皋月原本已经重新闭上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申海?”
“嗯。”
堤义明将茶杯放下。
“这几天西武方面收到的消息,基本上都是有关部门还在研究,协议什么时候能够签署,依然没有明确答复。”
“我已经按你的意思让人传达了不满。”
他顿了顿。
“你那边呢?”
“差不多。”
皋月懒懒地回答。
“让他们继续催。”
“还催?”
堤义明皱起眉头。
“我们已经等了大半个月了。”
“当初我就说过,外资大规模进入本地商业市场,迟早会引起那些既得利益者的反弹。”
“现在你也看到了。”
他稍微坐直身体。
“市长本人倒是很有诚意,可下面这些部门真想拖延,照样能找出一大堆理由。”
“而且说实话……”
堤义明摇了摇头。
“这次申海的办事效率,确实让我有些失望。”
这倒是真心话。
他在日本经营西武多年,自然也没少与政府机关打交道。
对于行政审批中的各种繁琐程序,堤义明并不陌生。
可像这次这样,市长当场拍板,双方主要条件已经谈妥,结果协议书在下面的部门里转了两个多星期,依然迟迟无法签署的情况,实在有些超出了他的预想。
“所以我才想问你。”
堤义明看向皋月。
“既然申海这边已经成了这样,按照我们当初说好的方案,直接去鹏城考察不就行了吗?”
“为什么还要继续留在这里?”
皋月闻言,反倒重新躺回了椅子里。
她想了想,忽然开口:
“堤伯伯。”
“嗯?”
“您准备只在鹏城投资吗?”
“……”
堤义明略微一怔。
“当然不是。”
他摇了摇头。
“如果条件合适,申海这边的王子酒店当然也可以继续推进。”
“不过,问题就在于现在的投资环境实在不怎么样。”
“嗯哼。”
皋月点了点头。
“所以,我才说要再等等。”
“……等什么?”
“等他们着急。”
“?”
堤义明转头看向她。
皋月重新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但神色已经是认真起来。
“堤伯伯,您想想。”
“市长当初可是亲口保证,三天之内把正式协议准备好。”
“结果呢?”
“我们在这里等了大半个月,连协议书都没见着。”
“您觉得,如果换成其他投资商,会是什么态度?”
堤义明稍稍思索了一下。
“肯定很不满意。”
“正是。”
皋月点点头。
“所以我们现在很不满意。”
“……”
堤义明看了一眼她身上那条柔软的薄毯,又看了一眼旁边正准备替她续茶的千鹤。
“……你看起来倒是挺满意的。”
皋月立即反驳。
“现在是在私人时间休息嘛。”
“至于投资谈判,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把茶杯递给了千鹤。
“再说了,堤伯伯。”
“我们每多等一天,申海市政府就多欠我们一天的解释。”
“西园寺和西武的最高负责人,亲自到华国来签署投资协议。”
“双方谈好了,市长也作出了承诺。”
“结果一直拖到现在。”
皋月抬起眼睛。
“您想想,如果我们决定认真追究这件事情,甚至将整个经过公之于众……”
“其他准备到申海投资的外国企业,会怎么想?”
堤义明沉默了片刻。
“会觉得申海的行政效率存在严重问题。”
“还有呢?”
“会怀疑市政府的承诺能不能兑现。”
“就是这样。”
皋月点了点头。
“对于一座正在努力吸引外国资本的城市来说,信誉可是非常重要的。”
“特别是申海现在正在开发浦东。”
“外商愿意把钱投进来,是因为相信这里将来能够提供足够好的经营条件。”
“如果连市长亲自承诺的事情都无法落实,那别人凭什么相信以后不会遇到类似的问题?”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
“换句话说,我们现在遭受的这些怠慢,本身就已经变成了一项很有价值的谈判筹码。”
“既然他们给了我们这么充分的理由……”
皋月唇边浮现出一抹笑意。
“那当然要好好利用起来。”
堤义明望着她,渐渐皱起眉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明白了。
“等等。”
“嗯?”
“这么说,你其实还是打算继续扩大在申海的投资?”
“当然。”
皋月回答得十分干脆。
“为什么不呢?”
“……”
堤义明一时间有些无语。
“可是,你自己也看到了。”
“这里的行政效率这么低,又把我们晾了这么久。”
“皋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度了?”
“哈?”
