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离机场时，已经接近中午。
皋月坐在后座，饶有兴致地望着窗外。
说起来，她对这个时候的鹏城还真有些好奇。
前世的她当然来过鹏城，而且还不止一次。那时候的鹏城早已是高楼林立、商业繁华的现代化大都市，电子产业和科技企业更是享誉世界（大概）。
可一九九二年的鹏城是什么模样，她还真没亲眼见过。
那个从小渔村一路发展成国际化大都市的故事，她以前也只在新闻报道和历史资料里了解过。
如今居然有机会亲眼看看这座城市尚未发展起来的模样，倒也算是一种难得的体验。
道路两侧的景象，与她过去几天在申海看到的完全不同。
最开始，周围还能看见大片尚未开发的土地。
几条道路从村镇之间穿过，远处偶尔出现一些低矮厂房，还有正在施工的建筑。
公路上的交通繁忙得有些出人意料。
挂着粤港两地牌照的重型集装箱货柜车、满载沙石的自卸翻斗车以及拉着货物的厢式卡车一辆接着一辆呼啸而过。
有些路段因为正在进行拓宽施工，半幅路面还围着红白相间的挡板，车辆驶过时免不了有些轻微的颠簸与扬尘。
堤义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略显杂乱的公路与厂房，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单从眼前的城市基础设施来看，这里比起拥有百年市政底子的申海，显然还显得相当粗糙和稚嫩。
再往前走，厂房渐渐多了起来。
几栋刚刚建成的工业楼外墙还很新，门口挂着中英文招牌，几名穿着工作服的工人正推着手推车，把成箱的货物搬上卡车。
而就在不远处，另一栋厂房还在施工。
脚手架一直搭到楼顶，工人们站在上面忙碌着，地面上堆满了尚未使用的建筑材料。
“这边的工厂还真不少啊。”
堤义明打量着窗外。
“不过看起来，规模都不算很大。”
“是的。”
坐在前排的郑良钧转过头来。
“我们鹏城这些年发展得比较快，特别是出口加工业，已经形成了一定规模。”
“但大多数企业的技术水平确实还不够高。”
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过去主要是依靠港岛的资金、订单和管理经验发展起来的。现在市里也在考虑，怎样把这些加工企业逐步发展成技术水平更高、产品附加值更大的现代工业企业。”
皋月轻轻点头。
她了解过鹏城此时的产业结构。
不过，亲眼看见以后，感觉还是有些不同。
毕竟在她前世的记忆里，鹏城早已是拥有庞大电子制造业和众多科技公司的现代化大都市。
而现在……
她望着车窗外那片正在施工的厂房。
这里还年轻得很呢。
“所以，贵市目前最希望引进的，是技术密集型产业？”
皋月重新看向郑良钧。
“可以这么理解。”
郑良钧点头。
“尤其是电子、通信、精密机械这些领域。”
“鹏城已经有了一定的电子工业基础，也有自己的科技工业园。但要真正发展起来，还需要更多技术和资金。”
“如果西园寺集团对这些产业感兴趣，我们非常欢迎进一步合作。”
“这样啊。”
皋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立即表态，只是又看向窗外。
车队此时已经逐渐接近南头一带的特区管理线。
只见公路前方出现了一座横跨路面的大型检查站，十几个穿着制服的武警与检查人员正站在一条条车道之间，查验着过往车辆的通行证件，旁边的行人通道外也排着长长的队伍。
“这是？”
皋月稍稍坐直身体。
“这里是南头检查站，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特区管理线’。”
郑良钧介绍道。
“我们深圳分为经济特区和非特区两部分，刚才咱们降落的黄田机场还在宝安县境内，过了这道南头关，才算真正进入深圳经济特区的管理范围。”
“因为特区实行特殊的关税和经济管理政策，所以进出特区的车辆和人员都要在这里经过例行查验。”
“原来是这样。”皋月轻轻点了点头。
车队通过南头检查站的专用通道后，窗外的景象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
道路两侧出现了更多工业厂房和商业建筑，一些已经建成的住宅楼外面挂满了晾晒的衣物，楼下的小商店挤在一起，招牌上写着五金、百货、餐饮和电话服务之类的字样。
再往东行驶了一段，视野忽然变得开阔起来。
车队沿着正在拓宽的道路缓缓前行，窗外大片尚未开发的土地一直延伸到远处。几处工地已经完成了土地平整，黄色的塔吊高高耸立在晴空下，长长的吊臂正缓慢转动。
更多的地方则仍保留着农田和村庄的模样，低矮的民房与零散的工业厂房分布在道路两侧，偶尔还能看见工人们正在挖掘排水沟、铺设地下管线。
几条规划中的城市主干道已经开始施工，压路机和运送砂石的卡车来回穿梭，部分路段甚至还没有铺上沥青。
“这一带，就是我们市里今后准备重点开发的福田新市区。”
李昊指着窗外那片开阔的土地介绍道：
“按照市里的总体规划，未来这里将逐步建成深圳新的行政、金融和商贸中心。”
“再往南，就是皇岗口岸。过了深圳河，对面便是港岛新界。”
听到“金融和商贸中心”以及“紧邻港岛口岸”这几个词，原本只是随意看着窗外的堤义明，忽然来了兴趣。
作为日本最顶尖的不动产与酒店开发商，他对土地位置与城市扩张方向有着相当敏锐的判断。
尤其是眼前这片土地。
地形平坦，开发程度不高，距离港岛又近得惊人。
