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光线里,两只老鼠趴在横梁上,默默地看着下方那块方正的黄色奶酪。
余弦现在才知道,原来在他们自以为掌控全局的山庄里,早就被人悄无声息地埋下了线头。
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堵在了余弦的胸口,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老史和二号频率搭上线,根本不是这两天的事。
这麽大的事,他竟然揣了这麽久,从山庄一直揣到出国,瞒了这麽多天,一个字都没跟他提过。
「他们跟你说什麽了?」余弦压下心里的情绪,平静地问道。
史作舟没有马上回答。他那条灰扑扑的尾巴,在横梁的薄灰上慢慢扫着,像是在斟酌从哪里讲起。
「主要是......跟我讲了讲他们想干的事。」他犹豫了片刻,才缓缓道:
「算是一个愿景吧。」
「什麽愿景?」余弦皱了皱眉。
史作舟侧过头看他,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里,竟有几分近乎神往的色彩:
「他们说,他们想在二号频率里,搭一个全球连通的、真正的巨型梦境世界。」
老史的声音带着老鼠特有的尖细感,听起来有些滑稽:
「不是咱们当时那种,几十个人挤在一个山庄里临时搭起来的草台班子,他们说,那会是一个能装下全世界的人的地方。在那里头,国界、语言、人种都不重要,它能够给所有人一个真正的第二人生。」
余弦皱了皱眉,一个能装下所有人的第二人生,这就是一号二号梦网控制者的真正意图?
亦或是他们对老史有所隐瞒?
「他们找你,是希望你做什麽?他们想知道三号频率的情报吗?」余弦问道。
「没有没有,他们从来没问过我这边的情况。」史作舟赶忙摆了摆他的小爪子。
说完,他低着头,语气里似乎有些羞愧:
「他们是想邀请我,去二号频率,跟他们一起,把这个世界......创造出来。」
余弦看着史作舟,张了张嘴,以他对老史的了解,这一刀,绝对正中命门。
「那你为什麽......为什麽一直不告诉我?」他的话里带了些自己也不确定是委屈还是失落的味道。
史作舟把那颗毛茸茸的老鼠脑袋垂了下去,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道:
「老余,我没敢告诉你......这事我要是跟你一说,你头一个反应,绝对是拦着我不让我去跟他们见面,哪怕是在梦里。你自己说,你会不会第一反应就觉得这是个圈套?」
他又小声地补充道:
「其实......我自己也怕那是个坑,所以我就想着,乾脆自己一个人先去探探路。等我把情况摸透了,搞清楚了那是个什麽地方,再回来原原本本地跟你讲。万一真是个火坑,也免得因为我把你们给搭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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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弦想了想,老史还真的挺了解他的,如果他知道,确实很可能会拦着对方,他摇摇头,很是无奈地说:
「你跟我说了,我还能帮你一起分析分析,万一真有什麽危险,我也好及时去救你。退一步说,如果你真的很想去,我肯定最终也会尊重你的想法呀!」
「我知道,老余。」史作舟把脑袋从前爪上擡起来,看了余弦一眼,又很快移开了视线:
「除了这个,其实主要还是因为,当时......当时我自己也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去,心里也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方面我在想,二号频率的愿景跟我的梦想是一致的,我要是去了,说不定真能干一番『这辈子值了』的大事。可我又觉得,三号才是咱们自己的东西,这里才是有归属感的地方。说实话,我当时自己也没说服自己......」
「那你现在想好了?」余弦盯着他问道。
这一次,史作舟没有立刻回答。
横梁上的灰尘在昏暗的光影里浮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那天晚上,你告诉我三号频率要交出去的时候,我去二号找了他们。三号还在的时候,我心里那杆秤还压得住,我还能跟自己说,二号再好,那也是别人的;三号再破,那也是咱们的。」
他吸了吸鼻子,苦笑了一下:
「可三号一没了......那个天平就端不住了。」
史作舟转过头,迎上余弦的视线:
「我去找了他们,他们让我不必为三号频率伤心,他们说『那里本就是注定要被淹没的地方』。然後又跟我承诺,二号频率,会是一个稳定的、谁也夺不走的、永恒的世界。」
余弦的心沉下去了,这句话,简直像是照着老史心里的伤口量身定做出来的解药。
对一个刚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东西被夺走的人来说,世上恐怕没有比这更有分量的承诺了。
「所以你就答应了。」余弦低声道。
「还没有。」出乎意料,史作舟却摇了摇头,闷闷地说道:
「但我至少没那麽抵触了,我想自己判断判断这帮人到底靠不靠谱,以及他们说的那些东西到底是真是假。」
「你去波士顿,也是和他们商量好的?」余弦叹了口气问道。
「不,不是。」史作舟果断地摇了摇头:
「出国的事,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我知道他们是在波士顿那边,刚好又赶上交流这个机会......」
「那现在,你见到他们了?」余弦看着他。
「是,这几天见了几面。」史作舟低声道。
「TDI就是他们做的?」余弦冷声问道。
「TDI?」史作舟愣了一下:
「等会,不是不是,他们和TDI没关系啊,你之前不是说TDI是麻省理工的吗?我见的那几个都是哈佛医学院的。」
余弦皱了皱眉,这和他猜想的不一样,老史去见的人也在波士顿,但竟然和TDI不是一起的?