皋月顿时瞪大了眼睛。
“堤伯伯,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在您看来,我平时是那种斤斤计较、小肚鸡肠的人吗?”
“啊,抱歉抱歉。”
堤义明笑着摆了摆手。
“西园寺小姐当然是我见过最宽宏大量的人。”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考虑的?”
皋月白了他一眼,倒也没再计较刚才的调侃。
“西园寺当然不会轻易放弃申海。”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也认真起来。
“先不说我们已经在外高桥投入了那么多资金,工业园一期都正式投产了。单从投资条件来说,申海也是目前整个华国综合条件最好的城市之一。”
她看向堤义明。
“您之前不是还担心工业基础和配套问题吗?”
“嗯。”
“申海在这方面的优势就很明显。”
“这里有大量现成的工厂、技术工人和工业配套企业。”
“港口条件也很好,交通运输和城市基础设施都比许多地方完善。”
“对于我们准备继续扩大的精密制造业务来说,这些都是很重要的条件。”
“而且,接下来我们准备去的鹏城,虽然发展潜力很大,行政效率也不错,但现阶段的工业基础终究还比不上申海。”
堤义明听到这里,认同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确实如此。
鹏城作为经济特区,在吸引外资和发展出口加工产业方面拥有明显优势。
可申海毕竟是华国历史最悠久、工业体系最完整的城市之一。
尤其是对于西园寺这样准备投资先进制造业的企业来说,现有产业基础所带来的便利,绝对不能忽视。
“那行政环境的问题呢?”
堤义明又追问了一句。
“这就涉及到我要说的第二点了。”
皋月端起茶杯。
千鹤刚刚替她重新添过茶,温度依然适宜。
浓郁的祁门红茶香气随着热气缓缓散开。
皋月喝了一口,忽然开口:
“堤伯伯,您知道申海市长去哪里了吗?”
“市长?”
堤义明想了想。
“说起来,自从上次谈完合作以后,好像确实没再见过他。”
“嗯。”
“听说是去了京城?”
“对。”
皋月点点头。
“去京城参加会议了。”
“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
皋月轻轻放下茶杯。
“您还记得我之前跟您说过的事情吗?”
“哪件?”
“国家的意志。”
堤义明微微一怔。
“你是说……”
他略微坐直了身体。
皋月点了点头。
“这次京城召开的会议,非常重要。”
“上面会进一步明确扩大改革开放的方向。”
“而且,还会特别强调浦东今后十年的开发开放。”
她说到这里,语气变得颇为轻快。
“对于申海市政府来说,这可是一份相当了不起的支持。”
“毕竟,浦东开发得越成功,整个申海的经济发展就越好,负责推动这项工作的地方干部,自然也就越容易取得成绩。”
堤义明想了想。
“所以,市长这次回来,应该会更加重视招商引资?”
“嗯。”
皋月轻轻点头。
“而且,您想想。”
“市长当初是怎么向我们保证的?”
“三天之内签约。”
“对。”
皋月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如果我是这位市长,已经亲自和两个日本财阀谈妥了数亿美元的投资合作,而且还准备引进大量新的商业和制造业项目……”
“那我去京城参加会议的时候,会不会顺便把这些成绩向上级汇报一下呢?”
“……”
堤义明的目光渐渐变了。
“你的意思是……”
“很有可能哦。”
皋月歪了歪脑袋。
“毕竟,在他看来,合作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剩下的不过是几个部门把协议书准备好而已。”
“他又怎么会想到,自己在京城开会的时候,下面的人居然能把这件事拖成现在这样呢?”
说到这里,皋月又端起茶杯,悠闲地喝了一口。
堤义明已经逐渐坐直了身体。
如果事情真如皋月所说,那么这位市长现在的处境恐怕相当尴尬。
甚至可能还不仅仅是尴尬。
“等一下。”
堤义明忽然开口。
“你刚才说,京城那边会进一步强调浦东开发的重要性?”
“是的。”
“那如果市长带着中央的明确指示回来,结果发现自己亲自谈好的招商项目竟然被下面的人卡住了……”
堤义明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皋月却已经笑眯眯地接了过去。
“那当然会非常生气。”
“而且,是非常非常生气的那种。”
她伸出手,做了个小小的抹脖子动作。
明明是相当危险的手势,脸上的神情却依然明媚。
“接下来,恐怕就有人要倒大霉了。”
堤义明看着她。
不知为什么,忽然觉得胃里有些不太舒服。
“皋月……”
“嗯?”