更重要的是，深圳市政府显然已经决定将未来的城市中心向这里转移。
这意味着什么，堤义明自然清楚。
他稍稍向前探了探身子，隔着车窗仔细打量着福田一带尚未开发的土地，以及那些正在向远处延伸的道路。
刚才一路上，他还觉得深圳的基础设施不够完善。
可现在看来，这种尚未开发的状态，似乎也有它的好处。
至少对于房地产开发商而言，是这样的。
而随着车队继续向东，经过申海宾馆一带，驶入上步与罗湖的成熟城区，沿途的城市面貌又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宽阔的深南路两侧，逐渐出现了一栋栋十几层乃至几十层的现代化办公楼，银行网点、涉外酒店和大型商场也开始密集起来。
道路上的车辆明显增多了。
小轿车、出租车、公共汽车，以及满载货物的卡车挤在一起，遇到繁忙的路口，还需要排上一阵子才能通过。
街边竖着醒目的招商广告牌，商店门口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招牌，几栋刚刚建成的办公楼外墙在阳光下反射着明亮的光泽。
与刚才经过的福田相比，这里已经颇有几分现代化商业城市的模样了。
皋月靠在车窗边，静静地观察着街头的每一个细节。
不远处的建筑工地上，几名满头大汗的工人正合力搬运着钢筋，旁边一辆装满水泥的卡车刚刚停稳，工头便拿着单据快步迎了上去。
人行道上，穿着西装、腋下夹着公文包的年轻职员正行色匆匆地赶路。偶尔还能看见几个拿着“大哥大”移动电话的商人，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快步穿过街头。
所有人都是行色匆匆的，似乎都有着做不完的事。
而在公交站台和街角的招工栏前，则聚集着不少背着帆布包、提着大号行李袋的年轻人。
有人正仰着头，仔细辨认贴在墙上的招聘启事。
有人拿着一张写有地址的纸条，向路边的行人打听方向。
还有几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女，正围着一张深圳地图研究着什么，不时抬起头，朝周围那些高楼指指点点。
这些人大多来自全国各地。
他们或许才刚刚抵达深圳，连住处都还没有找好，却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寻找属于自己的机会。
皋月望着窗外，不知不觉间，唇边浮现出了一抹浅浅的笑意。
这座年轻的城市，甚至连完整的道路网络都还没有来得及铺好，大片土地仍在等待开发，可街头巷尾却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工地忙着盖楼，工厂忙着生产，商店忙着开张。
就连那些刚刚从外地赶来的年轻人，也已经开始为了自己的未来四处奔走。
整座城市仿佛都在赶时间。
而且，似乎谁也不愿意停下来。
皋月看了一会儿，终于收回视线。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忽然落到了前排车载小桌板上的一叠报纸上。
最上面放着一份几天前的《深圳特区报》。
头版上，一行醒目的黑体大字立即吸引了她的注意。
《东方风来满眼春》。
皋月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李书记。”
“嗯？”
“我前几天还专门看过一篇报道呢。”
“哦？什么报道？”
皋月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份报纸。
“《东方风来满眼春》。”
听到这个名字，李昊立即转过头来。
“西园寺女士也看过？”
“看过译文。”
皋月点了点头。
“听说老先生今年一月来过鹏城，还专门视察了不少地方。”
“是的。”
李昊的神情明显认真了几分，伸手指向车窗外那些正在施工的道路和厂房。
“西园寺女士，你现在看到的这些变化，其实只是一个开始。”
“我们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但只要改革开放的大方向明确，大家干起工作来，心里就有底了。”
皋月轻轻点头。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这里这么热闹。”
皋月望着窗外，唇边浮现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从机场过来的这一路上，我几乎就没看到几个人闲着呢。”
这句话让车里的几位中方负责人都乐了起来。
李昊也忍不住摇头。
“哈哈，鹏城现在就是这样。”
“事情太多，时间又不够用。”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不过，我们还得继续努力。”
“跟世界上那些真正先进的工业城市相比，鹏城现在的差距可还大得很。”
“嗯。”
皋月望着窗外不断变化的街景，轻轻应了一声。
这一点，她当然知道。
只不过……
如果让眼前这些人知道，三十年以后这片土地上究竟会出现一座怎样的城市，大概会吓一跳吧？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些期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