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点多。
车队已经进入罗湖最繁华的商业中心地带。
堤义明的兴致已经被提了起来。
刚才一路经过福田时，他已经对那片尚未开发的土地产生了不小的兴趣。如今到了罗湖，沿街那些经营得颇为热闹的商场、酒店和办公楼，又让他对鹏城的商业市场有了更加直观的认识。
虽然眼前的鹏城还远远无法与东京相比，但这里的商业活动显然比他最初预想的要活跃得多。
更重要的是，这座城市还在快速扩张。
快速扩张就意味着机会，意味着未来几年，鹏城对酒店、办公设施和商业中心的需求，很可能会持续增长。
看来，这次还真有必要让下面的人好好研究一下。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出现了一栋颇为醒目的高层建筑。
深色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整栋大楼拔地而起，远远高出周围不少建筑。
“那栋楼是？”
堤义明指了一下那栋大楼。
“国贸大厦。”
郑良钧立即介绍道。
“鹏城国际贸易中心大厦。”
“这可是我们鹏城最有代表性的建筑之一。”
“当年建设的时候，曾经创下过三天盖一层楼的纪录。”
“三天一层？”
堤义明有些意外。
“那倒是相当快。”
能够做到这样的速度，已经足以说明当地建设单位的技术水平和组织能力。
他想了想，忽然转头看向皋月。
“说起来，皋月，你们那个西园寺塔，当时最快也就是四天一层吧？”
“嗯，差不多。”
皋月点了点头。
“主体结构施工的时候，核心筒基本维持在四天一层的进度。”
她稍稍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西园寺建设毕竟还是一家新兴企业嘛，跟那些经营了几十年的大型建筑会社相比，需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呢。”
“……”
李昊听着翻译转述过来的话，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需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倒也罢了。
可从这位小姐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就有些不对劲呢？
要知道，西园寺塔可是今年一月才刚刚落成的世界第一高楼！
整整五百米啊！
比眼前这座一百六十米高的国贸大厦足足高出三倍还多。
而且李昊还专门看过关于那栋建筑的资料。
西园寺塔的建筑面积和主体结构规模远非国贸大厦可比，内部还集中了大量先进办公、通信和其他配套设施。
更夸张的是，它竟然建在东京湾的填海地上。
为了支撑这样一栋五百米高的摩天大楼，西园寺建设在地下基础、抗震结构和高层施工方面采用了大量先进技术，光是其中几项工程方案，就足够让国内的建筑专家研究好一阵子了。
说实话，李昊第一次看到那栋黑色高塔的照片时，甚至有些怀疑那是不是日本人拍的科幻电影。
毕竟在此之前，全世界还没有哪家公司真正建成过五百米高的摩天大楼。
结果西园寺不仅把它建起来了，施工速度竟然还快得惊人。
四天一层！
那可是五百米级别的超级摩天大楼啊！
怎么可能跟国贸大厦的三天一层放在一起比较？
更何况，他还听说，西园寺塔从正式开工到最后落成，总共也只花了短短几年时间。
这种工程能力，放到全世界都已经是最顶尖的水平了。
现在人家反倒说自己是一家新兴企业，还有许多地方需要学习……
李昊看了一眼面前这位神情谦逊的年轻姑娘，心里实在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他也不至于因此就看轻自家国贸大厦创造的纪录。
毕竟两座建筑的建设条件和技术要求完全不同。
国贸大厦当年能够在设备、资金和施工条件都相对有限的情况下，依靠国内建设单位自己的技术攻关，创造出三天一层的施工纪录，同样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想到这里，李昊很快便接过了话题。
“西园寺女士太谦虚了。”
他语气诚恳地开口。
“国贸大厦当年能够做到三天一层，我们鹏城人确实很自豪。这也是我们改革开放以来，在城市建设方面取得的一项重要成绩。”
“不过，西园寺塔的情况，我也专门了解过。”
李昊看向皋月，神情里多了几分赞叹。
“五百米的世界第一高楼，还建在东京湾的填海地上。这样的工程规模和施工难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高层建筑的范畴。”
“西园寺建设能够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完成整个项目，实在是相当了不起。”
他说着，又抬头望了一眼前方越来越近的国贸大厦。
“当然，我们鹏城这些年也一直在进步。以后有机会的话，还真希望能够和贵集团的建设部门多交流交流，互相学习一些先进经验。”
“那当然好呀。”
皋月欣然点头。
“西园寺建设也很希望能够参与更多海外工程呢。”
李昊闻言，心中顿时一动。
不过，他并没有急着把话题引向具体投资项目，只是将这件事暗暗记了下来。
“那可太好了。”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的国贸大厦。
