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棠住的是大学城旁边的青年教师公寓，六层红砖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纸箱和旧自行车，墙上贴满了外卖广告。陆峥把车停在楼底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靠东边那扇窗户亮着灯。
“你出门的时候没关灯？”
“关了。”林小棠也抬头看，“我出门前特意关的。昨晚吓成那样，走的时候把窗户锁了灯也关了。”
陆峥把车熄了火，没急着下车：“你宿舍除了你，还有谁有钥匙？”
“对门张老师有一把备用，但她上周去外地培训了。楼下宿管阿姨也有一把，但阿姨从来不进屋，除非水管坏了要修。”
“钥匙丢过没有？”
林小棠想了想：“上个月我钥匙落在实验室了，第二天才想起来，去找的时候还在桌上放着。应该没人动过。”
陆峥把手机摸出来给马旭东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下青年教师公寓四号楼今晚的进出监控，重点看四楼东侧走廊。车牌江A·7X369附近有没有出现过。”
马旭东回得很快：“监控系统两小时前刚被人重启过，数据丢了一截。你怀疑有人先到了？”
“不好说。你先把能恢复的数据往回找。”
陆峥把手机揣兜里，推开车门：“我走前面，你跟着，进屋之后你站门口别动，我检查完了你再进来。”
林小棠点头，抱着抱枕跟在他后头。楼道里声控灯亮了，昏黄昏黄的，照得台阶上的灰尘都看得清。两个人上了四楼，走廊尽头那间宿舍的门关着，看着没什么异常。陆峥贴着门听了几秒，里头有声音——冰箱嗡嗡的，窗户被风吹得轻轻磕碰，别的没了。
他拿钥匙开门，推了一条缝往里看。灯亮着，小客厅里东西不少但收拾得整齐，沙发靠垫摆得规规矩矩，茶几上摊着几本物理期刊，旁边一杯喝了一半的奶茶。窗帘拉着，窗户确实关着。
陆峥闪身进去，先看窗户插销——锁着的。再看卫生间、厨房、卧室，都没人。最后看门锁，门锁没撬痕，但锁眼周围有一圈极细的划痕，不凑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
“有人用技术开锁进来过。”陆峥蹲下来指着锁眼，“这划痕是新留下的，金属屑还没变色。”
林小棠脸白了：“那U盘——”
“你先别进去，我翻。”
陆峥走进卧室。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正了，枕头套的拉链拉到最里头。他拉开拉链伸手进去摸，摸到了填充枕芯的棉花，往里探了两寸，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塑料片，拿指头夹出来一看，是一枚黑色U盘，外壳磨得发亮，接口处还沾着点棉花絮。
“找到了。”他拿着U盘出来，“还在枕头套里。进你屋的人没摸到这儿。”
林小棠整个人软靠在门框上，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
“你仔细看看屋里，有没有丢东西。”
林小棠在屋里转了一圈，翻了翻书桌抽屉、床头柜、衣柜，最后站在客厅四下扫了一遍：“抽屉没被翻过的痕迹，我东西摆得乱，但乱法没变。就一个——冰箱贴少了。”
“冰箱贴？”
“我冰箱门上贴了好几个，有出去开会带回来的，有超市积分换的。少了一个圆的，蓝底白字的，上面印着‘江城物理学会’。”林小棠指着冰箱门上空出来的那块位置，“那个冰箱贴是张老师以前开会带回来的，他说多余的就给我了。”
陆峥看了冰箱门一眼：“那个冰箱贴哪来的？”
“张老师给我的。就他出事前一个月，从办公室抽屉里翻出来一堆旧会议纪念品，顺手给了我一个。”
“他给你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林小棠想了想：“他说‘这玩意儿背后写了点东西，你留着玩吧’。我当时以为是开玩笑，也没看背面，拿回来就贴冰箱上了。”
陆峥把U盘递给林小棠：“先别插电脑。马旭东那边有干净的读卡器。这个冰箱贴被拿走，说明进你屋的人知道它有内容——要么是张老师当年跟人提过，要么是有人一直在盯张老师的遗物。”
“那怎么办？东西被人拿走了——”
“冰箱贴才多大？背面能写几个字？顶多写个电话或者地址。真正要紧的东西在U盘里。”陆峥把林小棠往门口带，“走，去老鬼那儿。”
