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梁文轩毕竟也是在中环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银行家。
短暂的意外过后，他很快便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先向皋月正式致意，随后与其他熟悉的港岛工商界人士寒暄了几句。
尤其是看见坐在皋月身旁的堤义明时，梁文轩的目光更是微微一亮。
他这次专程赶来，原本就是希望向两家日本财阀介绍银行手头的一批优质物业。
其中有不少酒店和商业地产项目，恰好就在西武的经营范围之内。
“堤先生。”
简单寒暄过后，梁文轩便主动向他介绍起来。
“我们银行最近正在协助一些日本客户出售他们在港岛持有的物业，其中包括几家位置相当不错的酒店，还有一些大型商业楼宇。”
“如果西武集团有兴趣，我很愿意安排同事向您详细介绍。”
堤义明闻言，果然来了兴趣。
“日本企业准备出售的物业？说说看。”
“是的。”
梁文轩点了点头。
“主要还是受到日本国内金融市场变化的影响。有些客户现在比较急于回笼资金，所以价格方面也有一定的商谈空间。”
听到这里，堤义明思索了片刻。
他当然清楚，日本房地产泡沫破裂以后，不少企业都在处理海外资产。
只是没想到，港岛这边竟然也有这样的机会。
“那倒是值得看看。”
他放下茶杯。
“梁先生，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先把有关项目的资料交给我的工作人员。”
“当然没问题！”
梁文轩面色一喜，立即答应下来。
甚至还十分自然地夸起了桌上的茶点。
“说起来，泮溪酒家的点心确实不错啊。”
“梁生以前来过？”
“来过几次。”
“那今天正好，再尝尝嘛！”
几句话下来，气氛依旧十分融洽。
倒是皋月，望着这群已经开始互相聊天的官员和商人，总觉得有趣地很。
今天这帮人扎堆出现，想来是因为港岛华南这片地方的风气向来是个个争先、讲究速度的。
于是知道了自己在鹏城的消息后就都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来找自己，然后就是个个都那么快，就全撞一起了。
想想看，应该至少还能再来四五个吧？
于是，当千鹤又一次拿着电话记录走到她身边时，皋月这回连对方是谁都没有急着问。
“又有人要见我吗？”
“是的，大小姐。”
“这次是谁？”
“新鸿基地产方面的代表。他们希望能够就商业物业开发以及未来的合作机会，与您安排一次会面。”
“哦——”
皋月忍不住露出了个有些许恶劣的笑容。
又是一家港岛的大财团呢。
“千鹤。”
“是。”
“这样好了。”
皋月看了看周围。
“你跟他们说，如果今天还有谁想见我的话，只要是能够代表公司正式来谈合作的，就直接过来好了。”
“反正大家现在都在这里嘛。”
“先坐下来喝喝茶、聊聊天，有什么正式的事情，之后再慢慢安排就行。”
“诶？”
千鹤似乎有些意外。
“全部都请过来吗？”
“没错。”
皋月低头抿了一口茶。
“正好我也想认识一下港岛那些大公司的负责人，大家一起聊一聊也不错。”
“明白了。”
千鹤很快便去安排了。
而从这一刻开始，事情的发展似乎彻底失去了原本的节奏。
先是新鸿基地产方面的人赶到了。
紧接着，又有新世界发展、恒基兆业等大型华资财团的代表陆续抵达。
还有几家此前便已经与西园寺驻港机构建立联系的企业，也通过电话询问能否过来拜访。
消息似乎传得越来越快。
尤其是那些原本就在鹏城或者港岛附近开展业务的人。
听说西园寺皋月竟然愿意直接在茶楼里接待来访者，而且现场还有港英政府与其他大型财团的代表，便更加不愿意错过这个机会了。
不过，能够真正进入包厢主桌的，终究还是少数。
一般的商业拜访，千鹤便让随行工作人员先行接洽，安排后续时间。
至于那些确实代表着大型财团、拥有明确合作项目的高级负责人，则陆续被请了进来。
结果没过多久，原本那张已经算得上宽敞的圆桌，竟然也开始显得有些拥挤了。
茶楼经理亲自赶来，了解情况以后，又赶紧安排工作人员重新调整包厢布置。
换上更大的圆桌。
重新摆放茶具。
添置碗筷。
再把已经有些冷了的点心撤下去，换成新出笼的。
一时间，整间包厢里人来人往，热闹得简直不像是在吃早茶。
而桌上的气氛，在皋月一股脑地塞了一堆人之后，却出乎意料地不错。
毕竟在座的这些人，几乎个个都是在政界或商界经营多年的老手。
彼此间即使算不上熟悉，也大多听说过对方的名字。
有的人过去还曾经一起合作过项目。
现在突然聚在同一张桌子旁，自然少不了互相寒暄。
有人聊起港岛最近的地产市场。
有人提到珠江三角洲的工业发展。
