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阳死在自家地下车库的电梯口。
监控拍到的是晚上九点四十分,他拎着个黑色公文包从电梯里出来,朝停在B2层西侧的奔驰走过去。走到一半忽然站住了,像是想起来什么,低头翻包。这时候旁边那辆银色本田的驾驶座门弹开了,下来一个人,鸭舌帽压到眉毛,口罩遮到鼻梁,手里攥着个东西往高天阳后腰上一顶。
高天阳整个人僵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慢慢举起双手,公文包掉在地上,拉链没拉严,里面散出来几沓文件和一罐茶叶。那人弯腰把文件捡起来塞回包里,又捡起茶叶罐,在高天阳面前晃了晃,高天阳点了点头。那人就把茶叶罐揣进自己兜里,拿公文包往高天阳怀里一塞,推着他上了旁边一辆白色面包车。
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面包车开出地库的时候,保安在岗亭里打瞌睡,抬杆抬得迷迷糊糊,连车牌都没看清。
陆峥站在刑侦支队的监控室里看完这段录像,把进度条拖回去又放了一遍。陈默站在旁边,抱着胳膊,表情不太好看。
“你这调监控的速度比我们支队快多了。”陈默语气里带着刺,“国安那边有特权就是好。”
“少废话。”陆峥指着画面里那罐茶叶,“高天阳最后跟绑匪确认的是那罐茶。绑匪拿走了茶,放过了包里的文件。这说明那罐茶才是他们真正要的东西。”
陈默凑近了看,画面糊得根本看不清茶叶罐长什么样:“你眼睛自带显微镜?这能看出是茶叶?”
“高天阳每周三下午去江城茶城买茶叶,买了三年。他有个固定摊位,老板姓吴,卖的是信阳毛尖。他办公室里至少存了二十罐,全是一个牌子的,白底绿字的铁皮罐。”陆峥把画面截图打印出来,拿笔圈了圈高天阳点头那一下,“绑匪要他确认的就是这个罐子。他点头了,绑匪才把他带走。说明罐子里装的不是茶。”
陈默把打印纸接过去看了两眼,忽然冒出一句:“高天阳这人有个毛病。”
“什么?”
“他怕死。”陈默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手指头敲着桌面,“我在支队干了四年,跟高天阳打过不下十次交道。这人做生意的风格就是能赖就赖、能拖就拖,但只要有人拿住他命门,他怂得比谁都快。绑匪拿茶叶罐的时候他那个点头的幅度,又急又快,恨不得把脑袋甩出去。这说明他巴不得绑匪把罐子拿走——那罐子里的东西他早就不想留了。”
陆峥看了陈默一眼。这是两人重逢以来陈默头一回主动帮他分析案情。虽然语气还是横着出来的,但横归横,干货是真的。
“你觉得罐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陈默站起来,“但高天阳既然不想留,说明那东西能要他命。他不想留又不敢扔,只能塞在茶叶罐里天天拎来拎去。现在被绑匪拿走了,他等于卸了个包袱。所以他上车的时候是走上去的,不是被拖上去的。他自己上的车。”
陆峥把监控退回去又看了一遍。陈默说得对,高天阳上那辆白色面包车的时候确实是自己迈的步子,绑匪只是虚虚地拽着他胳膊肘,象征性地控制了一下。那姿态更像“配合调查”,不像“被绑架”。
“绑匪是什么人?”
“阿KEN。”陈默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淡,“我手底下的人。但不是我派的。幽灵直接下的令,阿KEN直接接的活,绕过了我。”
陆峥没问他为什么把这事说出来。陈默既然开了口,后面一定有话。
果然,陈默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扔在桌上:“高天阳办公室的备用钥匙。他上个月配的,交给我的,说‘哪天我要是出事了,你去我办公室把茶壶底下的东西拿走’。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看,他早就知道自己要被弄。”
“茶壶底下?”
“他办公室里那把紫砂壶,壶座底下有个暗格。高天阳这人俗得很,藏东西的地方也俗。”陈默把钥匙往前推了推,“你去还是我去?”
