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弦盯着屏幕上的地图,MIT就坐落在波士顿的查尔斯河畔,和波士顿市区仅仅只有一河之隔。
还有哈佛大学、波士顿大学、东北大学......整个大波士顿地区,密密麻麻地挤着几十所高校,是全美,乃至全世界,最顶尖的学术重镇之一。
而TDI,这项支撑了整个梦境底层逻辑、催生了「午夜公交车」音频的核心技术......
最初不就是在MIT的实验室里开发出来的吗?
余弦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那岂不是......老史现在就在TDI的大本营里?
顺着这个巧合,余弦瞬间联想到了昨晚的那通语音电话,而就在昨天晚上,老史忽然一反常态地,非要拉着他去二号频率,去那个名为「帕尔纳索斯」的未知梦网里逛逛。
一个没什麽直接证据的猜想,突然在余弦的脑海里冒了出来:
这个神秘的二号频率,会不会和波士顿那边的TDI研发团队有什麽关系?
余弦把整个梦网联机的技术底层,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支撑起一段完整梦网音频的,说到底,是三种核心技术:
第一种,是MCH技术,用来控制大脑记住梦境内容,抑制遗忘机制的。
第二种,是纺锤波劫持技术,负责把人脑的纺锤波锁定在同一个频率和相位,实现「联机」。
而第三种,就是TDI梦境引导技术,负责在大脑里构建出场景、逻辑,和那些无比真实的风霜雨雪、草木山川。
这三块拚图,缺一不可,环环相扣,共同构成了「梦网」的技术基石。
如果说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对梦网讳莫如深的莫渡教授之外,还能有谁具备这种梦境认知科学的技术,去提前一步开辟和搭建起一号二号频率这样成熟的梦网领域......
余弦觉得,最有可能的,恐怕就是掌握着最原始引导技术的TDI团队自己了。
麻省理工学院,这个梦境引导技术的发源地,和那群站在梦境技术顶端的人。
如果二号频率,真的就是TDI团队掌控的,那麽,把老史对二号频率那股莫名其妙的好奇,和他这次突如其来的出国,凑在一起......
老史,该不会......和那群人有什麽牵连吧?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余弦的心就沉了下去。
其实,早在几天前,老史告诉他要去美国交流的时候,余弦心里就隐隐觉得,这件事哪里有点不太对劲。
老史的决定做的很仓促,走的也很急,当时,余弦把这股说不清的别扭,归结於他受不了三号频率交出去的打击。
可现在回头看,这一个个线索串在一起,怎麽看,怎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可是,老史是怎麽跟他们联系上的?或者说,是从什麽时候开始出问题的?
那些天老史几乎一直和他在一起,在山庄里同吃同住,唯一长时间不在他视线里的......
只有老史单独躺在睡眠舱里入梦的时候。
该不会......是在梦网里接触的吧?
但老史怎麽会突然去二号频率里和对方见面呢?