还有人干脆和堤义明讨论起了日本泡沫经济破裂以后，亚洲房地产市场未来会出现哪些变化。
虽然大家心里都清楚，今天真正想见的人究竟是谁，但既然皋月已经表明正式合作留待以后讨论，在场众人也都很识趣。
没有谁急着让她当场作出投资决定。
一些值得进一步研究的项目，只要简单介绍一下，再把资料交给西园寺方面就行。
而皋月呢？
她现在反倒轻松了下来。
偶尔听见有意思的话题，便接上几句。
听到某个值得关注的投资方向，也会让千鹤帮忙记下来。
更多时候，则是十分悠闲地端着茶杯，听着旁边这些大人物聊天。
有时候听得高兴了，还会夹起一只虾饺。
嗯。
还是刚刚出笼的好吃。
而坐在另一侧的李昊，看着眼前越来越热闹的场面，心情可就有些复杂了。
他今天原本只是想请西园寺小姐吃顿早茶。
怎么吃着吃着……
竟然把港岛半个工商界都快请过来了？
更让他哭笑不得的是，自己作为鹏城市W书记，明明应该是今天的东道主。
可现在这张桌子上的客人，倒有一大半是从港岛过来的！
不过，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反倒也渐渐看开了。
毕竟西园寺的投资规模摆在那里。
人家在鹏城建工厂，并不妨碍以后去港岛搞金融和贸易。
要是真能通过今天这场聚会，让鹏城与港岛那些大型企业建立更多合作关系，说不定还是件好事。
当然。
前提是西园寺原本准备投在鹏城的那些项目，可千万别被人给抢走了。
李昊端起茶杯，又看了一眼坐在众人中间、正高高兴兴吃着点心的皋月。
唉。
这小姑娘……
实际上性格是不是有些恶劣？
……
临近中午。
一支车队终于终于抵达了泮溪酒家门前。
申海市长从车上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酒家的招牌。
泮溪酒家？
还真是个茶楼啊。
他原本以为，鹏城方面所谓的“正在吃早茶”，只是两位日本客人在下榻酒店的餐厅里用餐。
结果没想到，竟然专门安排在了这里。
不过，广东人喜欢喝早茶，本来就不是什么稀奇事。
他倒也没有太过在意。
看了看时间，大概是还没吃完的，自己应该没有来迟。
在接待人员的陪同下，一行人很快走进酒家，沿着楼梯向提前安排好的包厢走去。
只是，越往里走，市长越觉得有些奇怪。
怎么这里还有这么多人？
走廊两侧，站着近十几名身穿西装的工作人员。
这些人大多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手里拿着公文包或者文件夹，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
其中甚至还能看到两三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面孔。
看他们的打扮，似乎都不像普通的酒楼客人。
市长的眉头轻轻蹙起，心里生出了几分疑惑。
这时候，他忽然听见旁边有人提起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长江实业。
嗯？
市长的脚步稍稍放慢。
那不是李嘉成的公司吗？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又看见不远处有个工作人员正拿着一叠文件，上面印着瑞丰银行的标志。
这下，他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便更加明显了。
难道这家酒楼今天还有什么大型商务活动？
可是……
这些人怎么好像都聚在同一个地方？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接待干部。
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脸上的表情略微有些尴尬。
“市长同志，到了。”
说话间，众人已经来到一间宽敞的包厢门前。
接待干部走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听见里面传来回应以后，他才伸手推开了房门。
“李书记，郑市长。”
“申海的市长同志到了。”
市长随即迈步走了进去。
然而，刚刚踏进包厢，他的脚步便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眼前的场面，实在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包厢很大。
中央摆着一张尺寸惊人的圆桌。
而这张圆桌周围，竟然围坐了十几个人！
更让他意外的是……