“今天中午，我们就安排在这栋楼的旋转餐厅。”
“从上面可以俯瞰鹏城市区，正好让二位看看这座城市目前的模样。”
“旋转餐厅？”
皋月闻言，倒是来了兴趣。
“那可要好好看看了。”
……
国贸大厦。
随着电梯缓缓上升，窗外的建筑逐渐落到了脚下。
当电梯门在顶层餐厅附近打开时，首先映入皋月眼帘的，便是大片明亮的玻璃窗。
餐厅内布置得相当雅致。
圆形的用餐区域围绕着中央部分展开，靠窗的位置摆放着整齐的餐桌，服务人员已经提前做好了接待准备。
最特别的，当然是那些窗户。
放眼望去，整个鹏城市区几乎尽收眼底。
远处是连绵的山峦。
近处是密密麻麻的建筑和街道。
一片片工地散布在城市之间，吊塔、脚手架与正在兴建的楼房随处可见。
更远的地方，还能隐约望见港岛方向的景色。
“哦——”
皋月走到窗边，忍不住轻轻感叹了一声。
刚才坐在车里，只能看见道路两侧的景象。
如今从一百多米高的地方俯瞰，整座城市的发展状况便直观得多了。
而且她很快注意到，窗外的景物正在极其缓慢地移动。
“真的在转呢。”
皋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当然。”
李昊走了过来。
“这座旋转餐厅每个小时转一圈。”
“客人在这里吃一顿饭，基本就能把鹏城几个方向的风景都看上一遍。”
“很有意思呀。”
皋月满意地点了点头。
堤义明也走到窗边。
不过，与皋月不同，他的视线很快便落到了远处那些尚未开发的土地上。
从这里看过去，鹏城的发展格局相当清楚。
堤义明站在窗边，目光沿着深南大道一路向西望去。
刚才坐在车里，他只能匆匆看过福田那些正在开发的土地，如今站在国贸大厦的高处，倒是能够更加直观地看清整座城市的布局。
他看了一会儿，心里渐渐有了些想法。
“李书记。”
“嗯？”
“明天的考察行程里，能不能给我安排一点时间？”
“堤先生想去哪里？”
“刚才经过的福田。”
堤义明指了指远处。
“我想实地看看那边的开发情况，如果方便的话，最好还能看看详细的城市规划图。”
听见这话，李昊顿时来了精神。
“当然没问题！”
“我让规划部门提前准备好资料，明天安排专人陪您过去看看。”
“那就麻烦了。”
堤义明满意地点了点头。
皋月站在一旁，听见这句话，忽然转过头来。
“堤伯伯。”
“嗯？”
“您该不会又看上人家的地皮了吧？”
“什么叫又？”
堤义明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
“我本来就是经营房地产和酒店的。”
“看见有开发潜力的土地，多问几句有什么奇怪？”
“没有没有。”
皋月十分乖巧地摇了摇头。
“我只是觉得，堤伯伯在日本的土地已经够多了，现在连华国的土地也开始惦记上了。”
“……”
堤义明看着她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丫头似乎又想拿自己寻开心了。
他干脆转过身，继续看窗外的城市。
“我懒得跟你争。”
皋月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一旁的李昊听着翻译转述两人的对话，倒是觉得颇为有趣。
原本他还担心，两位日本财阀的最高负责人会比较严肃，接待起来难免拘谨。
现在看来，两人的关系似乎相当熟悉。
而且西园寺小姐虽然年轻，却显然很有自己的主见。
至于堤义明……
从刚才一路上的表现来看，这位日本前世界首富对鹏城的房地产市场，似乎真的产生了兴趣。
这可是好事啊！
李昊心中又多了几分期待。
随后，他抬手邀请两人入座。
“二位，先用餐吧。”
“待会儿我们可以一边吃，一边慢慢聊。”
“好的。”
皋月点了点头。
众人陆续落座。
服务人员很快奉上茶水，随后又开始端上提前准备好的粤式菜肴。
席间的气氛相当融洽。
李昊没有急着介绍那些准备好的投资项目，而是先向两人讲起了国贸大厦的历史。
“说起来，我们经常会在这里招待客人。我们也会在这里给领导汇报工作。”
“就在这里？”
皋月有些意外。
“是啊。”
李昊点头。
“那天我们谈了不少事情。”
“特别是改革开放，还有鹏城今后应该怎么发展。”
说到这里，他望向窗外。
“如今不过才过去两个多月，《东方风来满眼春》的报道也刚刚发表。”
“可是大家的精神面貌，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
“这几天市里召开工作会议，许多部门都主动提出新的发展计划。”
“有些同志甚至比我们还着急，天天催着问，新的项目什么时候能够启动。”
李昊说到这里，自己都有些感慨。
“当然，光有干劲还不够。”
“要把这些事情真正做好，还需要资金、技术和人才。”
皋月听得很认真。
她稍稍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正在建设中的城市。
远处，一座尚未完工的高楼旁边，起重机正在缓缓转动。
道路上车流不断。
更远的地方，还有大片空地等待开发。
“李书记。”
皋月忽然开口。
“我觉得鹏城很有意思。”
“哦？”
李昊立即看向她。
“西园寺女士觉得哪里有意思？”
皋月想了想。
“这里虽然说有很多地方还没有建好。”
“道路、厂房，还有刚才堤伯伯看中的那些土地都是。”
她看向李昊。
“可是从机场过来的这一路上，我看到的那些人，好像都很有干劲。”
“尤其是刚才经过的几个工地。”
“大家似乎都很着急。”
“想要赶快把手里的事情做完，然后再去做下一件事。”