他没有再继续想下去,与其这样捕风捉影,不如直接去问。
余弦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算上时差,老史那边,应该是前一天的晚上,这个点,他多半还没睡。
电话拨到一半,余弦的手指又停住了,他盯着屏幕上那个还没按下去的通话键,犹豫了。
隔着一片大洋,一通语音电话,只听得见声音,却看不见表情,老史脸上是镇定还是慌乱,是坦荡还是躲闪,他一概捕捉不到。
有些话,还是得看着对方的眼睛问。
他点开对话框,敲过去一行字:
「老史,睡了吗?陪我去趟四号频率走走?」
过了一小会儿,史作舟回了过来:
「我刚打算要睡觉呢,怎麽这麽突然?有心事?」
「嗯,算是吧。」余弦简单回复道。
「行,正好好久没见了,走吧,梦里见。」史作舟发了个黑人小孩睡觉的抽象表情包。
余弦和史作舟约好了见面的地点,戴上耳机,那段熟悉的引导音频在脑海里流淌开来。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站在了四号频率的古堡外面。
全球开服後的「梦境决策中心」,热闹得像个集市,各色人种的接入者从他身边走过,空气里浮动着一种节日般的兴奋。
老史很快出现在他面前,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隔了老远就冲他招手。
「这儿呢老余!」史作舟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人群和建筑,一边走一边评价道:
「四号这边分线了啊,很合理,是个好设计。」
「嗯,咱们找个清静的地方,人太多了。」余弦拉着史作舟进到古堡的一个小门里,又朝着玻璃大门走去:
「随便找个两人的场景吧。」
两人走过去,余弦的目光在那一排场景标签上扫过,选了一个标着「2/2」的房间。
2/2,代表着这是一个双人满员的决策场景,只要他们两个进去,房间就会锁死,外人进不来,是个绝对私密的谈话空间。
按下开始键後,眼前的光线暗了下来,视角的急剧拉低让余弦稍微恍惚了一下。
等他看清周围的环境时,发现原本普通的木地板现在看起来像是一片广阔的平原,远处的桌腿粗得像几根承重柱。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变成了两只长着灰色细绒毛的小爪子。
他们竟然变成了两只老鼠。
旁边,另一只体型稍胖的灰老鼠正扭着身子,有些滑稽地打量着自己的长尾巴,显然就是史作舟了。
在他们正前方不到半米的地方,放着一块切得方方正正的黄色奶酪,散发着一股浓郁的香气,这显然是某种关於诱惑与生存的决策考验。
「我靠,怎麽是这玩意儿!」史作舟的鼠脸上写满了嫌弃,声音带着一点奇怪的尖细感。
余弦没心思琢磨这场景到底想让他们「决策」什麽,他看着那只老鼠形态的老史,顿了顿,开口道:
「转转?」
「啊?哦,行。」史作舟用它那只小爪子挠了挠头。
两只老鼠丢下那块奶酪,沿着墙根,钻进了一截向上的管道,爬过弯弯绕绕的内壁,最後从一个出口钻出来,落在了房间顶部的一根横梁上。
这里视线开阔,能俯瞰整个房间的全貌,从这里往下看,那块奶酪小得像块碎屑。
史作舟在他旁边蹲下来,甩了甩尾巴:
「老余,咋啦?」
他的前爪搭在横梁边缘,转过头问:
「我瞅着你今天从一进来,就情绪不太对劲。」
余弦学着他的样子趴在旁边,看着下方那块孤零零的奶酪,斟酌着该怎麽开口。
直接问「你是不是跟二号频率的人有联系」,这话太重了,说出口就变成质问了,他不想用那种审犯人的口气去对待老史。
「在波士顿那边生活的还习惯吗?」余弦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闲聊。
「嗯,还行。」史作舟晃了晃尾巴:
「要是我英语再好点就更棒了,哈哈。」
「MIT逛了吗?」余弦问。
「还没来得及呢,不过查尔斯河就在旁边,可惜这边也是天天下雨。」史作舟回答得很自然。
余弦视线依然落在那块奶酪上,轻声问道:
「老史,你昨天,怎麽突然想去二号频率了?」
横梁上安静了下来,细微的灰尘在空气中浮动。
「一号二号频率是人家的地盘,咱们之前开会都不敢轻易进去,你昨天却想喊着我去那边。」余弦转过头,看着那只小胖老鼠:
「我就是觉得,有些奇怪。」
史作舟没有回答,下面的奶酪散着香气,可这两只老鼠,谁都没有再看它一眼。