这些人看起来，怎么好像都有些眼熟？
首先映入眼帘的，自然是鹏城市W书记李昊。
旁边还有市长郑良钧。
这两位出现在这里，当然不奇怪。
毕竟他们本来就是负责接待西园寺和西武的东道主。
可再往旁边看……
市长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那不是港英政府的人吗？
一个头发花白的英国男人，正坐在桌旁，与身边的几名港岛商界人士交谈。
旁边还有工业署的官员。
再往过去，是几名穿着深色西装的银行家。
他认出了其中一人的身份。
瑞丰银行。
随后，又是长江实业、和记黄埔，以及其他几家港岛大型华资财团的代表。
有些人他虽然没有见过本人，却在申海此前整理的港岛招商资料中看过照片。
事实上，为了推进浦东开发，申海市政府前段时间还曾主动通过各种渠道接触过其中的几家大企业，希望能够吸引他们前往浦东考察投资。
可现在……
这些人怎么全都出现在了鹏城的同一间茶楼包厢里？！
市长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到底是在吃早茶，还是在开一场国际招商大会？
而且，看在座众人的身份，恐怕还不是普通的招商会那么简单！
他下意识地继续向里面望去。
这时候，市长终于看清楚了那张大圆桌中央的情景。
周围坐着的，几乎都是四五十岁往上的中年男人。
有政府官员。
有银行家。
还有掌握着庞大商业资产的财团高级管理人员。
随便拎出一个来，恐怕都是在当地政商两界颇有分量的人物。
可偏偏就在这样一大群西装革履的男人中间，坐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少女。
而她面前，则摆着几只精致的竹制蒸笼。
其中一笼里，还剩着几只晶莹剔透的虾饺。
此时此刻，那位日本少女正拿着筷子，嘴里似乎还在慢慢嚼着什么。
听见门口传来的动静，她才有些好奇地抬起头。
西园寺皋月。
市长当然一眼就认出了她。
可是……
看着眼前这一幕，他却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自己昨天才刚刚处理完顾国梁的事情，连夜安排了工作，今天一大早就从申海赶过来。
一路上还在反复琢磨，待会儿见了西园寺皋月以后，应该怎样开口道歉，怎样说明申海的整顿措施。
甚至连对方可能提出哪些条件，他都已经在心里提前考虑过了。
结果等自己紧赶慢赶地终于到了鹏城……
人家竟然正在这里吃虾饺？！
而且还被这么一大群人围着！
市长愣在了原地。
眼前这场面，实在有些超出他的预料。
他原本以为，自己赶到鹏城以后，应该很快就能与西园寺皋月和堤义明坐下来，好好谈谈此前发生的事情。
可现在……
这算什么情况？
怎么吃个早茶，还能吃出这么大的阵仗来？
就在这时，包厢里的众人也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
“哎呀！老X！”
李昊第一个站了起来，满面热情地迎了过来。
“你可算到了！一路上辛苦了吧？”
“X市长，欢迎欢迎！”
郑良钧也跟着起身。
桌旁的其他人陆续站了起来。
“X市长，好久不见！”
“没想到今天能在这里见到您！”
“X市长，您好！”
一时间，包厢里满是热情的招呼声。
市长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收敛了脸上的惊讶，露出笑容。
“李书记！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良钧同志，你也在啊！”
他一边与迎上来的李昊握手，一边向其他人点头致意。
“您好，您好！”
“哎呀，没想到您也在这里！”
“好久不见！”
毕竟是在官场上历练多年的老干部，应付这种场面自然不成问题，刚刚只是有些许失误而已。
不过，随着他一一认出那些向自己打招呼的人，心里却渐渐琢磨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等等……
鹏城的李书记、郑市长。
港英政府的人。
瑞丰银行。
还有长江实业、和记黄埔，以及其他几家港岛的大财团……
这些人怎么会同时出现在这里？
市长脸上依旧挂着热情的笑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往桌子中央瞥了一眼。
那里，西园寺皋月刚刚放下筷子，正有些好奇地望着自己。
市长的笑容忽然微微一僵。
等等！
不对啊！
这帮人……该不会全都是来跟自己抢投资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