李昊听到这里，轻轻点了点头。
“您观察得很仔细。”
“这也是我们鹏城这些年的一个特点。”
“很多人都是从全国各地来到这里的。”
“他们愿意离开家乡，来到一个发展才十几年的新城市，本来就是希望能够找到更多机会。”
“所以，只要有事情做，大家就愿意往前冲。”
皋月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
李昊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过，西园寺女士。”
他重新看向皋月。
“我们也很清楚，鹏城现在还有很多不足。”
“和东京、申海那样的大城市相比，我们的工业基础、基础设施，以及人才储备，都还有很大的差距。”
“但我相信，这些问题总能一步一步解决。”
李昊稍稍停顿了一下，又看向面前的两位日本客人。
“这次请二位来鹏城考察，我们市里可是非常重视的。”
“我已经跟下面的同志交代过了。接下来，无论二位看中了什么项目，需要哪个部门配合，都可以直接提出来。”
“只要符合国家政策和法律规定，我们一定尽最大努力提供便利。”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忽然认真了几分。
“尤其是行政审批方面。”
“我可以在这里向二位保证，绝对不会让任何不必要的手续耽误贵公司的投资计划。”
“有什么文件需要签，哪个部门需要协调，我们都可以立即安排专人负责。”
“要是二十四个小时过去了，事情还没办妥，二位尽管直接来找我！”
李昊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亲自去找他们！”
“总不能让二位千里迢迢来到鹏城，最后把宝贵的时间全浪费在等文件上吧？”
这番话说得格外干脆。
李昊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及某个城市，更没有对那边发生的事情作出任何评价。
不过，在座的几个人显然都听明白了。
郑良玉端着茶杯，脸上的表情依旧十分自然。
堤义明则微微挑了挑眉，忍不住看了一眼身旁的皋月。
她面不改色地微笑回道：
“有劳李书记了。”
看来，李书记这是生怕他们又被什么审批手续给气跑了呀。
而李昊此时的想法其实也差不多。
好不容易才有两家世界级财阀主动找上门来，尤其其中一家还是拥有数百亿美元资产、掌握大量先进技术的西园寺集团。
这样的机会，难道会有哪个城市会往外推吗（并没有蛐蛐谁）！
现在人家愿意来鹏城考察，自己要是连最基本的行政协调都做不好，最后又让这两位财神爷拂袖而去……
那他这个负责人也不用干了！
想到这里，李昊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二位也不必有什么顾虑。鹏城目前确实还有不少需要改善的地方，但我们愿意听取投资商的意见，也愿意认真解决问题。”
“至少有一点，我可以保证。”
他看着皋月和堤义明，语气十分诚恳。
“只要二位愿意来鹏城投资，我们就一定拿出最大的诚意，绝不会让二位在这里受委屈！”
皋月静静地听完，轻轻点头。
“谢谢您，李书记。”
“我想，接下来几天的考察应该会很有意思。”
她稍稍偏过头，看向坐在身旁的堤义明。
“您说呢，堤伯伯？”
“嗯。”
堤义明点了点头。
“至少到目前为止，我觉得很不错。”
他放下茶杯，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尤其是西边那些地方。”
“我倒真想找个机会，仔细研究一下。”
“那就这么说定了。”
郑良钧立即接过话题。
“明天我们可以安排相关部门的同志，带堤先生去看看福田的规划区域。”
“至于西园寺女士……”
他转向皋月。
“我们准备了电子工业、科技工业园、港口物流等几个方面的考察安排。”
“当然，如果您还有其他感兴趣的项目，也可以随时告诉我们。”
“好的。”
皋月轻轻点头。
“那就麻烦各位了。”
她说完，重新端起茶杯，望向窗外。
不知不觉间，餐厅已经转过了一段角度。
刚才还能看见的大片商业楼宇，如今逐渐移到了视野边缘。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片正在建设中的城市。
皋月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工地，忽然觉得有些奇妙。
此时此刻，恐怕谁也想象不到，这座年轻的城市未来究竟会发展到怎样的程度。
就连眼前这些亲手参与建设鹏城的人，恐怕也没有真正意识到，他们正在创造怎样的历史。
不过……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正在与郑良钧讨论城市开发规划的堤义明。
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神情间仍带着几分期待的李昊。
皋月的嘴角轻轻弯了起来。
看来，这次临时增加的鹏城之行，倒是来对了呢。
而且申海那边，估计还在忙着收拾那一大摊烂摊子吧？
想到这里，她心情更好了几分。
窗外的城市依旧在缓缓转动。
春日的阳光洒在鳞次栉比的楼宇上，也照亮了远处那些尚未完工的道路与工地。
三月末的那阵东风，似乎还没有停歇。
而这座年轻的城市，已经迫不及待地迎向了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