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和陈默赶到科创园的时候，林小棠正堵在实验楼一楼门厅跟人吵架。
说是吵架不太准确。林小棠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叉着腰挡在旋转门前面，仰着头跟面前的外卖员对呛，嗓门大得连外面马路上都能听见：“你说是沈老师点的，那你让沈老师给我打个电话！我就在这儿等着，他什么时候打过来我什么时候让你进！”
外卖员比林小棠高一个半头，戴着头盔，口罩捂到鼻梁上，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手里拎着个银色保温箱，箱体比普通外卖箱大一号，看着不像是装盒饭的，倒像装医用耗材的。听林小棠这么一说，他不慌不忙把保温箱往地上一搁，从兜里掏出手机：“我拨给沈老师，你听着。”
电话通了，免提打开。那头传来沈知言的声音：“喂？小棠啊，我手机落办公室了，你帮我拿一下。外卖是我点的，让他上来吧，我饿了。”
林小棠愣了一下。沈知言的声音听着没什么异常，语气平常得很。她犹豫了两秒，外卖员已经把手机收回去了，拎起保温箱就要往门里走。林小棠伸手拦住他：“等一下。沈老师刚才电话里说的是让我给他拿手机，没说让你上去。你把外卖给我，我送进去。”
外卖员盯着她看了两秒，头盔底下的眼睛眯了一下。陆峥这时候已经走到跟前了，陈默跟在后面半步，手插在兜里，手指头勾着车钥匙。
“小棠。”陆峥喊了一声，语气随意得很，“沈老师的外卖？我正好要上去找他，我捎进去吧。”
林小棠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扭头看了看外卖员，忽然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厅入口让了出来。这姑娘机灵得很，陆峥一出现她就知道事情不对了，退那一步是给自己腾闪避空间。
外卖员也看见陆峥了。他拎着保温箱的手忽然攥紧了，转身就要往外走。
“哥们儿。”陆峥横跨一步堵住他的去路，脸上带着笑，声音不高不低，“都到门口了，放这儿吧，我帮你带上去。你跑一趟也不容易，单号给我看一眼，我让沈老师给你点个好评。”
外卖员的右手慢慢伸进保温箱侧兜里，掏出来的东西让陆峥瞳孔一缩——一个拇指大的黑色遥控器，上面只有两个按钮。
“闪开。”外卖员的声音压得低而急，口罩底下的嘴皮子几乎没怎么动，“我手里这箱子装的是液氮，你要是不想让整栋楼的人冻成冰棍，就给我让条路。”
陆峥没让。他盯着那个遥控器看了半秒，忽然笑了：“液氮？那你按啊。按下去整个科创园的安保系统连轴转，三分钟之内消防、公安、应急管理局全到。你跑得掉？”
外卖员的手抖了一下。这一抖让陆峥确认了一件事——这人不是惯犯。阿KEN手底下的人，不会因为一句“安保系统”就哆嗦。
陈默这时候从侧面绕了过来，跟陆峥形成了个夹角。他盯着外卖员的手腕看了一眼，忽然说了句：“你不是阿KEN的人。阿KEN手下拎液氮罐从来不拿遥控器，直接机械阀。你是临时工。”
外卖员猛地抬头看陈默，那眼神像是被揭了老底。陈默往前逼了一步：“阿KEN花多少钱雇的你？八百？一千？他让你把箱子送到沈知言办公室门口就撤，后续有别人接手，对吧？”
外卖员没说话，但陆峥注意到他的脚后跟已经在往后蹭了。这人想跑。
“东西放下，人走。”陆峥把语气放平，“我让你走。你要是把箱子放下现在跑，我保证不追。你要是非要拎着这箱子跑，那我只能把你摁地上等警察来。你自己选。”
外卖员挣扎了大概三秒。然后把保温箱往地上一墩，遥控器往兜里一揣，转身撒腿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头盔都甩掉了也没回头捡。
陆峥没追。他蹲下来看那个保温箱，银色外壳，侧面贴着张外卖单，上面印着“王师傅黄焖鸡米饭”，但单子底下的箱子提手处用黑胶带缠了一圈，缠得特别厚。陈默蹲下来拽了拽胶带，扯下一层，露出底下贴着的一张小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主板拆下来放箱子里，其他别动。
“阿KEN给他手下的人写纸条交代任务。”陈默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语气有点微妙，“这管理水平也太糙了。”
“糙归糙，活儿是真的。”陆峥把胶带原样贴回去，站起来给林小棠打了个电话，“小棠，你跟沈老师待在一起别出来。实验楼门厅有个保温箱，我让物业先围起来别让人碰，等防爆的人来看。你那边门锁好了？”
