍了拍膝盖。
“你明天开始让人进去做危机尽调,我这边通过股东和董事的渠道同步掌握内部事实。”
“等信息足够完整以后,我们再一起研究具体资本结构和治理方案。”
他看着皋月。
“只要事实证明现在的管理体系已经无法重新取得监管信用——”
“我们不会为了古特弗雷德个人而牺牲整个所罗门。”
皋月点了点头。
“同意。”
两人对视了几秒,随后同时笑了出来。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
纽约的夜景开始一点点亮起来,远处摩天大楼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出来,哈德逊河对岸的新泽西也慢慢变成一片星星点点的光。
皋月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这么晚了。”
她把手里的杯子放回桌上,笑着看向巴菲特。
“巴菲特先生今晚还有安排吗?如果没有的话,不如一起吃个晚饭。”
巴菲特也低头看了一眼手表,随后摇了摇头。
“这个邀请听起来很有吸引力。”
“不过你今天已经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下飞机以后又直接去了所罗门,再让我陪你吃一顿晚饭,我怕最后就是我陪着你继续工作到半夜了。”
他说到这里,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所以今天我只能先拒绝这位美丽女士的邀请了。”
皋月眉梢轻轻扬了一下。
“这听起来可不像一个很有说服力的拒绝理由。”
“那我换一个。”
巴菲特把桌上的报纸折了起来。
“如果我再留三个小时,明天纽约的报纸说不定就要开始讨论,为什么一个六十一岁的老头要把一个十八岁的姑娘留在酒店里谈生意谈到半夜。”
皋月顿时笑了起来。
“这样写的话,确实不太好看。”
“所以为了我明天的名声,今晚还是到这里比较安全。”
“原来是为了您自己。”
“当然。”
巴菲特回答得理直气壮。
“这是很重要的风险管理。”
皋月笑着摇了摇头。
“好吧,那今天就不为难您了。”
“谢谢理解。”
巴菲特也笑了笑,把桌上的报纸拿了起来,随即从沙发上站起身。
皋月跟着起身,将他送向门口。
走到门边的时候,巴菲特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对了,明天下午有安排吗?”
皋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日程。
“有一些,不过没有必须我亲自去的。”
“那正好。”
巴菲特说道。
“有几个朋友约我去纽约港转一圈,吃点东西,聊聊天。你要是有兴趣,可以一起过来。”
“纽约港?”
“在船上。”
巴菲特补充。
“私人游艇。”
皋月看了他一眼,笑意顿时多了几分。
“您的?”
“当然不是。”
巴菲特回答得很干脆。
“让别人负责买船、养船、付船员工资,然后再邀请我上去,显然划算得多。”
“您连这个都要算?”
“这是习惯。”
皋月微微歪着头想了想。
“明天下午几点?”
巴菲特把时间告诉她。
“好,我会过去。”
“那明天见。”
“明天见,巴菲特先生。”
房门打开。
一直等在外面的工作人员很快迎了上来。
巴菲特没有再继续停留,和皋月简单道别以后便朝电梯方向走去。
皋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今天真正见面以前,她对沃伦·巴菲特的了解,大部分来自另一个时代留下来的资料。
互联网时代过分喜欢造神了,说的却都是些浅显的东西。
投资记录、股东信、采访,还有后来那些被人翻来覆去引用到几乎失去原意的话。
真正坐下来谈了一个多小时,她反而觉得这个人和自己过去理解的那个巴菲特并没有太大区别。
表面上的逻辑永远很简单。
值不值。
该不该。
谁来管。
一美元放进去以后,究竟能够换回来什么。
可真正能够几十年如一日地把复杂的事情重新拆回这些最基本的问题,本身就绝不简单。
至少目前来看,皋月很愿意继续和这样的人合作。
至于明天下午那场游艇聚会……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日程表。
难得来一次纽约。
总不能真的每天都只开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