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正则的目光在那一个个帖子上飞速扫过，眉头越皱越紧。
他们都知道，当无数个看似孤立的「偶然」在同一时间指向同一个终点时，那就绝对不再是偶然。
他把手机还给余弦，伸手用力揉了揉眉心：
「他们给出的理由，全都是因为害怕『恐水症』，觉得江城待不下去了，所以才很偏执地想要逃离这里。至於为什麽目的地偏偏选了黑岭市，有人说是去投奔朋友，有人说是以前去过觉得那里地势高不会被淹，说什麽的都有。」
「和帖子上的那些人一样，至少看起来是有逻辑的。」余弦沉思道。
「对。」余正则面色严肃：
「恐水症闹得人心惶惶，有人受不了想逃，这太正常了。再加上这几个人，住的地方、乾的活、平时的生活圈子，八竿子打不着，彼此一点交集都没有，负责的干警都不是同一批人。要不是这次出了恶性事件，我们刑侦介入了，正常办案的同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头还有名堂。」
余弦点点头，这也是这场隐秘集结最可怕的地方。
每一个被牵引的人，都为自己的远行，找了一个看起来合情合理的藉口。
正是这一个个合理的藉口，像保护色一样，把那股真正在背後牵引他们的东西，遮得严严实实。
「小弦，我得去一趟局里。」余正则忽然站起了身。
「哥，你现在怎麽去？」余弦跟着站起身，一把拉住他，满脸担忧：
「你的病还没好，外面雨下得这麽大！而且，现在网约车都要扫『江城安心』饮水码，得出示自检记录才能接单，你这个状态，打车都打不了呀。」
「没事。」余正则已经开始换衣服了：
「那个脱敏治疗应该帮我把病情稳住了，趁现在看到水还不至於崩溃，先把这事处理了。我给队里打个电话，让值班的同事开车过来接我一趟。」
他一边说着，一边雷厉风行地拨通了同事的电话，简单交代了几句。
挂断电话後，余正则转头看向余弦，神色郑重：
「你今天查到的这些东西很重要，如果这真的是一场全国范围内的异常情况，那黑岭市这个地方，很可能就藏着什麽很危险的未知因素。」
看着堂哥那不容置疑的神情，余弦知道自己拗不过他，十几分钟後，一辆越野车停在了小区楼下。
余弦站在楼道口，看着堂哥打着伞，步伐略显僵硬却很是果决地走入雨幕，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碾过积水，消失在茫茫的雨夜之中，余弦才转身回到楼上。
外卖因为暴雨延误了很久才送到，余弦吃完饭，他拿起手机，给温晓发了一条微信：
「你那边怎麽样？有没有什麽身体不舒服的地方？喻姐还好吗？」
「我没事的。」温晓回的有些慢：
「就是姐姐......她晚上连酸奶都很难喝下去了，妈妈说如果再恶化，就要送她去医院了。余队长呢？有变严重吗？」
余弦心里一沉，温喻早晨才感染，晚上就已经恶化到这种程度了，比邵乂乂的情况还严重得多，但他还是安慰道：
「别太担心，我堂哥做的脱敏治疗试验已经起效了，官方肯定会加快推进的。」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好！」温晓发来一个小猫用力点头的表情。
两人又聊了几句，晚上十点多，史作舟在群里发来了消息：
「同志们，我醒了，老余，晓晓，你们还好吧？没中招吧？联系上乂乂了吗？看网上的新闻，怎麽感觉跟生化危机一样了。」
余弦看了眼时间，老史那边应该是清晨，他回了过去：
「还行，我和温晓都没事。就是江城这边，发病的范围蔓延得太快了，一天比一天多。你今天怎麽醒这麽早？倒过来时差了？」
「嗨，别提了，被吵醒的。」史作舟那边发来一连串语音：
「老美这边圣诞气氛已经很浓了，波士顿这边的几个大学，这两天在联合搞什麽圣诞活动，把我们交流项目的这批人也叫上了，我一大早就被喊醒了，也不知道下着大雨他们还折腾什麽......」
正聊着，微信突然弹出了一个语音通话邀请，是史作舟单独打来的，余弦接通电话：
「喂，老史。」
「老余，忙一天了，困不困？」史作舟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
「还好。」余弦靠在床头，揉了揉太阳穴：
「这几天事多，反而睡不太着。」
「要是还不困，要不要去梦网里逛逛？」史作舟忽然提议道。
余弦闻言，微微有些诧异。
他记得昨天四号频率刚开服的时候，他还专门喊过老史，老史当时还推脱说要倒时差，怎麽这会反而主动想去梦网里转转了？
「行啊。」余弦看了看时间，顺口答应道：
「走呗，四号频率现在是二十四小时轮转开服的，里面各个国家、各个人种的测试者都有，这个点进去，人应该也不少，刚好去看看情况。」
「不是不是。」史作舟在电话那头连声拒绝：
「不去四号频率，别去给人家添麻烦了。」
余弦愣了一下：
「不去四号去哪？三号？三号频率现在是军方驻紮的区域，咱们现在进去，有点不太合适。」
「也不是三号。」史作舟补了一句。
余弦拿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整个梦网一共就只有四个频率，除了被军方接管的三号，和被邵父他们用作「种子计划」的四号，那就只剩下......
