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确认,宁馨端杯的手还是下意识停了一瞬。
温仪看着她,笑意更深了些,带着过来人的了然:
“绥安那孩子从小就不爱提家里的事……”
“当然他也不跟我们提他自己的事……”
“但做父母的,总要知道自己儿子在做些什么。”
“宁馨,有时间,我们可以一起喝个咖啡吗?”
宁馨还没来得及开口,宴会厅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她抬头看去,一道高挑的身影正从门口走进来,风尘仆仆,大衣还没来得及脱,手里攥着手机,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容绥安看到宁馨正坐在他母亲旁边,脚步骤然一滞。
宁馨端着茶杯,隔着半个宴会厅看他。
可还没等容绥安走近,沈墨言就先一步到了。
他弯下腰,先跟温仪打了招呼,然后直起身,对宁馨使了个眼色:
“宁馨,我奶奶想见见你,跟我来一下。”
宁馨放下茶杯,对温仪微微欠身:
“伯母,那我先过去。”
温仪含笑点头。
容绥安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宁馨从自己面前经过,跟着沈墨言走向沈家老太太那个方向。
某人的脸色一下子冷了。
温仪偏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
“绥安,过来。”
容绥安没动,目光钉在沈墨言和宁馨身上。
沈墨言正低头跟宁馨说着什么,宁馨侧耳听着,偶尔点头,沈家老太太拉着宁馨的手笑得满脸褶子。
那画面刺眼得很,他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下颌线绷得像要裂开。
“容绥安。”
温仪又叫了一声,语气重了几分。
他这才收回目光,走到母亲身边。
温仪抬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
“注意你的教养。”
“这是沈家老太太的寿宴,你摆着张臭脸给谁看?在场多少双眼睛,你想让人误会什么?”
容绥安抿着唇没说话。
温仪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沈墨言那边的方向,摇了摇头。
她这个儿子,从小倔到大,从来没为什么事低过头。
可这几年他们夫妻俩看得清楚,自家儿子唯一放不下的就是那个叫宁馨的姑娘。
今天第一次见着了,果然跟照片上一样,干净、懂事、不卑不亢。
今天还救了她一命。
但这也不妨碍温仪觉得自家儿子没出息。
“走吧。”
温仪站起身,理了理旗袍的领口,“你也去打个招呼。”
“沈家跟我们家是老交情,你不能露个面就杵在角落里。”
她伸手拉了拉容绥安的袖口。
容绥安被她拽着往前走,步伐僵硬,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沈墨言那边。
沈家老太太见了容绥安,拍着他的手背说“绥安越长越精神了”,沈父也过来跟他寒暄了几句最近手头上的一些项目。
容绥安一一应着,面上看不出什么毛病,礼貌得体。
可他一边应酬,一边不动声色地往宁馨那边挪。
宁馨站在沈墨言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正跟沈墨言的一位堂姐说话。
她感觉到身侧多了一道温度,很近,近到肩膀几乎要挨上。
她没有回头,但后背绷了一瞬。
容绥安端着酒杯,目光平直地看着前方,忽然突兀地开口:
“你怎么也来了?”
语气很平,像一句随口的寒暄。
可宁馨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
沈家老太太恰好在这时转过头,看了看容绥安,又看看宁馨,好奇地问:
“你们认识?”