“锁了。沈老师和马旭东都在里面，门禁卡我拔了。”林小棠顿了一下，“刚才那个电话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沈老师平时从来不点外卖。他嫌外卖油大，中午都是自己带饭。刚才那个电话里的人声音是沈老师的，但语气不对，沈老师平时说话没这么干脆，他每次让我帮忙拿东西都要先解释三句为什么让我拿。”
陆峥看了陈默一眼。陈默耸了耸肩：“电话录音，AI合成，现在的技术三秒钟就能做一条。”
“幽灵手底下有技术人才。”陆峥在脑子里把这条线索挂上，“先不管这个，你上去确认沈知言本人安全。”
陈默主动往电梯走：“我去。你在这儿盯着箱子。”
陆峥看了他一眼。陈默头也没回，进了电梯按了五楼。电梯门关上之前他扔出来一句：“放心，我要想动沈知言，刚才在车上就通知阿KEN了。”
陆峥没拦他。陈默上去的这五分钟里，他给老鬼打了个电话汇报情况，又给物业打了招呼把门厅围起来，然后蹲在保温箱旁边仔细看了一圈。箱子侧面的冷凝水凝结得很均匀，说明里面的液氮确实装了有一阵了。液氮温度零下一百九十六度，主板拆下来放进去，三分钟之内所有芯片封装全部脆化，再拿出来常温一放，膨胀系数一变化，芯片自动裂成渣。阿KEN要的不是主板，是主板碎成粉。
这人要销毁证据。
五分钟后陈默从电梯里出来了，身后跟着沈知言和林小棠。沈知言戴着副圆框眼镜，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白大褂上沾着焊锡膏，手里攥着个保温杯，一脸懵：“到底出什么事了？小棠说有人冒充我点外卖？”
“沈老师，你实验室里那台‘海燕三号’样机，主板还能不能拆下来？”
“能啊，卡扣式的，两分钟就能拆。”沈知言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不过拆了也没用，那块主板上的算法我三天前刚改过，原始数据已经导进加密硬盘了。主板上的东西是过时的。”
陆峥愣了一下：“你三天前改的？”
“对啊，马旭东说原来的架构有漏洞，远程就能烧录，他帮我重新做了安全隔离。现在主板上的数据跟加密硬盘是脱钩的，谁拆了主板拿走也读不出完整算法。”
陆峥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三天前——那时候高天阳还活着，幽灵还没来得及下令拆主板。马旭东无意中把幽灵的计划废了一半。
“沈老师，你现在把加密硬盘带在身上，别放实验室。你办公室抽屉里的东西收拾一下，今晚换个地方住。”
沈知言嘴里含着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换地方住？我明天还有个学术会议——”
“线上开。”林小棠在旁边推了他一把，“沈老师您别磨叽了，听楼哥的。”
沈知言嘟囔着“行行行你们说了算”跟着林小棠去办公室收拾东西了。陈默靠在电梯口，抱着胳膊看陆峥：“幽灵的计划从高天阳那儿断了线，现在阿KEN派了个临时工来送液氮，说明阿KEN本人不在现场。”
“阿KEN在哪儿？”
“我不知道。但幽灵既然绕开我直接给阿KEN下令，阿KEN大概率也不在原来的据点了。”陈默忽然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表情变了一下，“幽灵刚给我发了条消息。”
“说什么？”
“‘高天阳的事处理完了。你今晚八点去会展中心三号仓库，有人跟你对接下一步。’”陈默把手机屏幕转给陆峥看，“以前幽灵从来不会指定具体地点见面，都是通过加密频道发指令。这次让我去仓库——”
“说明幽灵在试探你。”陆峥把保温箱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高天阳死了，阿KEN拿了茶叶罐跑了，幽灵现在不确定你还能不能用。他让你去仓库，八成是阿KEN在那儿等着，看看你是去了直接交接还是带人去抓他。”
“我去不去？”
“去。但不能一个人去。”陆峥已经掏出手机给老鬼发消息了，“我跟老鬼说一声，今晚仓库周围布控，你进去跟阿KEN碰面，我们外面兜着。阿KEN要是动手，我们冲进去抓人；阿KEN要是传话，你听完出来，我们跟着阿KEN看他去哪。”
陈默把手机收回去，表情有点复杂：“你这是拿我当饵。”
“你自己选的。”
“行。”陈默拍了一下电梯按钮，“那今晚八点之前你最好把仓库平面图搞到手，别到时候我进去被阿KEN做了你还在外面找入口。”
“这个不用你操心。”陆峥晃了晃手机，“老鬼已经去调了。”
当晚七点半，陆峥坐在会展中心对面的一家奶茶店里，面前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柠檬水。老鬼在对面坐下，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里面是会展中心三号仓库的平面图和安保部署。