过了好一会儿,旁边传来史作舟的一声叹息,小胖老鼠把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样子很是滑稽:
「就知道瞒不住你,我本来想等喊你去了再跟你说的。」
史作舟动了动耳朵,语气里没有往日的跳脱,只剩下一种疲惫:
「是,二号频率那边的人......我确实,跟他们联系过了。」
尽管心里早有准备,可听到老史亲口承认的这一刻,余弦还是觉得心里猛地颤了一下,有些不是滋味。
他强压着翻涌的心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问道:
「什麽时候的事?你是怎麽跟他们联系上的?」
史作舟沉默了一下,黑豆一样的眼睛在昏暗的房梁上看着余弦,反问道: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刚到山庄的第一天?就是在测试一到四号频率情况的那个时候。」
余弦愣了愣,思绪被拉回到了刚入住云水山庄的那个下午。
当时为了先探明一到四号频率有没有人提前占据,阿东四人在单向玻璃後的管理区,第一批四个测试人员在外面大厅,八个人同一时间入梦。
「记得,怎麽了?」余弦问。
史作舟犹豫了一下,缓缓道:
「那天,阿德接入的是二号频率,他在里面,就睡了十五秒。你还记得吧?」
余弦当然记得。
二号频率的时间倍率高达一千八百倍,阿德在现实里入梦不过短短十几秒,可一出来,却觉得自己经历了五到六个小时的主观时间。
「然後呢?」余弦问道,他不明白老史为什麽突然提这个。
「那天在外面的测试人员,一共四个人。其中有一个,叫庞林森,他接入的也是二号频率。」史作舟的声音低了下去。
庞林森。
余弦想起来了,那是那个戴着厚框眼镜、做事很谨慎的失业程式设计师,他当时也被分配到了二号频率。
「阿德当时入睡晚了一些。」史作舟看着余弦,慢慢说出了那个一直被他忽略的细节:
「所以,庞林森已经在里面待了几分钟时间了。」
余弦的大脑飞速转动了一下。
现实15秒,等於梦里6小时。现实1分钟,就等於梦里一天半。
庞林森比阿德先入睡了好几分钟。
这意味着,在余弦他们把庞林森叫醒之前,这个中年男人已经在那个有着巨大建筑和机器人的二号频率里,独自度过了将近十天的主观时间。
余弦盯着下面那块奶酪,脑子转得飞快。
好像有什麽地方对不上。
「等等。」他擡起头,看着身旁那只小胖老鼠:
「庞林森那天接入的音频,应该是会遗忘的那个版本吧?」
他们专门做的区分,普通体验者用的引导音频,里面没有那个抑制遗忘的MCH补丁才对。
「是这个版本没错。」史作舟点了点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按理说,他出来之後,该把梦里的事忘得一乾二净。可你别忘了,他在里面待了好几天,这些时间,足够二号频率里的人干很多事情了。」
余弦怔怔问道:
「你是说,他们在庞林森入睡的那几分钟里,对他做了什麽。」
「具体我也不知道,我猜可能是某种训练吧。」史作舟在横梁的薄灰上刨了两下:
「具体怎麽弄的我不清楚,但让他记住几个关键信息、几句要紧的话、几个联系方式应该不难......这种办法,你肯定知道的。就算脑子里没有梦境的具体画面,也会像肌肉记忆一样,在现实里去主动联系他们吧。」
他没有说下去,余弦知道老史指的是他当时在白色房间里背那个协议的过程。
余弦的爪子在横梁粗糙的木纹上慢慢收紧,他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在四号楼的走廊里,庞林森主动叫住他时的画面。
那个戴着厚框眼镜的男人,询问睡眠舱为什麽分组,还问前面的音乐是干什麽用的,反反覆覆地,向他打听过不少东西。
当时,余弦只当对方是天性谨慎、心里没底,想多摸清点情况好让自己安心。
现在回头看,他恐怕是在替二号频率打探情报。
「所以,庞林森是只『老鼠』?是个内鬼?就是他来找你的吗?」余弦冷声道。
「嗯......倒不是他找到我的。」史作舟甩了甩尾巴:
「老余,你还记不记得,当时是你跟我提的,说石旭跟庞林森讲过那个水下世界的事吗?所以......其实是我主动凑上去,跟他聊的,我本来是想从他这套出点情报来。结果情报没套出来多少,反而顺着他这条线,和二号频率那边的人慢慢联系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