“你该不会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个吧?”
“差不多?”
皋月眨了眨眼睛。
“我只是觉得,有些人既然那么喜欢研究,那就应该让他们好好研究研究。”
“比如说,为什么市长亲自拍板的项目,最后居然会被他们拖成这样。”
“又比如说,这些部门究竟是谁在负责,为什么偏偏在协议签署前突然冒出这么多问题。”
“再比如……”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
“是不是有人故意把正常的审批程序,当成维护自身利益的工具呢?”
堤义明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丫头似乎早就已经把事情想得很清楚了。
感觉就像无论事情会怎么发展、她都早就有相对应的计划一样。
对于申海市政府来说,这次事件涉及的可不只是两个外国投资商的不满。
如果中央已经明确要求进一步推进浦东开发,而地方上却有人利用行政程序故意阻碍重大外资项目,那么这种行为恐怕会受到相当严厉的追究。
特别是考虑到市长本人还在京城参加会议。
等他带着新的政策要求回到申海……
“所以,你准备怎么办?”
堤义明开口。
“还能怎么办?”
皋月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当然是给市长先生再添一把火了。”
“……”
“我们可是被晾了大半个月的受害者啊。”
皋月慢悠悠地继续说道:
“所以,等会儿见到那位市长先生,我们可得好好发一通脾气才行。”
“堂堂两家世界级财阀的最高负责人,亲自来到申海谈投资,结果被他们一拖就是半个多月。换成谁能咽得下这口气?”
“到时候,我会直接告诉他,西园寺对申海的投资环境已经彻底失去了信心,原定的所有新增投资计划都需要重新考虑。”
她看向堤义明。
“堤伯伯,您也一样。态度一定要强硬,反正就是不会考虑再在申海投资的态势。”
“如果市政府连最基本的承诺都无法兑现,那还谈什么长期合作?”
“总之,要让他清楚地意识到,如果这件事情得不到妥善解决,申海将失去什么。”
说到这里,她重新端起茶杯,悠闲地抿了一口。
“至于市里接下来准备怎么处理这些人,那就看这位市长先生的决心了。”
堤义明听着,渐渐明白了她的打算。
皋月显然还准备继续在申海投资,只不过,这一次她打算把事情彻底闹大。
“你这丫头……”
堤义明缓缓呼出一口气。
“还真是什么事情都能被你利用起来。”
“这叫合理维护自身权益。”
皋月纠正道。
“堤伯伯,您可别说得好像我在欺负人一样。”
“是是是。”
堤义明无奈地点了点头。
“不过,这样一来,我们兜兜转转不还是要留在申海投资?”
“那你之前说的鹏城呢?”
“还去不去了?”
“去啊。”
皋月毫不犹豫地回答。
“为什么不去?”
“鹏城本来就在我的考察计划里。”
“那边的发展潜力很大,尤其适合布局新的出口制造业和部分面向海外市场的产业项目。”
“既然都已经来到华国了,当然要去看看。”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而且,申海这边就算要整顿,也得花时间。”
“我们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等着他们把事情处理完吧?”
“原来如此。”
堤义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我们接下来可以先去鹏城考察。”
“至于申海……”
他稍微思索了一下。
“如果他们还想让我们继续扩大投资,就必须先把当地的经营环境改善到我们满意的程度。”
“同时,我们在鹏城的投资,也会给申海形成一定的压力。”
“毕竟,他们会亲眼看到那些原本可能留在申海的资金,被投入其他城市。”
“对对对。”
皋月满意地点头。
“很好很好,堤伯伯也有长进了嘛。”
“……”
堤义明的眉头微微跳了一下。
“你这丫头,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嘿嘿。”
皋月侧过身,单手托着脸颊,露出一副十分乖巧的表情。
“不过嘛……”
她忽然又开口。
“您刚才还说错了一点。”
“哪里?”
“申海失去的,可不只是我们的投资。”
“……嗯?”
堤义明看向她。
皋月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侧躺得更舒服一些。
“堤伯伯,您想想。”
“西园寺现在在国际金融界是什么地位?虽然自己这么说好像有点自夸的嫌疑,不过……”
她抬起一根手指。
“西园寺可是能够强势介入美国所罗门兄弟重组的跨国企业哦。”
“这样一家企业,还是我本人亲自来到申海扩大投资,结果却被地方上的审批程序折腾得连协议都签不下来。”
皋月歪了歪脑袋。
“您觉得,国际上的其他投资商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想?”