宁馨心里一紧。
她太了解容绥安了,这个人吃起醋来什么场合都不管,当年在A大宿舍楼下当着整栋楼学生的面表白的事他都做得出来。
今天这种场合,他要是胡说什么……
“和容总有业务往来。”
她抢在容绥安之前开了口,声音平稳,笑容得体,“之前谈合作的时候见过几面。”
容绥安的手指攥紧了酒杯。
业务往来。见过几面。
她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像他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
他偏过头看她,目光沉沉地压在她侧脸上,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
手心忽然一热。
宁馨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心。
一触即收。
容绥安整个人僵住了,那股冲到喉口的火气被这一下碰得七零八落,原地散了个干净。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手已经收回去了,安安稳稳地垂在身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手心里那一小块皮肤还在发烫,烫得他心跳骤然快了几拍,烫得他攥了半天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温仪站在旁边,目光从宁馨垂下的手扫到自家儿子突然柔和下来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遮住了那个笑意。
自家儿子真是没眼看。
终于有人能驯服这个泼猴了。
刚才那副要杀人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来砸场子的。
……
宴会散场时已经快十点了。
宾客三三两两地往外走,酒店门口停了一排车。
沈墨言陪着宁馨从侧门出来,她手里攥着条披肩,夜风一吹,肩头微微缩了一下。
沈墨言注意到这个动作,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过去。
“不用……”
宁馨刚开口,沈墨言已经把外套搭在了她肩上,动作自然,不容推辞。
“今天辛苦你了。”
“我奶奶很喜欢你,走的时候拉着我问了半天。这趟值了。”
宁馨笑了笑:“举手之劳。你家里人都很好相处。”
沈墨言看了她一眼,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温润而坦然。
“我送你回……”
突然,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
“不麻烦你了。”
容绥安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
他站在台阶上,大衣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半截,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落在宁馨肩上那件明显不属于她的男士外套上时,瞳孔缩了一下。
捏紧了拳头,才没有做出让大家尴尬的事。
他走下来,停在宁馨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对沈墨言点了下头,“我顺路。你去忙吧,里面还有客人没走吧。”
沈墨言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认识容绥安很多年了,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虽说后来走的路不同,但这个人什么脾气他一清二楚。
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行。”
沈墨言没有拆穿他,偏过头,对宁馨说:
“周一公司见。”
语气轻飘飘的,甚至带着一丝明显的挑衅。
经过容绥安身侧时,他还拍了拍对方的肩。
沈墨言一走,容绥安立刻转向她。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肩上那件外套,伸手就要把它拿下来。
宁馨侧身避了一下,没让他碰。
“我冷。”
容绥安的手停在半空,盯着那件碍眼的外套看了两秒,嘴唇抿成一条线。
收回手,闷声道:
“上车吧。车里暖和。”
宁馨跟着他走向停在路边的那辆黑色轿车。
司机已经把后座门打开了,暖气开得很足。
她坐进去,容绥安从另一侧上车,关上门,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
车子驶入主路,窗外的霓虹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两人都一路沉默。
宁馨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容绥安坐在旁边,目光一直落在窗外,但余光没离开过她肩头那件碍眼的外套。
他没说话,她也没开口。
车厢里只有暖风机低低的送风声。
到了锦江苑,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宁馨开门,刚迈进去一步,身后的门就被容绥安反手关上了。
力道不重,但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决绝。
下一秒,她就被抵在了玄关的墙上。
容绥安的吻落下来,铺天盖地,带着一路攒了太久的醋意和火气。