史作舟补充道:
「我去官网查过,其中一个还是哈佛医学院神经生物学系的教授,专门研究神经回路和睡眠昼夜节律的。」
余弦沉默了片刻,丢卡利翁跟「特使」见面时,即便是在梦里,都带着面具。
可这麽核心的幕後人员,身份就这麽容易被老史查到了?
这些人真的是二号频率的控制者吗?他们和TDI真的没有关系吗?
这麽说的话,目前看来,波士顿至少有两拨人,一拨在明面上推动TDI,一拨在暗处经营二号频率。
他们之间难道没有合作关系?
余弦摇了摇头,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转而问道:
「你这几天跟他们接触下来,感觉怎麽样?」
史作舟想了想,斟酌着措辞道:
「老余,说实话,我最开始还是比较提防的,不过这几天接触下来,我觉得......这帮人,好像没什麽问题,大多是一些学者,想法都比较纯粹。」
余弦刚想追问,史作舟又赶忙道:
「不过我还没能完全确定,我本来想着等我再多确认确认,彻底有了准信再跟你说来着......哦对,二号频率的退出方法他们告诉我了,我才敢喊你进去的,想着让你自己去感受一下那个世界。」
余弦点点头,怪不得老史昨天突然莫名其妙地喊他去二号频率。
「结果......」史作舟无奈地乾笑了一下,那条尾巴有气无力地拍了拍横梁:
「结果你昨天死活不去,我这边还没确认完呢,就被你给戳穿了,我也就没必要再藏着掖着了。」
他直起身子,看着余弦,神情里透出几分郑重:
「老余,你能不能找个时间,跟我去趟二号?」
史作舟的那张小老鼠脸,毛茸茸的,看不出什麽表情。
余弦看着身旁认真的史作舟,本想点头答应,可一个念头,却毫无徵兆地从心底冒了上来。
一瞬间,他的後背泛起了一阵凉意。
庞林森。
他在二号频率里,不过短短几分钟的现实时间,就被那帮人不知用什麽手段,「训练」成了他们的人,变成了埋在山庄里的暗桩。
那麽......老史呢?
老史去过几次二号频率?每一次,又是梦里的多少岁月?
他现在觉得二号频率的人「没什麽问题」,觉得他们的愿景「很伟大」,这些念头......真的还是他自己的本心吗?
会不会在不知不觉中,老史的认知早就已经被篡改了?