「老史，你该不会是想去一号二号频率吧？」余弦的声音沉了下来：
「那可都是别人的地盘。」
「对啊，就是去二号，那个『帕尔纳索斯』，去不去？」史作舟的语气听起来很轻松：
「那老头当时不是还说，邀请我们一起去二号频率呢吗？」
看余弦沉默不语，史作舟又继续说道：
「之前阿德不是去过一次吗？反正是在梦里，也不用担心什麽安全不安全的，咱们就当是联机下个副本了，走呗！」
余弦还是没有答应，他的脑子里闪过那个戴着笑脸面具的老人。
帕尔纳索斯，二号频率是丢卡利翁的主场。
阿德上次进去，是运气好没被发现，最後全身而退，可那不代表谁都能这麽走一遭。
「还是别去了吧。」余弦缓缓道：
「老史，你别把那地方想得太简单，那是别人的地盘，里面的规则咱们一概不知。万一进去之後，被对方的人盯上了，把你扣下来，逼问你这边的情况，你说，你到时候怎麽办？」
「不至於吧......」史作舟有些不以为意：
「大不了我一看情况不对，直接在梦里找个地方去自杀，触发强制唤醒机制不就退出来了。」
余弦严肃地反驳道：
「如果对方的蓝图里有限制死亡的逻辑呢，或者用精神压迫的方法折磨你，让你连自杀的意识都产生不了呢？在别人的频率里，你连自己的生死都掌握不了，还是别贸然乱闯了。」
史作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叹了口气，嘟囔道：
「哎......好吧好吧，那算喽，本来还想着去梦里跟你见一面呢。那你早点休息吧，我也补个回笼觉了。」
「想见就去四号频率见呗。」余弦默默道。
两人又随便扯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
12月15号，周六。
天色刚蒙蒙亮，余弦从不安的浅眠中醒来，床边的小窗外面仍然下着大雨，这雨下到他都快记不清，江城上一个放晴的日子是什麽时候了。
他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一亮，最上面那条未读消息，让他刚醒的睡意瞬间消散了。
消息是温晓发来的，时间是淩晨五点多。
「余弦，我也感染了。」
看到这短短的几个字，余弦的大脑嗡的一声，他几乎是立刻坐了起来，飞快地往下看去：
「刚才起来照顾姐姐的时候发现的。我已经告诉妈妈了，她不让我再用手机了，怕我看到乱七八糟的消息，加重病情。」
最後是条语音，余弦点开，听得出来，温晓在极力克制着声音的颤抖，他能想像到那个柔弱的小丸子头的无助。
「我先跟你说一声，免得你联系不上会担心。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和姐姐的，你也一定要好好的。」
语音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後面跟着一个温暖的小猫表情包。
余弦把这条语音听了几遍，握着手机，怔怔地坐在床上。
温晓也中招了，只隔了不到一夜，她就成了下一个感染者。
留在江城、还和他有联系的人里，最後那一个正常人，也倒下了。
堂哥、邵乂乂、邵叔叔、温喻姐、温晓......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照着一份统计好的名单，把江城的人们挨个划掉。
余弦在床上僵坐了许久，才缓缓起身，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堂哥已经起床了，他正坐在茶几前，翻看着几份材料，他昨晚後半夜才被同事送回来，显然那些迁徙向黑岭市的诡异事件很是棘手。
听到动静，余正则擡起头，看了余弦一眼：
「醒了？今天感觉怎麽样？」
「我没事，挺好的，没有什麽不适感。」
像是想要验证什麽一样，余弦走到厕所，关紧门遮住水声，很快洗漱完毕。
看到余弦正常出来後，余正则点了点头，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点点头说道：
「那就好，我们队里也有几个同事感染了，没想到你抵抗力还挺强的。」
余正则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着手里的卷宗，余弦却整个人猛地一怔。
抵抗力？
是抵抗力的问题吗？
他的抵抗力......有这麽强？
这本是堂哥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宽慰，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余弦复盘着这几天发生的一切，恐水症爆发至今，感染比例不断上升，整个江城的普通人都在大面积患病。
可他每天冒着大雨出门，去学校、去超市、去医院，在城市里穿梭，却依然没有任何一丁点的异样。
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涌了上来，余弦心里警惕起来：
他怎麽会这麽「好运」？
真的......是因为他「抵抗力强」吗？
他突然想起了波尔对他说过的那句意味深长的话，他会不会又是一个特殊的、被区别对待的「例外」？
余弦第一次觉得，自己这种完好无损的「正常」，在这座恐慌蔓延的城市里，反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对了。」余正则合上了手里的材料，打断了余弦的思绪：
「我下午又得去一趟，做那个脱敏，治疗组安排的，隔一天一次，你晚上自己好好吃饭。」
余弦回过神来，点点头道：
「好，你不用担心，我前天买了不少吃的。」
「嗯。」余正则捏了捏眉心，眉宇间透着深深的无奈：
「这病实在太耽误事了，我手上一摊子事，总不能一直这麽半死不活地拖着。」
余弦宽慰道：
「那个治疗看起来是有效果的，没继续恶化就已经很好了，说不定这次还能好转一些。」
余正则一边把材料收拢起来，一边感慨着说道：
「不过你别说，这套东西还真挺厉害的。听治疗组的人聊，说这技术是咱们国内顶尖团队和国外联合研发的，最初的技术源头，还是从美国波士顿那边引进的。」
「波士顿？」余弦猛地擡起头，身子僵在了原地。
「对啊，怎麽了？」余正则看他反应这麽大，有些疑惑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没......没什麽。」余弦强作镇定地摇了摇头，心脏却开始狂跳起来。
他快步走回卧室，抓起手机，飞快地点开了群聊的界面，将进度条拉到了昨晚老史发来的那几段长语音上。
重新点击播放，老史那带着抱怨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回荡：
「老美这边圣诞气氛已经很浓了，波士顿这边的几个大学，这两天在联合搞什麽圣诞活动......」
余弦迅速切出微信，打开搜寻引擎，飞快地输入了「波士顿」、「大学」几个关键词。
几秒钟後，屏幕上跳出的地图坐标和词条，让余弦倒吸了一口凉气。
哈佛大学、波士顿大学......
还有，麻省理工学院，MI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