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有两章~)
第二天下午三点二十分。
曼哈顿西侧,六十二号码头。
皋月坐在车里,隔着深色车窗看见那艘停在哈德逊河边的游艇时,第一眼便认出了它。
船体很长,墨绿色的外壳在阳光下泛着很深的光泽,上层建筑却几乎全部刷成了白色。
高高的桅杆从船身中央向上伸出,船尾挂着美国国旗,随着河面吹来的风不断舒展开来。
“Highlander,。”
坐在对面的弗兰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这是福布斯家的船。”
“嗯。”
皋月轻轻应了一声。
这艘船在美国富豪圈里算不上什么秘密。
上一任主人马尔科姆·福布斯生前喜欢用它招待朋友,据说从企业家、媒体人士到政客和外国贵宾,都曾经在这条船上出现过。
马尔科姆去年去世以后,船依旧留在福布斯家族手里,也继续承担着过去那种私人会客和社交用途。
所以皋月真正意外的倒不是船。
而是巴菲特昨天那句——
“有几个朋友约我去纽约港转一圈。”
她原本还真以为,只是一场十来个人的小聚会。
现在看来……
“人员名单确认过了吗?”皋月又问了一句。
“确认过了。”弗兰克翻了一页手中名单,“目前已知会出席的包括:大卫·洛克菲勒、凯瑟琳·格雷厄姆、劳伦斯·蒂施、艾伦·格林伯格、亨利·克拉维斯、约翰·怀特黑德……”
他念到这里停了一下。
“还有福布斯家族的史蒂夫·福布斯作为主人。”
皋月听完这串名字,嘴角动了一下。
洛克菲勒家族、《华盛顿邮报》、CBS、贝尔斯登、KKR、高盛前联席主席……
巴菲特这个“几个朋友”的定义可真够宽泛的。
“大小姐。”
堂岛严从前车下来以后,很快走到车旁。
“船上已经完成第二次检查。乘员名单和船员名单都核对过,西园寺的随行安保可以留四个人在船上,其余人员会乘另一艘船保持距离。”
皋月点了点头。
“美国方面呢?”
“码头外围有人。”
堂岛严稍微压低声音。
“不过他们不会跟上船。”
“知道了。”
皋月伸手整理了一下裙摆。
她今天没有穿昨天去所罗门时那套过于正式的商务装,只换了一条深蓝色长裙,外面罩着一件米白色薄外套,头发也没有盘起来,只在脑后简单束了一下。
既然巴菲特说的是出来玩,总不能还穿得像准备去参加董事会。
车门打开。
河边的风立刻灌了进来。
皋月刚下车,便下意识按了一下被吹动的裙摆。
“风还挺大的。”
千鹤从另一侧快步过来,把她手里的小包接了过去。
“大小姐,需要披肩吗?”
“先不用。”
皋月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气比昨天好很多。
大片云层已经散开,九月下旬的阳光落在哈德逊河上,河面随着风泛起细碎的亮光。对岸的新泽西清晰得几乎能看见建筑之间的缝隙。
码头附近并没有记者。
这一点让皋月心情很好。
这里不是日本,要是在东京有哪个不长眼的记者到处跟着她来拍,第二天就可以收拾收拾走人了。
但可惜这里是美利坚。
昨天从肯尼迪机场到七号世界贸易中心,一路上当真是到处都是摄像机和闪光灯。
今天终于不用刚下车就先考虑自己的表情会不会出现在晚报头版了。
几个人沿着码头向前走。
高地号旁边已经站着几名工作人员。
其中一个男人远远看见皋月,便笑着迎了过来。
四十多岁,身材高瘦,浅色西装里面甚至没有系领带。
“西园寺小姐。”
“欢迎。”
皋月认出了对方,也微笑着伸出手。
“您好,福布斯先生。”
史蒂夫·福布斯和她握了握手。
“沃伦已经到了。”
他说着朝船上示意了一下。
“他比约定时间早来了快半个小时,现在大概已经找到人聊天了。”
“这倒很像巴菲特先生。”
皋月笑了一下。
昨天见面的时候,她就已经发现这位老人并不怎么在意那些正式场合里的繁琐礼节。
史蒂夫侧身让开通往舷梯的位置。
“今天没有什么正式安排,大家只是出来散散心。天气不错,希望您也能玩得开心一些。”
“谢谢您的邀请。”
“应该的。”
史蒂夫陪着皋月走上舷梯。
刚踏上主甲板,皋月便看见几名工作人员正在另一侧迎接刚刚抵达的客人。
史蒂夫也朝那边看了一眼。
“抱歉,我还得过去招呼一下。”
“当然。”
皋月微微点头。
史蒂夫笑着说道:
“那我就先不陪您了。沃伦就在里面,其他人您待会也会见到。”
“请随意一些,把这里当成普通聚会就好。”
“我会的。”
史蒂夫再次朝她点了点头,这才转身去招待另一边刚刚登船的客人。
皋月站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后才将目光转向甲板。