“一起去。”陆峥把钥匙收了,“但得赶在阿KEN之前。阿KEN既然拿了茶叶罐,下一步就是回办公室搜剩下的东西。”
两人出了监控室,陈默开他那辆私家车,陆峥坐副驾。路上陈默沉默了好一会儿,快到高天阳公司楼下的时候忽然说了句:“高天阳给幽灵传过一份‘深海’计划的外围资料。内容不多,但是真的。幽灵拿到之后让人比对过,跟之前从其他渠道搞到的信息吻合度很高。高天阳的利用价值从那一刻开始就清零了。”
“幽灵什么时候让你停掉高天阳这条线的?”
“上周。幽灵说高天阳‘太紧张了’,怕他出事。我当时还替高天阳说了句话,说他虽然怕死但还算听话。幽灵回了我一句——‘听话的狗不用怕死,怕死的狗才不听话’。”陈默打了把方向盘拐进写字楼地库,“当时没往深里想。现在看,幽灵说这话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要清人了。”
陆峥没接这个话茬。他明白陈默告诉他这些是什么意思——陈默在给自己铺退路。幽灵越过了陈默直接派阿KEN办事,等于已经不信任陈默了。陈默不傻,他知道自己早晚也是被清的命。
两人坐电梯上了十二楼。高天阳的办公室门锁着,陈默拿备用钥匙开了门,陆峥先进去把窗帘拉严,然后两人直奔办公桌。紫砂壶摆在茶几上,壶里还有隔夜的茶根,一股馊味。陆峥把壶端起来翻到底部,壶座粘了一层绒布,揭开绒布,底下果然有个凹槽,槽里塞着一卷纸。
陈默凑过来看。陆峥把纸展开,是一份手写的清单,高天阳的字迹,歪歪扭扭列了十几项:某年某月某日,在某某会所宴请某人,席间提及“深海”计划某环节的进展;某年某月某日,将某份会议纪要复印件交给某中间人;某年某月某日,收受某境外公司汇款若干……每一项都标了时间地点和当事人,写得极其详细。
“他留了账本。”陆峥把纸翻到背面,背面还有字,是高天阳写的一段话:“我要是死了,这东西交给国安。谁拿我的茶叶罐子,谁就是杀我的人。茶叶罐里装的是录音笔,录了三段我跟阿KEN的对话。阿KEN让我把沈知言实验室的门禁卡搞到手,我没搞,他就急了。”
陈默看完这段话,脸色变了。高天阳不仅留了账本,还留了后手——茶叶罐里的录音笔一旦落到国安手里,阿KEN跑不掉,幽灵也跑不掉。高天阳临死之前把最要命的东西主动交给了绑匪,绑匪以为自己拿走了把柄,实际上拿走的是高天阳留给国安的第二份证据。
“这人……”陈默嘴角抽了一下,“临死还摆了幽灵一道。”
“你把录音笔的事告诉幽灵了吗?”
“我压根不知道茶叶罐里是录音笔。”陈默说得挺坦然,“阿KEN拿回来之后直接送到幽灵那儿去了,我没经手。幽灵现在可能正在听那三段录音,听完估计得气疯。”
陆峥把账本拍了照,原件折好收进内兜,又翻了翻办公桌抽屉和文件柜,把跟“深海”计划相关的东西全部清走。临走之前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红木桌椅、真皮沙发、墙角一盆快旱死的发财树,茶几上还摆着半碟没吃完的炒花生米。
“高天阳这人活了一辈子,最后靠一罐茶叶保住了身后名。”陆峥锁上门,把钥匙还给陈默,“你说他图什么?”
“图他老婆孩子能拿抚恤金。”陈默把钥匙揣回去,“幽灵答应过他,事情办完了送他全家出国。高天阳知道自己出不去,但老婆孩子能出去就行。他现在死了,幽灵反倒不好动他家人——动了就坐实了杀人灭口,以后谁还给幽灵卖命?”
两人坐电梯下地库。走到车旁边的时候陈默忽然站住了,手插在兜里没掏钥匙。
“陆峥。”
“嗯。”
“我要是哪天也出事了,你来支队我办公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有个移动硬盘。密码是我警校学号后六位。”
陆峥看着他:“你这算投诚?”
“算买保险。”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去,“高天阳的茶叶罐被拿走了,幽灵下一步就是拿我。我不傻。”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跑?”
