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金枪尖悬在半空，离五姐横着的长枪，不过三寸。
枪杆在抖。
刘年顺着金枪，看向眼前的人儿。
暗金重甲，裂了好几道口子，甲片缝里往外渗着淡淡的黑气。
她身侧是一袭白纱。
白纱上沾了泥，也沾了血，裙摆烂了半截。
沈芸纱握着桃木剑，剑身横在胸前，眉心那一点白，正一瓣一瓣往外撑开。
再往后半步，酒红旗袍。
旗袍开叉处被割出一道长口子，沈宴清站得很随意，像刚从庆生楼柜台后面绕出来，准备迎客。
三个人......
只有三个人了。
刘年跪在碎石里，手里的短刀攥得死紧。
嗓子里像塞了一把沙，刚才喊得太狠，现在连气都喘不匀。
他想站起来。
腿软了一下，膝盖又磕回地上。
“凌霄……”
刘年还想再劝，可平日里，油嘴滑舌的劲儿，一下子没了。
楚凌霄手腕一沉，长枪往下一压，做出了要拼命的架势。
阳帝往后退了一步。
他突然又笑了。
“又来三个。”
阳帝舔了舔嘴角的金血。
“好，好得很！本帝倒要看看，他身边到底还有多少人肯替他死。”
这话没得到回应。
楚凌霄反而收了枪。
她反手把长枪往地上一插。
然后抬手，摘下了腰间的一枚将印。
那东西刘年见过。
九都皇陵里，她劈开楚雄石碑之后，十万楚家阴兵认主，她托着这方印，尊他为主公。
那时候他还觉得别扭。
一个送外卖的，当什么主公。
楚凌霄转过身。
再次看向刘年，只是此刻的眼神，变了。
“锵”的一声。
她面朝刘年，单膝跪地，跪得出奇郑重。
然后，她将印托在掌心，举过头顶。
她身后，那些被阳帝气场震散的楚家军战魂，又一点一点聚了回来。
缺胳膊的，断腿的，有的连形都凝不住，只剩一团灰扑扑的影子。
但它们，也跪了下来。
一排，一排，往后铺开，铺到看不清的地方。
刘年脑子“嗡”了一下。
楚凌霄抬起眼。
眼神依旧冷硬，可现在里面，还多了许多别的东西，像是一团烧着的火，烧得很旺。
“末将楚凌霄，愿再助主公陈无言，荡平九都，还天下太平！”
一句话，说完就停了。
她没有再加别的。
刘年看着四姐递过来的方印，看着远处跪倒在地的阴兵。
这印他不能接。
更不敢接。
接了，怕是四姐也会消散吧？
此时，沈芸纱往前走了一步。
她走得很慢，桃木剑垂在身侧，剑尖拖过碎石，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眉心那朵莲，开到了第七瓣。
她低头看刘年。
看了很久。
刘年现在很怕她开口。
他宁愿她什么都别说，就这么看着，看一会儿，然后转身，回桃木剑里去。
跟以前一样，偶尔冒出来，一个人在那琢磨些有的没的，琢磨完了脸红，再缩回去。
那样，多好啊！
“将军！”
刘年整个人僵住了。
望城庙后山，那座凉亭下，一个尼姑望着山口，望了千年。
将军冢里，戚镇山抹去她关于自己的痛苦记忆，只留下灰。
荒漠里，他从她手里接过桃木剑，一起进了剑里的那个小世界，喝了合卺酒。
可她没怪过他。
一次都没有！
“将军莫哭，芸纱不苦！”
她笑了一下，眼角弯着。
“能做你的妻，芸纱此生，圆满了。”
第九瓣莲花绽开。
白莲彻底绽放，莲心亮得刺眼，把她半张脸照得透明。
刘年喉结滚动，想说你在骗人。
你在村口等了五年，在庵里等到死，死了又等到我来，等了千年，你哪里不苦？
可他说不出来，就是说不出来。
眼泪控制着神经，嘴，不听话了！
就在这时，一旁的大姐笑了。
她站在最后，一直没动，这时候才慢悠悠抬起右手。
食指伸直，拇指翘起。
比了个枪。
枪口没对阳帝。
对着刘年。
她侧过脸，斜斜挑起眉梢。
“小郎君啊！”
还是那个调子，懒洋洋的，尾音带钩。
“百年前庆生楼的舞，我还没跳够呢！”
“今儿正好再来个最后一舞！”
刘年猛然扭头，看向大姐。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清了清喉咙，终于发出了声音。
“大姐！你别闹，你们.......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啊？”
大姐看着刘年，眼神里满是爱意。
“刘年啊，你既然融合了行九善，难道还不清楚吗？”
“从我们进群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要在此刻，为你献祭啊！”
“这也是我们进群的代价！”
“唯一能逃过这场代价的条件，就是不对你动情，可我们.......”
