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后狠狠剜了一眼被顾慎护得严严实实的楚岚,那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猛地一跺脚,转身朝着跑车方向踉跄跑去,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发出凌乱又仓皇的哒哒声。
她的朋友们也赶紧跟上,几辆跑车发动,引擎发出轰鸣,汇入车流,眨眼就没了踪影。
看热闹的人群见没戏可看,也渐渐散开。江边恢复了之前的宁静,只有风声和隐约的水声。
顾慎这才转过身,看向楚岚。
她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抿着,眼神望着沈玥离开的方向,空茫茫的,没什么焦点。
“没事了。”他低声说,想抬手碰碰她的肩,最终却只是指尖微动,垂在身侧。
楚岚缓缓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浊气和寒意都吐出去。
当着顾慎的面,她不敢拿出药来吃。
好在那只黑猫,竟然从眼前消失了。
她转回头,看向顾慎,努力想挤出一个表示“我没事”的笑容,嘴角却僵硬得厉害。
“谢谢。”
“不用谢。”顾慎看着她,目光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停留了一瞬,“我送你回去。”
这一次,楚岚没有拒绝。
“好。”
-
车子驶入楚岚公寓的地下停车场,停稳。
“到了。”顾慎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响起。
“谢谢顾先生。”楚岚解开安全带,拎起包,推开车门。
夜风从车库入口灌进来,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凉湿气。她微微瑟缩了一下,裹紧身上的大衣,径直朝电梯厅走去。
顾慎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驾驶座,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
米白色的大衣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和笔直的脊背。长发松散地挽在脑后,露出的一截脖颈在昏暗灯光下白得晃眼。
看着这个背影,顾慎的眉心无端地蹙紧。
一种陌生的酸涩感,毫无预兆地刺入胸腔。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本能的情绪。
仿佛这个走向黑暗深处的单薄背影,他曾在某个被时光遗忘的角落里,凝望过千百遍。
仿佛他曾无数次,像此刻一样,只能坐在原处,看着她独自离开。
一种深刻眷恋的情绪,洪水般淹没了他。
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收紧。
为什么会对一个认识不久的女人,产生这种荒谬的、仿佛烙印在灵魂里的熟悉感和痛楚?
是因为她和顾琛有关的过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楚岚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门后。
-
电梯数字停在十六楼。
“叮”一声,门缓缓滑开。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暖白的光线驱散了轿厢内的昏暗,落在楚岚有些苍白的脸上。
她迈出电梯,脚步比平时稍沉。
沈玥那些恶毒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
她知道自己不需要去计较沈玥的攻击,但她不是神,她没办法不受影响。
她需要一片阿普唑仑,需要热水,需要立刻躺下,把今晚所有混乱的、失控的情绪连同那该死的幻象一起,关在门外。
走到门口,正准备输密码开门。
却发现门边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站着一个人。
手里提着一个印着某高档超市Logo的精致果篮。
是顾明森。
他换了身衣服,不是白天在律协开会时那套笔挺的灰色西装,而是相对休闲的深色夹克和长裤。
头发有些乱,像是被风吹过,或者用手烦躁地抓挠过。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底有浓重的阴影,整个人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颓唐和小心翼翼。
他看到楚岚,身体下意识站直了些,嘴唇动了动,却没立刻发出声音。
楚岚停下开门的动作,转过身,面对他。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沉淀着一天下来积攒的所有疲惫,和一层冰封般的疏离。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顾明森喉咙滚动了一下。他往前挪了半步,却又在楚岚冷淡的目光中停了下来,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我……”
声音和表情带着不熟练的低姿态,“我来看看你。”
他硬着头皮,把斟酌了一路的话说出来,语气干巴巴的,像在背台词:
“我对你说过的那些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
他把手里的果篮往前递了递,动作有些僵硬。
“这个……给你。你太累了,多吃点水果,对身体有好处。”
车厘子红得发黑,阳光玫瑰青翠欲滴,包装得精美无比,像一件准备进贡的礼物。
“谢谢了,但我真的不需要。”楚岚淡声说,“以后你也不要来这里,我不欢迎你,不想看到你,请你不要打扰我的生活。”
顾明森嘴唇动了动,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还有啊,你曾经对我说什么什么混账话,我早就忘了。我没那么介意。我只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就行。”楚岚接着说道。
“我……”顾明森依旧是说不出话来。
他看起来很沮丧,有路有力无处使的感觉。
“回去吧,我要休息了,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水果,你带回去,明天分给律所的同事。”楚岚道。
顾明森知道没办法勉强她,只好低声道:“那你早点休息。”
“你慢走,以后别来了。”楚岚道。
看着顾明森进了电梯,楚岚这才开门,进去。
-
地下停车场。
顾慎正准备离开,却看到顾明森提着那个刺眼的果篮,从电梯间走出来,脚步有些拖沓,背影在停车场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颓丧。
顾明森一抬头,也看见了那辆熟悉的黑色宾利,以及靠在车旁,面容沉静如水的顾慎。
他脚步猛地顿住,脸上那点残余的颓唐瞬间被惊愕和一股骤然升起的怒意取代。
“小叔?”声音已经带着明显的不友好。
他提着果篮的手收紧,塑料包装发出窸窣的噪音。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往前疾走几步,直到能看清顾慎脸上每一寸表情。
顾慎那双总是透着疏离感的眼睛,平静地落在顾明森手里那个可笑的果篮上。
双方都在思量在见到对方之前,发生了什么故事。
很快,一个念头闪电般劈进顾明森混乱的脑海,让他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刚才是你送楚岚回来的?”
这句话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声音在发颤。
不是疑问,几乎是肯定了。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顾慎出现在楚岚的公寓楼下,还能是什么原因?
顾慎没有回答。
他抬手,将烟蒂摁熄在车顶临时放置的便携烟灰缸里,动作慢条斯理,仿佛没听见顾明森语气里的咄咄逼人和即将喷发的火山。
然后,他才将目光从那个色彩鲜艳的果篮,缓缓移到顾明森涨红的脸上。
“都离婚了,还给前妻送水果?”
他微微偏了下头,“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
“还是忽然发现,自己以前说话做事,一点后路都没留。”
“现在后悔了,没辙了,只能提着这点不值钱的东西,跑来她门口表演深情,求原谅?”
顾明森本来就心情不好,这下更怒了。
所有的难堪、狼狈、被看穿心思的羞愤,以及长久以来对顾慎那种复杂难言的嫉妒和不服,在这一刻轰然爆炸。
“顾慎!”
他猛地提高音量,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撞上顾慎。
“我叫你一声小叔,那是看你辈分摆在那儿!”
“给你面子,你别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顾明森的眼睛瞪得通红,死死盯着顾慎平静无波的脸。
“你不是我亲叔!我们隔着一层呢!少在这儿跟我摆长辈的谱,教训我!”
“我的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我跟楚岚怎么样,那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
他喘着粗气,像困兽犹斗的野兽。
“倚老卖老也要有个限度!别他妈太把自己当回事!”
顾慎静静看着看着这个血缘上的侄子,此刻像个小丑一样,挥舞着毫无威慑力的拳头,用最虚张声势的语言,来掩盖内心的慌乱和溃不成军。
他并没有因为顾明森的冒犯而动怒。
只是等顾明森吼完,才很轻地叹了口气。
“吼完了?”
“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站在这里,不是以你‘小叔’的身份。”
“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提醒你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路,是你自己走的。人,也是你亲手推开的。”
“现在后悔,晚了。”
“至于我有没有资格,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你以后不要再打扰楚岚,别死皮赖脸缠着她。”
说完也不再看顾明森,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车前灯再次亮起,炽白的光柱穿透车库的昏暗。
车窗缓缓上升,尾灯划过两道红色的弧线,消失在车库出口的斜坡尽头。
只留下顾明森一个人,提着那个早已失去意义的果篮,站在停车场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