陈默发动了车子,盯着前面的水泥柱子看了好几秒才说话:“我跑了,我爸的冤案就永远翻不了。我留在这儿,至少还能跟你换点情报。你要是能帮我把当年的事查清楚——我他娘的现在就告诉你幽灵下一步想干什么。”
“你说。”
“幽灵让阿KEN拿茶叶罐只是第一步。罐子里的录音笔一到手,幽灵会拿它当筹码逼阿KEN做下一件事——阿KEN杀高天阳的时候留了话给幽灵,说‘活儿干完了,尾款该结了’。幽灵回了一句话,让阿KEN连夜去沈知言实验室把一台叫‘海燕三号’的设备主板拆下来。”陈默把车子倒出车位,“我不知道‘海燕三号’是什么玩意儿,但幽灵要的东西肯定跟‘深海’计划的核心数据有关。你最好现在给沈知言打个电话。”
陆峥已经掏出手机拨号了。沈知言的电话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他又拨了林小棠的号码,通了。
“林小棠,沈知言在不在?”
“沈老师在实验室开会呢,跟马旭东一起,手机扔办公室了没带进去。怎么了?”
“你现在马上去实验室门口守着,任何人进出门都要核实身份。尤其是一个叫阿KEN的,瘦高个,三十来岁,右手虎口有道旧疤。他要是来了,你别跟他正面冲突,立刻给我打电话。”
林小棠应了一声挂了。陆峥又拨了老鬼的号,响了四声接起来:“老鬼,高天阳死了,阿KEN动的手。幽灵让阿KEN去实验室拆‘海燕三号’的主板,我让林小棠盯着了,但实验室在园区里面,保安拦不住专业杀手。你得调人。”
老鬼在电话那头咳嗽了一声:“‘海燕三号’就是沈知言上个月刚调通的那个样机,主板上有原始算法。幽灵要那个东西说明他等不及了,想直接复刻。我这就调人过去,二十分钟能到。你那边怎么样?”
“高天阳留了一份账本,上面列了他跟幽灵之间所有交易的时间地点和当事人。我拿到手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老鬼再开口时嗓子有点哑:“你确定是账本不是别的?”
“他亲手写的,十几项,每项都有具体日期和在场人。其中有一项提到了张敬之。”
老鬼又安静了三秒:“张敬之的名字写进去了?”
“写了。高天阳记的是二〇二三年四月份,张敬之死之前一个星期,他在江城大厦顶楼跟张敬之见过一面。当时在场还有一个人,高天阳没写名字,只写了一个字——‘许’。”
老鬼在电话里骂了一句粗话。这老头平时从来不骂人,这一骂说明真急了。
“你现在去哪儿?”
“回支队,把账本锁好。”陆峥看了陈默一眼,“陈默跟我一块儿。”
老鬼那边顿了一下:“陈默?”
“他今天帮了忙。高天阳的钥匙是他给的。”
老鬼没再追问,只扔了一句:“账本原件锁支队保险柜,拍照发我一份。我今晚就交到部里去。高天阳这个人一辈子不干人事,临死临死弄了个铁证——他这账本上但凡有一项查实了,幽灵就跑不掉。”
挂了电话,陆峥把手机收起来,转头看陈默:“老鬼已经知道了账本的事。你跟我回支队,把账本锁进保险柜,然后你把阿KEN在江城的落脚点交代一下。”
“交代完呢?”
“交代完你该干嘛干嘛去。幽灵那边你还得继续演,但阿KEN的事你得想办法把自己摘干净。账本上没写你的名字,你只要把阿KEN的落脚点供出来,阿KEN被抓之后肯定咬你,到时候我再想办法。”
陈默没吭声,把车子开出了地库。汇入主路车流的时候他忽然说了句:“陆峥,你信我?”
“不信。”陆峥说得很干脆,“但你今天给了我一把钥匙。我这个人记恩,也记仇。你先还了一点恩,我让你先把后面的路走完。”
陈默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味,也有点别的什么:“行。走着瞧。”
车子在江城午后的阳光里往支队方向开。陆峥手机响了,林小棠发来一条消息:实验室门口来了个送外卖的,我让他打电话给沈老师自己下来拿,那人不肯,说必须送进去。我觉得不对劲。
陆峥回了一条:拦住他。我五分钟到。
他把手机揣起来,对陈默说:“掉头,去沈知言实验室。阿KEN已经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