堤义明沉吟片刻。
“恐怕会重新评估申海的投资风险。”
“没错。”
皋月点头。
“而且,您还没把自己算进去呢。”
“您可是堤义明先生!”
“蝉联过《福布斯》榜单的世界首富!西武集团的会长!”
“连您这样的人,亲自来到申海谈投资,最后都因为行政审批的问题没办法签约的话。”
她伸出手,在空中轻轻比划了一下。
“其他投资商会不会觉得,自己恐怕也没那个本事进入这座城市?”
“最后,再加上西园寺在日本国内的影响力……”
皋月收回手指,轻轻靠回椅背上,语气中带着十足的自信。
“只要我愿意,至少在西园寺改变主意以前,就不会再有一家日本企业会往申海投资哪怕一分钱。”
堤义明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才摇头感叹道:
“啧啧,真是不得了。”
他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被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同情那位市长了。”
“哦?”
“至少从我们之前几次见面的情况来看,他确实是真心实意希望把申海的招商引资工作做好。”
“但愿那位市长没有心脏类的疾病吧。”
“要是他刚刚在京城参加完那么重要的会议,满怀信心地回来准备大干一场,结果一进办公室就知道自己谈好的投资项目被下面的人搞成了这样……”
堤义明光是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都觉得浑身不自在。
“恐怕真的会被气出病来吧。”
“哎呀,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皋月笑眯眯地坐起身,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
“毕竟,我们还得去给这位可怜的市长同志补上一刀呢。”
她看了眼时间。
“算算日子,市长先生应该就是今天从京城回来的。”
说着,皋月掀开薄毯,从躺椅上站了起来,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
一旁的千鹤连忙上前接过薄毯。
“好了,堤伯伯,我们走!”
“……现在?”
堤义明微微一怔。
“去申海?”
“当然啦。”
皋月转过身,朝他招了招手。
“这么好的机会,可不能错过了。”
“……”
堤义明望着她,一时间有些无语。
刚才还舒舒服服地躺在这里,连手指都懒得动的小丫头,怎么一提起给别人添麻烦,就一下子精神起来了?
不过,他还是摆了摆手,示意按摩师收拾东西,随后也从躺椅上站起身。
“那总得让我先换件衣服吧?”
“当然。”
皋月笑盈盈地点了点头。
“毕竟接下来可是正式场合呢。”
她转头看向千鹤。
“千鹤,替我准备衣服。”
“是,大小姐。”
“还有,通知车队。”
“我们今天回申海。”
“明白。”
千鹤微微欠身,转身离开了小轩。
堤义明正准备跟上,忽然听见皋月又叫住了他。
“对了,堤伯伯,您演技应该还可以吧?”
堤义明才刚回过头,还没等他回答,皋月便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哦,不好意思我差点忘了,演技差的都去娱乐圈了。”
“怀疑您的演技还真是十分抱歉。”
堤义明愣了一下,随即笑骂着摇了摇头。
“你这小丫头,怎么听着像是在损我?”
“嘿嘿。”
皋月轻快地转过身。
阳光从回廊上方洒下来,将她浅色的衣裙映得格外明亮。
她看着堤义明,像模像样地清了清嗓子。
“好了,堤义明先生,现在请听题!”
“接下来,我们要扮演的角色是——”
皋月故意拉长了声音。
“一对被申海市政府放了大半个月鸽子、已经忍无可忍,准备愤然取消投资的日本财阀!”
堤义明闻言,顿时哭笑不得。
“我说皋月……”
“嘘!”
少女竖起食指,轻轻抵在唇边。
“现在开始,您可是非常生气的堤义明会长。”
“尤其是想到自己原本准备投资兴建的王子酒店,居然被那些官僚拿来推来推去,拖了半个多月……”
“您就不觉得很愤怒吗?”
“……”
堤义明想了想。
“那倒确实挺让人生气的。”
“对吧!”
皋月满意地点点头。
“所以,待会儿可得好好表现。”
她重新转过身,沿着回廊朝院子深处走去。
春日的微风吹过池塘,带起几片刚刚落下的花瓣。
少女的声音从前方传了回来。
“能不能让市长同志深刻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可就靠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