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天都在爆更哇,今天也有万字两章~)
三月下旬,苏市。
城里僻静处的一座私家园林“日涉园”内,春意已经漫过了粉墙黛瓦。
阳光透过廊檐,暖洋洋地洒进院子。
一方不大的池塘坐落在庭院中央,池边几块形状各异的太湖石错落摆放着,假山后面栽着几丛翠竹,沿着白墙一直延伸到西侧的月洞门。
水面上偶尔泛起几圈涟漪。
几尾锦鲤慢悠悠地游过石桥下方,惹得池边停留的一只麻雀歪着脑袋看了好一阵,最后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庭院南侧,一座临水而建的敞轩里,摆放着两张宽大的躺椅。
敞轩三面开窗,既挡住了水面上偶有的一丝凉风,又将园内的假山池沼、曲桥流水尽收眼底。
此时正是上午,阳光照在身上,暖和得恰到好处。
两张躺椅之间的小茶几旁,一只精巧的铜炉正烧着水。
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壶嘴升起的白雾在空气中缓缓散开,带着淡淡的茶香。
而躺椅上的两个人,此刻显然已经彻底沉浸在了这份难得的闲适之中。
“嗯……”
皋月舒服地哼了一声。
她穿着一身宽松的浅色居家服,身上搭着薄毯,整个人懒洋洋地陷在柔软的躺椅里。
椅背已经调整到了最适合休息的角度。
一名随行的女性护理师正坐在旁边,替她做手部护理。另一名工作人员则轻轻按摩着她的肩颈,动作熟练而轻柔。
刚刚结束的面部护理让她的皮肤显得格外水润,头发也被仔细梳理过,松松地披在肩头。
皋月闭着眼睛,任由护理师替她涂抹保湿乳液,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
距离她不远的另一张躺椅上,堤义明也没好到哪里去。
这位在日本商界以精力旺盛、作风强势而闻名的前世界首富,此刻同样半躺着,双目微闭,神情安详。
一名五十岁上下的日本男性按摩师正站在他的身旁,替他进行肩颈与手臂的指压按摩。
随着拇指沿着肩部肌肉缓缓施力,堤义明原本略显僵硬的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
他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啊……就是这里。”
按摩师稍稍调整了力道。
堤义明顿时连眼睛都不想睁了。
这时候,一旁的千鹤正好将新泡好的茶端了过来。
“大小姐。”
“嗯……”
皋月懒懒地应了一声。
肩后的护理师适时停下动作。
千鹤将茶杯放到她伸手便能够到的位置,又替她稍稍调整了椅背。
皋月这才睁开眼睛,慢吞吞地伸出手,端起茶杯。
温度刚刚好。
她低头抿了一小口,任由温热的红茶慢慢滑过喉咙,脸上顿时露出了满意的神情。
“呼……”
她重新靠回躺椅,转头看向堤义明。
“堤伯伯。”
“嗯?”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我的按摩师呀。”
皋月用茶杯朝他那边示意了一下。
“这位可是浪越指压一系的师傅呢。听说他的老师当年还跟着浪越德治郎先生学过。”
说完,她便将茶杯放回了手边的小几上。
所谓浪越指压,是日本指压大师浪越德治郎创立并推广的一套按摩技法。
早在1940年,浪越便创办了专门培养指压师的学校,后来逐渐发展出相当完整的教学和传承体系。
如今在日本,这一派的指压技术已经颇有名气。
当然,皋月之所以专门把人带来,倒也没有什么特别高深的理由。
单纯就是舒服。
“嗯,确实不错。”
堤义明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十分诚恳地给予了肯定。
“比我平时在酒店里找的那些按摩师强多了。”
“那当然!”
皋月得意地轻哼了一声。
“这可是我专门挑出来的。”
“是吗?”
堤义明终于睁开一只眼睛,朝她那边瞥了瞥。
“不过,皋月。”
“嗯?”
“你这趟来华国,究竟是来工作的,还是来度假的?”
“……哈?”
皋月睁开眼睛。
堤义明慢悠悠地继续道:
“我们到申海的时候,你身边跟着秘书、保镖、法律顾问和一大群企业高管,我还以为你准备亲自指挥一场大型投资谈判呢。”
“结果才过了半个月,你连按摩师和美容护理师都安排上了。”
“现在倒好。”
他稍微转过头,打量了一下周围的院子。
“连住的地方都是自己买的了。”
“……”
皋月沉默了两秒。
随后,她十分严肃地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在半空中轻轻摇了摇。
“堤伯伯,您这话就不对了。”
“哦?”