“仓库面积一千二百平，平时用来存展会撤下来的展架和物料。今晚没有展会，整栋楼就剩值班保安两个人。”老鬼拿手指头在平面图上点了点，“阿KEN约的对接点在仓库最里面，有个临时隔出来的小办公室，铁皮墙，隔音好，门一关外面听不见里面说什么。”
“我人在哪儿？”
“隔壁物料堆后面。我安排了四个人，分两组，一组跟你从东边物流通道摸进去，一组在仓库西门外蹲着等阿KEN出来。”老鬼喝了口奶茶，皱了下眉头，“这什么玩意儿这么甜。”
“全糖。我给您点错了。”
“下次点半糖。”老鬼把奶茶往旁边一推，正色道，“说正经的。陈默八点准时进去，你跟在他后面差三分钟。阿KEN的人我见过两个，都带着家伙，你别逞能。”
“我什么时候逞过能？”
“你上个月追阿KEN那个外围的时候从二楼窗户跳下去，摔得腿上青了一个月。那叫不逞能？”
“那是捷径。”
“行了行了。”老鬼把信封往他面前推了推，“今晚必须把阿KEN摁住。高天阳的账本上有一项写着阿KEN的名字，这人只要落网，幽灵就跑不了。但阿KEN滑得很，今晚要是让他嗅到味道不对，他能把整栋楼炸了都不带犹豫的。”
陆峥把平面图折好收进口袋。八点差十分，陈默发来一条消息：我到了，在仓库北门外等着。
陆峥回了一个字：进。
三分钟后他带着四个人从东边物流通道摸进了仓库。铁皮搭的仓库里面又黑又高，头顶吊着几盏昏黄的灯，堆满了展架、折叠桌和成卷的桁架。他们猫着腰穿过两排物料堆，摸到仓库最里面那间铁皮小办公室的外围，隔着一层铁皮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阿KEN的声音，听着挺随意：“高天阳的事你办得挺利索。”
陈默的声音：“幽灵说今晚对接，对接什么？”
“别急。”阿KEN忽然笑了一下，“你先把手机放桌上。对，慢慢放。你兜里那个录音笔也拿出来。别跟我装，你身上有没有监听设备我拿手一摸就知道。”
铁皮房里沉默了两秒。陆峥在外面攥紧了拳头。
然后陈默的声音响起来，很平：“你搜。我身上就一部手机，一个钱包，车钥匙。你要不信你自己翻。”
阿KEN干笑了两声：“行，算你识相。幽灵让我告诉你，高天阳那条线你甭管了，茶叶罐的事你也别问。下一步你负责把沈知言实验室的加密硬盘搞到手。硬盘在沈知言本人身上，你贴近他，三天之内拿到手。搞不定的话——”
“搞不定怎样？”
“搞不定幽灵说了，让你跟你爹去下面团聚。”
铁皮房里静了三秒。然后陈默笑了，笑得比阿KEN还随意：“吓唬我？幽灵要真想弄死我，今晚就不会让你在这儿跟我废话。你回去告诉幽灵，硬盘我三天之内拿到，但我要加价。我爹的案子当年是谁办的，幽灵心里清楚。我要那份案卷的全部原件。”
阿KEN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拍了桌子：“成交。三天之后我再来找你。”
陆峥在外面听见椅子拖地的声音，知道阿KEN要出来了。他往后退了两步，缩进物料堆的阴影里，冲身后四个人比了个手势。
阿KEN推开铁皮门走出来，身后跟着陈默。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仓库西门走，阿KEN步伐快，陈默故意慢半步，跟他拉开了一臂的距离。快到西门的时候陈默忽然蹲了一下，喊了句：“鞋带开了。”
阿KEN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陆峥从物料堆后面闪出来，四个人同时从三个方向包抄。阿KEN反应极快，手往腰后一摸就要掏家伙，陈默从地上弹起来一把攥住他手腕往下一拧，陆峥已经冲到跟前了，膝盖顶住阿KEN后腰把人往地上压。
阿KEN脸贴着水泥地，嘴里还在挣蹦：“陈默你他娘的阴我——”
“你老板先阴的我。”陈默蹲下来把他腰后的枪抽出来卸了弹匣，“我这个人记仇。”
陆峥把阿KEN翻过来铐上，往他兜里摸了一遍，除了枪还摸出来一个U盘和一部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最新一条消息是幽灵发来的，只有一行字：事办完把陈默也处理了。干净点。
陈默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就是腮帮子咬得紧了点。
“幽灵早想把你一块儿埋了。”陆峥把手机装进证物袋，“你今晚要是不来，明天就是两具尸体。”
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我欠你一顿饭。”
“你欠我三顿。”陆峥把阿KEN从地上拎起来，“第一顿先把你知道的幽灵的落脚点全交代了。剩下的两顿回头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