他一手扣着她的后脑,一手攥着她的腰,把人往自己怀里按。
吻得很重,带着惩罚的意味,牙齿轻轻咬过她的下唇,又很快用舌尖抚过。
宁馨被他困在墙和他之间,动弹不得,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身前是他滚烫的胸膛。
她知道他气了一路。
那股邪火在他胸腔里烧了一整晚,不让他发出来,他能跟她闹腾很久。。
宁馨抬手,顺势搂住了他的脖子。
容绥安感觉到她的回应,呼吸骤然加重,吻得更深更急。
他的手指嵌进她腰侧的布料里,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她的香味、她身上残留的宴会暖意、她指尖搭在他后颈的触感,全都搅在一起,让他脑子里那根绷了一整晚的弦啪地断了。
两人吻的难舍难分。
好一会儿,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宁馨额头抵着他的胸膛,平复着呼吸。
容绥安的心跳撞在她额上,快而有力。
她整个人靠在他身上,像是站不稳,像是把全部重量都交给了他。
容绥安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那点醋意和火气被这一靠浇得灭了大半,心里软得不像话。
他抬起手,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抚着,动作缓慢而温柔。
他太爱她这副样子了。
好像全身心依赖着他,好像他是她唯一的支点,好像她哪儿都不会去,离不开他……
宁馨靠了一会儿,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她的手指还搭在他后颈,指尖无意地摩挲着他发尾那一小截皮肤。
容绥安的喉结滚了一下。
“今天沈墨言找我帮忙。”
她开口解释,声音还有点哑,闷在他胸口,“他奶奶过寿,家里催婚催得紧,让我假装一下女伴。”
“就这一次,演完就结束了。”
“所以我才答应他的。”
容绥安抚着她后背的手停了停。
“他家人不知道。”
“我们就是走个过场而已。他也没有说让人误会的话。我只是站在他旁边,跟长辈问个好,吃顿饭,结束了。”
容绥安沉默了几秒。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
“那件外套呢。”
“那是人家有绅士风度。”
“还有他看你的眼神。”
宁馨从他怀里抬起头,后退半步,仰着脸看他。
玄关灯光明亮,照得她眼睛清亮,嘴角还微微泛着红,是他刚才吻的。
她看着他,目光坦然:
“容绥安,你在怕什么。”
容绥安被她这句话问得一噎。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怕”,但那三个字太假了,假得他自己都骗不过去。
他怕。
他怕沈墨言那种温润妥帖的男人,怕她身边出现任何一个比他更稳定、更正常、更配得上她的人。
他怕她哪天忽然发现,离开他才是对的选择。
宁馨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把他松了一半的领带彻底拽了下来。
动作利落,带着点不客气的意味。
容绥安被她拽得往前倾了半步,差点没站稳。
“去弄点吃的。”
她说,把领带丢在他胸口,“我饿了。宴会上没吃饱。”
她转身往客厅走,赤脚踩在地板上,香槟色的裙摆轻轻晃动。
走了两步,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沈墨言是同事,是朋友。你不用跟他较劲。”
容绥安攥着那条领带站在玄关,看着她走进客厅、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窝进沙发里。
声音和画面一起涌出来,家里忽然就有了人气。
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领带,又抬头看了看沙发上那个等他做饭的人。
他慢慢弯了一下嘴角。
“想吃什么。”他往厨房走。
“面。”
宁馨窝在沙发里翻着手机,头也没抬,“简单点就行。”
厨房里响起冰箱开合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流水、锅具轻碰的响动。
宁馨窝在沙发里,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弯了弯,很快又压下去。
……
容绥安父母回到容宅时,已经十一点了。
温仪看着自家老公沉着的脸色,叹了口气,往他那边靠了靠,手搭在他胳膊上:
“就一会儿的事。我缓过来了,没事。”
“没事?”容父声音大了几分,“你出门前我怎么跟你说的?包里放药,别离手。结果呢,你把包给我了,自己一个人去露台——”
“好了。”
温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声音柔柔的,“我当时不知道会发作。那个味道太浓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再说,有人帮我,你别急。”
“谁帮的你?”
“一个姑娘。”
温仪想起宁馨蹲在她面前递喷剂的样子,嘴角弯了弯,“很年轻,长得很干净,做事稳当得很。给我递了药,还扶我进来,陪着我坐了好一会儿。走的时候还把备用的那支喷剂留给我了。”
容父的脸色缓了缓,但还是拧着眉:
“哪家的姑娘?”
温仪看了他一眼,笑意深了些:“你猜。”
容父莫名。
“她叫宁馨。”
这个名字容父当然听过。
几年前容绥安为了这个女人差点把家都掀了,后来人出了国,他儿子就跟丢了魂似的。
他没见过宁馨本人,但这个名字在容家不算陌生。
“就是她?”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