船上的人比自己预想得还要少一些。
大概二三十人。
其中还有一部分是家属与工作人员。
甲板上没有乐队,也没有什么正式布置,几张桌子随意摆在靠近船舷的位置,上面放着酒、水果和简单的冷食。
有人站在栏杆边看河景,有人已经坐下来聊天,还有几个男人靠在一张圆桌旁,不知道在争论什么,时不时传出笑声。
一眼看上去。
确实就是一场普通的私人游艇聚会——不看参会者都是些什么人的话。
然后皋月看见了第一张脸。
大卫·洛克菲勒。
老人站在距离船尾不远的位置,正和另一名白发男人说话。
皋月视线停顿了半秒。
约翰·怀特黑德。
再往旁边。
劳伦斯·蒂施手里拿着一杯东西,正在听亨利·克拉维斯说话。
更远一点的位置,艾伦·格林伯格已经找到了巴菲特,两个人站在一起。巴菲特手里依然拿着那罐皋月昨天已经充分领教过甜度的樱桃可乐。
皋月:“……”
她又朝另一边看了一眼。
凯瑟琳·格雷厄姆正坐在遮阳棚下面,旁边那位满头银发、戴着珍珠耳环的老妇人就算不需要任何人介绍,皋月也认得出来。
布鲁克·阿斯特。
很好。
非常好。
皋月终于重新看向巴菲特。
隔着大半个甲板,巴菲特似乎也注意到了她。
两人的视线刚好碰在一起。
巴菲特朝她举了一下可乐罐,脸上甚至还露出了很友善的笑。
仿佛真的只是邀请她出来和“几个朋友”一起玩。
皋月也回了一个非常标准的微笑。
「几个朋友。」
「是吧?」
她现在要是还看不出巴菲特的用意,那前世加这辈子几十年真算是白活了。
大卫·洛克菲勒——洛克菲勒家族第三代,长期执掌大通曼哈顿银行,也是美国老牌财阀体系最有代表性的人物之一。
凯瑟琳·格雷厄姆——《华盛顿邮报》公司的董事长,在媒体界和华盛顿政界都拥有极深的人脉。
劳伦斯·蒂施——洛斯集团掌门人,同时控制着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是纽约企业与媒体资本圈的重要人物。
艾伦·格林伯格——贝尔斯登董事长,华尔街最有分量的交易型银行家之一,也是巴菲特平时经常一起打牌的老朋友。
亨利·克拉维斯——科尔伯格·克拉维斯·罗伯茨公司的核心创始人之一,刚刚凭借一系列巨型杠杆收购成为整个美国金融界最受关注的收购资本代表。
约翰·怀特黑德——高盛前联席主席,离开华尔街后又担任过美国副国务卿,在金融界和华盛顿之间都有很深的关系。
皋月的目光从甲板上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间扫过去,心里的猜测也越来越确定。
这些人确实都和巴菲特有交情,叫一声“朋友”完全说得过去。
可要说今天只是碰巧大家都有空,又碰巧全都来了这艘船上……
他们的时间可都贵得很,就这么凑巧大家都有空吗?
巴菲特昨天那句“几个朋友”,显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真的按字面去理解。
“大小姐?”
弗兰克从旁边跟了上来。
他显然也已经认出了甲板上的人。
脸上的表情比皋月还要精彩一些。
毕竟这里相当一部分人的名字,他过去十几年都在财经报道、银行董事会和华尔街各种关系网里反复见过。
但就算是他,也没有真的见过几个。
皋月轻轻瞥了他一眼。
“别表现得这么明显。”
“……抱歉。”
弗兰克迅速把表情收了回去。
“只是巴菲特先生昨天说的是‘几个朋友’。”
“没说错啊。”
皋月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这里哪个不是他的朋友?”
弗兰克一时居然找不到话反驳。
没办法,谁让人家朋友多呢?
皋月刚走到甲板中央,就看见巴菲特走了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短袖衬衫,下身是卡其色休闲裤,脚上是一双看起来穿了很多年的棕色船鞋。
“噢,西园寺小姐。”巴菲特笑着走过来。“看来你没有迷路。”
皋月看了他一眼。“巴菲特先生,您昨天说的是‘几个朋友’。”
“对啊。”巴菲特点了点头,表情无辜。“今天确实只有几个朋友。”
“……您这个‘几个’的定义真独特。”
“嗯?”巴菲特歪了歪头。“我数学一直不太好,可能数错了。”
皋月忍不住笑了。
这老头装傻的时候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好吧。”她也不继续追究了,“那您的‘几个朋友’现在在哪里?”