“这可是为了保证工作质量所采取的必要手段!”
皋月一本正经地强调。
“您想想,像我们这样每天需要处理大量事务的人,如果身体一直处于疲劳状态,工作效率肯定会下降吧?”
“所以,适当的按摩和身体护理,是维持良好工作状态的重要保障。”
“这可是很有科学依据的!”
“是是是。”
堤义明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
“西园寺小姐真是辛苦了。”
“您知道就好。”
皋月满意地放下手。
只不过,手臂刚刚落回毯子上,她便又懒得动了。
堤义明见状,嘴角不由得向上扬了几分。
“那么,买下这座园子,也是为了工作?”
“那当然。”
这次皋月干脆把整只右手都举了起来。
“方便办公啊。”
“这里距离申海又不算远,坐车过去也很方便。以后西园寺在华国的业务肯定会越来越多,总不能每次来都住酒店吧?”
“而且这里环境这么好,平时还可以用来接待客人。”
说完,那只举在半空中的手便像是耗尽了力气,软绵绵地落回了毯子上。
“还有,苏市附近可是有太湖洞庭东山茶园的。”
“茶园?”
堤义明一愣。
“这又跟你的工作有什么关系?”
“茶叶也是商品嘛。”
皋月回答得理直气壮。
“虽然这里不产祁门红茶,主要出产的是碧螺春,不过听说也很有名。”
“所以呢?”
“所以我就买了三十亩试试看呀。”
“……”
堤义明瞥了她一眼。
“你买了什么?”
“三十亩茶园。”
皋月眨了眨眼睛。
“怎么了吗?”
“你什么时候买的?”
“前两天。”
皋月想了想。
“准确来说,已经谈好了经营合同,手续还在办。当地有个茶场准备扩大经营,我让人跟他们谈了长期合作,把其中三十亩先拿下来试试。”
“……”
堤义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随后,他重新躺了回去。
“原来如此。”
“嗯哼。”
“那还真是非常重要的工作呢。”
“就是嘛。”
皋月十分满意。
过了一会儿,她又觉得对方刚才的语气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堤伯伯?”
“嗯?”
“您是不是在敷衍我?”
“怎么会呢?”
堤义明语气诚恳。
“我现在正深刻反省自己,为什么这些年只知道买高尔夫球场和滑雪场,却从来没想过买几亩茶园。”
“……”
皋月撇了撇嘴。
“哼,反正您不懂。”
她往软垫里缩了缩,重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而且,堤伯伯您不觉得这个日涉园很棒吗?”
皋月转过头,看向池塘对面的回廊。
“我还挺喜欢中式园林的哦。”
这座名为日涉园的私人园林,是皋月来到苏市以后偶然发现的。
原主人是一位经营外贸生意的华国商人。
因为喜欢江南传统园林,他在几年前购置了一处宅基地,专门请来苏市当地的匠人,花费不少心思修建了这座院子。
整座园林占地虽然只有两千多平,不算太大,却设计得相当精巧。
亭台、回廊、假山、池塘,各处景致相互呼应,即使在同一个院子里走上几圈,也能看到不同的风景。
更让皋月满意的是,园子虽然采用了传统苏式建筑风格,内部却是按照现代住宅的标准设计的。
卧室配备了独立卫浴,厨房、供暖、空调和热水设施一应俱全,还有一间装有电话、传真机和办公设备的书房。
因此,居住起来远比那些真正有几百年历史的古宅舒适。
皋月第一次来看房时,转了一圈便决定把它买下来。
如今园子已经交由皋月独占使用,原先的管理人员也全部撤了出去,日常服务则由她自己带来的随行人员接管。
因此,此刻院子里除了皋月、堤义明以及他们各自的随从,再没有其他客人。
“嗯哼。”
堤义明顺着她的目光,随意打量了一眼池塘。
“马马虎虎吧。”
“哎?”
“我还是更喜欢住酒店。”
“……”
皋月顿时露出了不满的神情。
“堤伯伯,您真没品味。”
“我可是经营酒店的。”
“那就更没品味了!”
“哈哈哈!”