两个人刚出宿舍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忽然传来脚步声。陆峥一把拽住林小棠往旁边闪，两个人贴墙站好。脚步声上了四楼，在走廊里停了两秒，然后往反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了。
陆峥从墙角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一个穿灰夹克的***在林小棠对门那间宿舍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正低头找钥匙。
“你认识吗？”陆峥低声问。
林小棠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来：“认识。物理系的孙老师，住我对门。但他昨天说这周在外地开会——”
孙老师掏了半天钥匙没掏出来，抬头看见林小棠的门开了条缝，喊了一声：“小棠？你在屋呢？我看你灯亮着——”
陆峥想了想，冲林小棠点了下头。
林小棠从墙后出来：“孙老师，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后天回来吗？”
孙老师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会开完了提前回来，给你带了点外地特产。”他看了眼陆峥，“这位是——”
“我表哥。过来帮我修水管的。”
“哦，水管坏了？”孙老师热心肠上头，“我那儿有扳手，要不要用？”
陆峥接过话头：“不用了，修好了。孙老师您早点歇着，我们还有事，先走了。”
他拉着林小棠快步下楼。到了二楼拐角，林小棠小声问：“你怀疑孙老师？”
“不怀疑。但他回来得巧了——两小时前监控被人重启，冰箱贴丢了，然后他提前回来了。要么他是巧合，要么他是被‘蝰蛇’的人调回来的，为的是给进你屋的人腾出时间窗口。”
林小棠愣了一下：“调他回来？怎么调？”
“打个电话说‘孙老师你家里水管漏了赶紧回去看看’——这种招数又不新鲜。阿KEN干得出来。”
两个人上了车，陆峥给老鬼发了条消息：“U盘到手。进林小棠屋的人没得手，但拿走了一个冰箱贴，上面可能有张敬之写的字。孙老师提前回来了，可能是被调走的。你帮我查一下孙老师今晚接的电话。”
老鬼回：“收到。你们直接来我这儿，路上别停。”
陆峥把车发动起来，拐出大学城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一辆银色面包车从路边停车位里启动，不紧不慢地跟了上来，车距保持在三十米左右。
“后面有尾巴。”陆峥把车速压住，“银色面包，没挂牌——临时牌挡了一半。”
林小棠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我看看——”她眯眼盯了两秒，“临时牌尾号是7。我刚才在楼下的时候看见这辆车了，停在公寓门口那条小路上，我以为是送快递的。”
陆峥把手机递给林小棠：“打给夏晚星，开免提，让她听我说。”
电话接通。
“晚星，我跟林小棠从大学城出来，银色面包车跟着，临时牌尾号7。我走的是学府路往东，准备上高架。你让马旭东查一下这车的来路。”
夏晚星在那头键盘敲得噼里啪啦：“查了——这车是套牌，原车是一辆网约车，三个月前报失。你走学府路往东不行，前面修路封了一个车道，你堵那儿正好被人堵住。你往西走，绕到梦溪路，从梦溪路南段上高架。那边有个派出所，你从派出所门口过一趟，他们一般不会在派出所跟前动手。”
“行。”
陆峥在前头调头，银色面包车犹豫了一下，没跟上来。陆峥从后视镜里看着那辆车在路口停了两秒，然后直行走了。
“甩了。”林小棠松了口气。
“暂时甩了。”陆峥没松劲，从梦溪路绕上高架，又从高架下来绕了两个弯，确认没有尾巴才拐进老鬼那条巷子。档案馆后院的铁门关着，陆峥按了三下喇叭，老鬼从里头把门打开。
进了屋，马旭东已经在等着了，桌上摆着一台拆了壳的旧笔记本——专门用来读可疑U盘的离线机。陆峥把U盘递过去，马旭东接过来看了看接口：“外壳磨过，主人经常插拔。我先杀一遍毒再读。”
他把U盘插进离线机，跑了三分钟杀毒，然后点开目录。U盘里就一个文件夹，里头三个文件：一个Excel表格，一个音频文件，一个文本文件。
马旭东先开表格。表格里列了十几个人名，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日期和金额，备注栏写着“咨询”“评审”“论证”“差旅”。其中第一行——张敬之，2022年11月，50万，备注“技术咨询费”。
第二行——林小棠，2022年12月，8万，备注“助研补贴”。