“有些在楼上,有些在客厅里。”巴菲特朝船尾方向抬了抬下巴。“大卫刚才还在那边看海鸥,不知道现在跑哪去了。”
“来吧,我先带你认识一下。”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
仿佛接下来真的只是带一个刚来纽约的年轻朋友认识几个老朋友。
第一个朝这边走过来的是大卫·洛克菲勒。
他显然早就注意到了皋月,只是刚才一直在和怀特黑德说话。等巴菲特带着人走近以后,他便主动停下交谈,笑着转过身来。
巴菲特才刚准备开口,大卫已经抬手打断了他。
“行了,沃伦,这次就不用你介绍了。”
他说着看向皋月,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一些。
“这两天纽约几家报纸轮流把她放在财经版最显眼的位置。我如果连西园寺小姐都认不出来,大概也该考虑少看几份银行报告,多看看新闻了。”
皋月听完也笑了起来,主动伸出手。
“那我只希望他们挑照片的时候稍微留了点情面。昨天门口那么多记者,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被拍成了什么样子。”
“至少我今天早上看到的几张还不错。”
大卫和她握了握手。
“欢迎来到纽约,西园寺小姐。虽然这个时候说‘久闻大名’听起来有些客套,不过我确实已经听过你很多次了。”
“这句话其实应该由我来说才对。”
皋月微微欠了一下身。
“洛克菲勒先生。我在东京的时候就听过不少关于您的事情,只不过版本似乎很多,所以一直没机会确认哪些是真的。”
大卫眉梢轻轻抬了一下。
“听起来不像什么好兆头。”
“那得看是谁告诉我的。”
皋月脸上的笑容依旧很得体。
“如果是银行家,他们通常会说您很难对付;如果是做国际业务的人,又会说跟您打交道很可靠。至于政界那边——”
她故意停了一下。
大卫已经笑了起来。
“好了,后面的可以不用说了。”
“那我就替几位朋友保密。”
“这倒是个好习惯。”
大卫松开手,又重新打量了皋月一眼。
“看来沃伦没有夸大。”
站在旁边的巴菲特立刻接了一句:
“我可什么都没夸。”
“这就更麻烦了。”
大卫笑着摇了摇头。
几个人之间原本还带着一点初次见面的客气,也在这几句话里很快淡了下来。
巴菲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很快就发现自己好像已经没有继续介绍的必要了。
皋月当然知道洛克菲勒是谁。
洛克菲勒也当然知道西园寺是谁。
所谓“介绍”,真正需要完成的其实只是让他们站到一起。
剩下的事情,这两个人自己会做。
果然没聊多久,大卫便已经问起东京最近的情况。
话题也没有落到金融上。
反而从日本经济说到了纽约和东京的城市变化,又说到他过去几次访问日本时留下的印象。
皋月很自然地接着。
偶尔说到某个共同认识的人,两边还会笑上几句。
如果只听谈话内容,大概没人会想到,这两个人背后能够调动的资本规模足够让很多国家的财政官员睡不好觉。
几分钟以后,约翰·怀特黑德也走了过来。
皋月对这位前高盛联席主席当然不会陌生。
更何况对方离开华尔街以后又进入国务院,在金融和外交两边都留下过相当深的痕迹。
巴菲特替双方简单介绍了两句,怀特黑德便笑着看向皋月。
“我之前听沃伦提过,你现在还在大学读书。”
“是,学习院大学经济学部。”
“所以你是真的会回学校上课?”
他问得很认真,显然并不是随口寒暄。
“……这个问题为什么每个人都要问一次?”
皋月无奈地笑了。
“最近每次有人知道我还在读大学,第一反应好像都是怀疑我的学生身份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倒不能怪他们。”
怀特黑德也笑起来。
“因为很难想象一个需要和所罗门谈几十亿美元的人,第二天早上还要坐在教室里听教授点名。”
“其实也没有那么夸张。”
皋月轻轻晃了晃手里的杯子。
“学校不会因为我昨天谈了多少钱,就允许我今天不交作业。教授更不会因为西园寺准备投资哪家公司,就多给我几个学分。”
站在旁边的巴菲特先笑出了声。
怀特黑德也点了点头。
“那看来日本大学至少还有些地方比华尔街讲规矩。”
“这句话要是让我的教授听见,他大概会很高兴。”
“那你可以替我转告他。”
“我会考虑的。”
几个人又聊了几句。
话题从学习院转到皋月正在读的课程,又顺带说起美国大学里那些毕业以后直接进入投资银行的学生。
这种轻松程度多少有些超出皋月原先的预想。
到现在,这场宴会的性质已经很明显了。
今天并不是要让谁和她谈成什么事情,更像是借着这样一场私人聚会,让美国几个不同圈子里真正有分量的人都和她坐下来聊一聊、看看彼此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顺便把“西园寺皋月”从报纸和交易文件里的名字,变成一个以后可以直接打交道的人。
也正因为如此,她原本还以为巴菲特会带着自己一个个认识过去,多少要经历一轮类似正式宴会的寒暄。
可实际上,他似乎根本没准备把今天弄成什么介绍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