堤义明忍不住乐出了声。
皋月轻哼了一下,又重新端起了茶杯。
“那您知道这个园子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
“名字?”
“日涉园呀。”
“……”
堤义明想了想。
“每天都进来走一走?”
皋月愣了一下。
“咦?”
“猜对了?”
“……居然还真让您猜得差不多,明明只是个堤伯伯。”
她有些不甘心地抿了抿嘴。
“不过,您知道具体的出处吗?”
“这个我可不知道。”
堤义明摆了摆手。
“我对华国古典文学又没什么研究。”
“哎,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告诉您吧。”
皋月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念道:
“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
“出自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
“意思就是,每天在园子里走走,也能找到许多乐趣。院门虽然设在那里,却常常关着,不必总是出去应酬。”
皋月说着,顺手将茶杯放回茶几上,又抱过手边的一只软垫,抬眼看向院门的方向。
“原来建这个园子的老板还挺有雅致的呢。”
“日涉……”
堤义明轻轻重复了一遍。
“这么说来,倒还真有点意思。”
“对吧?”
皋月又来了精神。
“而且您看,这里的院墙虽然不高,可从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
“再加上周围还有这么多树,私密性也很好。”
“池塘旁边那座小亭子,天气再暖和一点就可以坐在那里喝茶。”
“还有书房的窗户,正好对着竹林。”
“我昨天在那里处理文件的时候,打开窗户就能听见外面竹叶的声音呢。”
“唔……虽然有时候鸟叫得太吵,也挺烦人的……”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介绍起这几天在园子里的生活。
从院子里的锦鲤,谈到昨晚厨房准备的苏帮菜。
又从当地茶师介绍的碧螺春,谈到自己打算在东山茶场里找几个懂手工炒茶的老师傅。
说着说着,她又想起了自己最喜欢的祁门红茶。
“等之后去了安徽,还得找个祁门红茶的茶园买下来才行……”
“父亲上次喝过以后,好像也挺喜欢的……”
“唔……到时候……”
皋月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不过现在天气这么好……”
“要去见……”
后面的话,越来越含糊。
直到最后,彻底没了声音。
……
小轩里重新安静下来。
铜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细微的声响。
池塘边传来几声鸟鸣,远处的树枝随着春风轻轻摇晃。
按摩师仍在替堤义明按压肩膀。
而堤义明闭着眼睛,等了一会儿,才忽然意识到耳边似乎太安静了。
那小丫头的叽叽喳喳声呢?
“嗯?”
他稍稍睁开眼睛。
“怎么不说了?”
“你刚才讲得还挺催眠的……”
没有回应。
堤义明转过头。
然后,他便看见刚才还兴致勃勃介绍自己新院子的少女,此刻已经歪着脑袋,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她怀里抱着一只软垫,薄毯盖到了胸口。
几缕头发垂在脸颊旁,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那只刚刚还不时举起来强调自己观点的右手,此刻也已经松松地搭在毯子外面。
“……”
堤义明看了好一会儿。
“呵。”
他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这丫头……”
谁知道,皋月似乎只是浅睡。
听见他的声音,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
“唔……”
又过了几秒。
“嗯?怎么了吗?”
少女揉了揉眼睛,慢吞吞地直起身。
“堤伯伯?”
“没什么。”
堤义明摆了摆手,示意按摩师先停下。
他也稍微坐正了一些。
“我只是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
“你这几天不都是待在园子里休息吗?”
堤义明看着她还有些迷糊的样子。
“怎么搞得好像很累似的?”
“哈?”
皋月顿时清醒了几分。
“谁说我这几天都在休息了?”
她立即表示抗议。
“我明明每天都有认真工作的好不好!”
“哦?”
“这里可是有办公室的!”
皋月伸手指了指园子另一侧的建筑。
“里面电话、传真机和电脑都有,我每天早上都在那里处理文件。”
“日本那边的事情也得管,美国那边还经常半夜来电话。”
“而且最近还有一大堆报告需要看……”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堤义明看着她,脸上的神情愈发有趣。
“原来如此。”
“当然啦!”
皋月重新靠回躺椅。
“所以刚才才说,这些护理都是为了保证工作质量嘛。”
“好好好。”
堤义明也懒得再跟她争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似乎想起了什么。
“不过,说到工作……”
他的语气终于认真了些。
“皋月,申海那边,你到底准备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