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思量片刻,没有立刻答应,他隐隐在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死志。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什么值得你年轻人留恋的东西了吗?
这一次沉默,足足过去了半个时辰后,朱元璋方才问:“你要哪些人?”
元林就清楚,老朱一定会答应,毕竟嘛……他和老朱严格意义上来说,也能算是同行了。
老话怎么说的?
做我们这一行的,最忌讳的就是做我们这一行的。
“翰林修撰,东宫伴读、太常寺卿黄子澄。”
“兵部郎中齐泰。”
“汉中学府教授方孝孺。”
“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梁国公蓝玉。”
朱元璋听完前三个人选后,毫无感觉,可是等听到后两个人选的时候,便已经仰起头来,有些愕然地看着元林。
“给不给你说话,我又不是打算带着他们谋反,就这几个人,谋反还不够格呢!”
说白了也是,蓝玉一个人想谋反还差得远。
“那标儿呢?”朱元璋问。
“你生病了,太子自然侍奉左右,以此防止有臣子隔绝中外,从而重蹈昔日江充谋逆的旧事。”
朱元璋摸了摸下巴,这听着太像是谋反了,可是……没兵权啊!
蓝玉能拉动几个人?
再者,咱又不是真的病入膏肓了。
不过,只是稍作思索,朱元璋便读懂了元林的意思:“你想护住蒋瓛和蓝玉?”
“我这点心思太直接了,陛下既然看出来了,何不成人之美?”
元林也没有丝毫隐藏的意思。
朱元璋摸了摸下巴:“那你可想好了,你如果真的这么选,就没有后路了,到时候咱恐怕要食言了。”
“死如果是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那又何妨一死?”元林声音平静,落在老朱眼中,是看淡了生死的真英雄。
其实……是人家有挂。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伸手拍了拍元林的肩膀:“你小子,真是好样的……咱答应你,不管怎么样,留你一条命,你选个地方去养老吧。”
“云南如何?”元林笑着道。
朱元璋有些不舍地看着元林:“当真不想留在京城?”
“倒不是想不想留在京城的问题,我不走,你怎么给那些被我骗了的人交代?”
朱元璋似乎有些生气:“你想护住蒋瓛和蓝玉,总该有些付出吧?”
元林笑了笑:“有句话你说得对,这个世界上确实没有圣人,人是有亲疏之别的……”
“蒋瓛就算是条狗,也跟着你那么些年了,对你也是忠心耿耿,这次给他个机会退下去吧。”
朱元璋眼睛里带着考量的神情,“六部那边,我会先以郁新在苏州府办事不力为借口,罢免了他的尚书一职,然后在你入阁之后我生病,便让你兼领户部尚书。”
元林纠正了一下:“是在我上书献出新策之后。”
朱元璋摇摇头:“行吧,三日后朝会,咱自会颁布下去,但是……”
他看着元林,难免起了急切的爱才之心。
“在朝会召开之前,你可以来找咱,咱都能做一些更改。”
朱元璋难得说了一些知心话:“咱老了,咱不学那些什么秦皇汉武找寻长生不死药,咱知道那是骗人的。”
“标儿的路还很长,身旁不能缺了你这样的直臣。”
元林脸上露出笑意:“皇上也是人呐,皇上也无法做到亲疏无别。”
朱元璋笑着点头,虽然没说话,但已经默认是这个意思。
元林摇摇头:“不用这么麻烦,新政不能一开始就退步,如果我怕死的话,我还纠正宝钞的问题做什么?”
“你担心太子爷将来没我可用,那如果条件允许,就让我去云南那边跟那边的土司混几年,和沐英在滇池边上钓钓鱼也行。”
朱元璋表情有些郁结,又听着元林道:“等上些年岁,如果我这颗心还是能保持纯粹的为民请命,可以用你老的话说‘等太子爷做了皇帝’,然后把我一纸诏书叫回来听命也行。”
朱元璋捧着凉透了的茶,看了看元林。
元林端起空茶杯,然后起身给自己倒茶,茶壶里的茶水也凉透了。
茶凉了,咱也不走,话还没说完呢!
这番谈话,其实不难。
难就在于,如何保证真正做实事的人能安然活下来。
如果做实事的人不得好死,以后谁还会为老朱家效死?
那到时候就不是人为老朱家效死了,而是被人笑死。
“蓝玉收敛许多了,苏州富商案,他已经被敲打过了。”
朱元璋竟能和元林吐露心声,畅然一谈。
这对于皇帝来说,很难。
元林点头:“但是还是不够,刀太快,刀鞘就裹不住。”
“总不能罢黜他的国公爵吧?”朱元璋自诩这种事情他还真做得出来,就是借口嘛!
蓝玉真有大错可以,可是人家现在都是乖宝宝了。
元林道:“这不是我费心的事情。”
朱元璋手里的茶杯盖子转动了好几下,咔咔咔的声音持续不断。
“蒋瓛求你?还是太子爷的恩赐?”
“亲疏有别。”元林以此回应。
朱元璋忍俊不禁,那就是私人关系不错了嘛!
“你给他谋求一个新差事?”
“他这样的人,得罪的人太多了,到了锦衣卫指挥使这个位置上,除了死就没办法下去。”
“贸然罢免了,没有官职护身,也是个死。”
老朱能给元林敞开心扉谈,他自然也能。
同样他也清楚,在老朱眼中,从其敞开心扉和自己谈事的时候,就说明对方已经把自己当作一个死人看待了。
什么让你去云南和沐英钓钓鱼、喝喝茶的说法,只是好听的话。
皇帝嘛!
不会骗人,还怎么做皇帝?
真信了皇帝把你当兄弟的人,死了那是真不冤。
元林给蒋瓛选了个官职:“我倒是觉得,佥都御史这个官职比较适合他……”
“一来嘛,贬官合适,二来总好过在锦衣卫,或者是大理寺那边。”
朱元璋表情略显复杂,“行了,你只有三天的时间,咱这是看在标儿的情份上,给你这三天时间。”
元林笑了笑,起身拱手一礼:“陛下圣明!”
“圣明个屁!”
朱元璋在心中骂了一句,面儿上无什么情绪变化,只是眼睛看着元林远去的背影,待得他在殿内看不见的时候,便起身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元林走在广阔的皇宫广场上。
远处,大明的军旗被风吹起,迎风展开飘扬摆动,像是一团火在烧。
只是,在朱元璋心中,他想过如同元林所说的那样,在新政之后,所有人愤怒指责内阁的时候,顺势敲打蓝玉,但却没有想过怎么安顿蒋瓛。
这把刀,太好使了。
通常只有刀断了的时候,才会更换新的。
皇帝嘛!
什么时候需要讲道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