林小棠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一下子涨红了：“我没拿过八万块助研补贴！我每个月就两千多——”
“张老师拿你名字走账。”陆峥拍了拍她肩膀，“你不知情。这笔钱他多半是拿去填别的窟窿了。”
表格最后一行——赵四海，2023年1月，30万，备注“渠道维护”。
“赵四海？”陆峥看了夏晚星一眼，“青霜门那个赵四海？”
“同名同姓？还是同一个人？”夏晚星凑过来看，“赵四海跟‘深海’计划八竿子打不着。”
“不一定。”陆峥把表格关掉，打开文本文件。文本里只有一行字——“小沈的助手林小棠，是好人。别查她。查林小棠的对门。”
陆峥和林小棠对视了一眼。
“对门——孙老师？”林小棠声音发紧，“张老师让我查孙老师？”
“你先别急。”陆峥打开音频文件。音频不长，三分多钟，是张敬之的录音，背景里嗡嗡的，像在机房录的。张敬之的声音有点哑，像是熬夜熬的：
“老枪，你要是能听到这段录音，我估计已经出事了。我长话短说——我一年前开始怀疑，咱们团队内部有人往外递消息。小沈不知情，小林不知情，但有人利用他们的工作便利往外送东西。我查了半年，查到了一条线——有人用‘咨询费’的名义往外转钱，经手人是我。但我根本没签过那些单子。有人伪造了我的签名。”
“我顺着转账记录往下摸，摸到了对门——林小棠对门住的那个孙老师，他不是物理系的，他是‘蝰蛇’安插在大学的联络员。我查到他每个月固定去一趟城南的废品站，跟一个人接头。那个人左腿有点瘸。”
录音里张敬之顿了一下，喝了口水：“我本来想自己再查深一点再报上去。但前天我发现我的办公室被人翻过了，东西没丢，但位置动了。他们知道我在查了。老枪，我可能等不到你回来了。你记住——孙老师只是跑腿的，他背后还有人。那个人在我们系统内部，级别不低。我给他起了个名——‘幽灵’。”
录音到此结束。
屋里安静了半分钟。
夏晚星第一个开口：“左腿瘸的接头人——周青霜。又是他。”
“张敬之也查到周青霜了。”陆峥把音频备份到加密硬盘里，“但周青霜到底是哪边的人，现在越来越说不清了。赵四海说周青霜是青霜门遗孤，被追杀二十年。张敬之说周青霜是‘蝰蛇’的接头人。两种说法都对的话——”
“周青霜在双面打工。”老鬼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放在林小棠面前，“小姑娘先喝口水。你别怕，这个孙老师的事，我们今晚就查清楚。”
老鬼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对陆峥说：“孙老师今晚接的那个电话，我查了。号码是城南一家小卖部的公用电话，打电话的人给孙老师留了句话——‘你家水管漏了，赶紧回去看看。’孙老师骑车回去的路上，有人进了林小棠的宿舍。”
“同一个时段。”陆峥拳头攥了一下，“调虎离山。”
“对。孙老师本人可能不知情。”老鬼喝了口茶，“但张敬之的录音里说他每个月去城南废品站接头——这个事如果是真的，那孙老师不是无辜的。”
“我今晚带人去废品站蹲。”陆峥站起来，“孙老师如果真去接头，我当场摁住他。”
老鬼摆摆手：“别急。蹲点的事让老钱带人去。你今晚有别的事——夏明远那边来消息了，他摸到一个名字。他说‘幽灵’的身份，跟张敬之录音里说的‘系统内部级别不低’对得上。但他需要你帮他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夏明远说，‘幽灵’每个月十五号会去一趟城南的老干部活动中心，以‘退休老同志’的身份参加活动。下个礼拜正好是十五号。”老鬼把茶喝完，放下杯子，“夏明远让你想办法混进去，拍一张所有参加活动的人的合影回来。他一看就知道哪个是‘幽灵’。”
陆峥看了一眼日历，今天十三号。还有两天。
“行。”他把U盘从离线机上拔下来装进内兜，“两天时间够用了。林小棠——”
林小棠把热茶捧在手里，抬头看他。
“你今晚住老鬼这儿，别回宿舍。你那个对门孙老师，我明天找个理由把他调开。”
林小棠点头：“我听你安排。”
夏晚星在旁边忽然插了一句：“那我呢？”
“你明天跟我去一趟老干部活动中心，把场地踩一遍。看看哪个位置适合拍照，哪个位置适合撤。”
夏晚星眼睛亮了：“踩点这种事我最拿手。”
陆峥笑了一下：“我知道。你当年在海外踩点踩了三年。”
老鬼站起来收拾桌子：“都早点睡。明天开始干活。”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小棠一眼，“小姑娘，你老师留的这些线索，救了不少人的命。”
林小棠眼圈又红了，但没哭，把茶一口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