余弦没有顺着「去不去二号」的话头说下去,他沉默了一会,缓缓道:
「老史,我问你件事。你一个人进去的时候,就没担心过他们在里面对你做点什麽吗?就像他们对庞林森做的那样。」
听到这句质问,史作舟明显愣了一下,紧接着摇了摇头:
「我当然想过啊,老余。但我用的音频,是能带出来梦里记忆的版本,我要是真在里头被人动了什麽手脚,把我绑起来洗脑,我醒来後不就全知道了吗?」
余弦默默地点了点头。
能记住梦境,这确实算是一层保险,但二号频率掌握的技术比他们深得多,谁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有更隐秘、更潜移默化的手段,能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去改变一个人的认知。
毕竟,记忆本身也有可能是被训练出来的结果。
更何况,他也没办法证明现在跟他说话的这个史作舟,还是以前那个正常的史作舟。
这形成了某种无解的猜疑链。
余弦看着旁边的灰老鼠,认真地说道:
「你在把这帮人的情况摸清楚之前,先别急着加入他们,最好也别再贸然进入二号频率了,既然他们对庞林森做过训练,就没办法完全信任他们的道德底线。」
史作舟叹了口气,点点头:
「好,最近江城恐水症这麽严重,你先保重自己,我在这边多收集一些信息情报,等你那边好转些,我们再仔细研究研究。」
说完,史作舟用爪子抹了一把脸,那只小胖老鼠的身子拱成一团:
「行了,老余,时间不早了,我先去睡觉了。」
「好。」余弦点点头,刚想擡起前爪,教给他四号频率的退出动作:
「那你用右手......」
他话还没说完,史作舟却突然往前爬了两步,半个身子直接探出了横梁的边缘。
「老史!」余弦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史作舟一蹬後腿,圆滚滚的身体直接失去平衡,直直地朝着下面的地板坠了下去。
余弦吓了一跳,下意识探出半个身子去看,下面是坚硬的木地板,足有数十「鼠身」高的距离。
「晚安啦——!」
半空中,史作舟回头冲他咧了咧嘴,扯着那条尖细的嗓子,乐嗬嗬地朝他大喊了一声。
下一瞬间,那个小小的灰色身影,啪地一声砸在地板上,然後,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雾,凭空消失了。
横梁上,只剩余弦一只老鼠,怔怔地趴着。
半晌,余弦退出了这个博弈场景,顺着原路穿过古堡高耸的穹顶大厅,回到了外面那片一望无际的草地上。
微风拂过,青草如波浪般起伏。
距离四号频率全面开放已经过去几天了,这片原本只是作为等待区的空旷草坪,现在看起来却有些不一样了。
视野里的人比之前更多,应该是各个区域的测试节点陆续开放带来的。
但他们并没有全都急着往古堡里挤,有人三三两两地坐在草地上聊天,有人在草地上追逐打闹,甚至还有人在草坡上打滚,做着五花八门的事情,享受着这片绿野。
余弦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忽然,不远处的一条长长的队伍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条队伍排得很长,大概有几十个人,排队的人肤色各异,说着各种各样的语言。
让余弦感到奇怪的是,这些排队的人手里,几乎都抱着什麽东西。
他仔细看去,他们抱着的,竟然是一块块灰白色的、表面粗糙的砖石。
余弦有些纳闷,他走近了几步,站在队伍旁边观察了一会儿。
队伍最前面,站着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白人小胖子。
他脚边的草地上,已经整整齐齐地码放了上百块同样的砖石,甚至已经垒出了一个小小的墙角雏形。
每当有一个人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砖头放下,他就会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下什麽,然後朝那人比个「OK」的手势。
余弦走到队伍中间,找了个看起来像是中国人的年轻男生,试探着用普通话问了一句:
「哥们,你们这是在排队干什麽呢?」
那男生转过头,似乎能在这听到中文很是亲切,随和地笑着解释道:
「卖砖头啊。」
「卖砖头?这怎麽卖?」余弦愣了愣,指了指他们手里的石块:
「这东西哪来的?」
男生用下巴指了指古堡的方向,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麽致富秘籍:
「石门走廊那边的004号场景。那是个废墟逃生的单人任务,你进去之後别急着往出口跑,在废墟角落里捡几块这种散落的砖头抱在怀里,然後再跑出那扇『出入平安』的门。只要你拿在手里通关,这砖头就能跟着你一起带回到大厅了,然後你再抱到这外面的草坪上来。」
男生压低了点声音,指了指队伍最前面那个老外:
「那个老外在收这玩意儿。一块砖头10个胡萝卜,无限收,出来把砖头交给他,登记个兔子洞的帐号,他就会在现实里给你转帐了。」
余弦愣在原地,倒不是因为这个「致富之路」,而是......
怎麽这里还有兔子洞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