“哪一个对你不是爱得死去活来啊？”
“动情？”
“动情......”
刘年脑子里，行九善当初的记忆一点点浮现出来。
他想起来了。
进群时，行九善跟这些女鬼们定下来这个规矩。
什么是动情？
怎么算不动情？
唯一评判的标准，就是和不和刘年，发生关系。
“啊——！”
想到这，刘年痛苦的嘶吼起来。
怪不得死了九年之后回到庆生楼，一个个姐妹对自己投怀送抱。
当时自己还美呢！
觉得那段日子很美好，那段时间简直是天堂！
“不！我不是人！我......我色迷心窍！”
“怎么可以这样！”
“怎么会这样......”
“你们......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我......我绝不会......”
“呵！”
大姐轻笑一声，打断了刘年。
“不能说的，群里的规矩！”
“情到浓时，自然就要发生，如果说了，便不是真心的了！”
大姐偷偷抹了把脸，手指轻轻一勾，做了个扣扳机的动作。
“这次，我不废话了！这次，换我替你殿后！”
话音未落，她已敛去笑意。
转身，旗袍下摆一荡。
三个人并排站直。
刘年意识到了不对，赶忙站起了身。
他扑过去。
胸口刚愈合的伤又裂了，血呼啦一下涌出来，他顾不上，伸手便要去抓。
手，刚刚抓住一片衣角。
下一刻，衣角在他指缝里化成了光。
轰！
楚凌霄身后十万军煞同时燃起，黑红色的火从每一个跪着的战魂身上蹿起来，连成一片海。
将印在她掌心碎开，裂纹里全是火。
白莲炸开。
千年佛莲本源化作漫天莲瓣，每一瓣都烧着，每一瓣上都映着一个画面。
溪边洗衣，村口望山，庵里诵经，坟前枯坐......
一坐......千年！
沈宴清指尖那一点红，亮到发白。
“砰！”
很轻的一声。
红尘万响发出。
子弹发射的一瞬间，三股魂力也动了。
它们拧在一起，直直撞进刘年胸口。
刘年被撞得仰面倒下，又被一股力量托起来。
阳帝那边，红尘万响袭来，冲击余波已经到了。
他双手交叠护在胸前，神环暴涨，七张人脸齐声尖叫。
没用。
整个人倒飞出去，脚下犁开一道深沟，一路撞碎宫墙，硬生生被怼出去数百丈，方才勉强站住。
金血顺着他手肘往下滴。
他抬起头，脸上第一次没了表情。
刘年这边，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躺在废墟上，看着天。
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
不，是光雨。
一粒一粒，金色的，红色的，白色的，还有一点淡蓝，一点橘黄，一点酒红。
混着落下来，落在他脸上，有点凉。
胸口，手机震了一下。
很短。
接着啪的一声。
炸了。
刘年没去摸。
他能感觉到那些碎片在布料里变成粉末。
相亲相爱一家人。
当初群公告写着不许私加好友。
他偏要加。
现在好了，什么都没了！
光雨下了很久。
又好像只下了一会儿。
停的时候，九都上空空荡荡的。
刘年坐起来。
左右都没有人。
身后那根龙柱还立着，柱子上全是他的血，九妹刚才就是在那下面撑着地站起来的。
他低头。
手里还攥着短刀。
刀身上的血纹密密麻麻，他眯着眼看，看不清是字还是别的什么。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没头没尾的。
村口老槐树底下，太阳很毒，李婶拿蒲扇拍他胳膊，骂他九年不着家。
他嬉皮笑脸地说，婶儿啊，回头跟我妈说一声，过几天，我带媳妇们，回家......
刘年盯着刀，嘴唇动了动。
“回不去了……”
他撑着地，站了起来。
眼神从刚才的空洞，一点点冷了下来。
“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