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道贯穿混沌的金色流星从天而落,在平静的天地间激起层层涟漪,恰似一粒石子砸进了平湖0
为首那人悬於空中,俯瞰天地山河,身後悬着一张鎏金榜单,赫然是天顺帝。
寇子陵、吕青玄,以及群仙盟的众人紧随其後。
吕青玄扫了眼周围,发现神都三大家其他的强者并不在此间,不由心中生出几分思量。
「这便是人皇仙天?」
天顺帝放眼望去,却只看到一座平平无奇的天地,无有太多神异,而进来前隐隐窥见的琼楼玉宇,更是不见踪影,不禁皱了皱眉。
他抬头望去,能感知到这方天地之外,另有一番天地。
他抬手间,人道气运凝聚,化作九条真龙绕体而生,龙首高昂,神武无比,映衬的他如同天帝临尘。
他浑身光华缭绕,双眸中射出神光,洞彻虚空,看到了天地之後的本质。
「嗯?」天顺帝面色微变。
「陛下看到了什麽?」寇子陵问道。
「国师看不到?」天顺帝反问。
寇子陵摇头:「此方天地的压制极大,我一身修为已经快跌落到了仙神之下。」
一旁的吕青玄神色凝重,严格来说不是天地压制,而是此方天地近乎「无法」!
法理残缺严重,诸多大道规则不全,在这样的天地中别说修行,哪怕似他们这样的仙神,在此地待久了,境界都可能滑落。
未到自成一天,就永远挣脱不了所在天地的束缚。
「朕窥见,此方天地之外,尚有千百座不同的天地。」天顺帝沉声道,语气带着疑惑,「此处当真是人皇仙天?」
吕青玄目光一闪:「陛下且宽心,如此才对得上「吕爱卿有何见解?」天顺帝侧目看去。
「传闻人皇得道之法与前人迥异,寻常仙人立天地人」三天,对应仙神三境,而人皇却开辟了诸天万界。」
吕青玄娓娓道来,「陛下所见,正符合传闻中的描述,不知陛下能否在千百座天地中,寻得核心所在?」
「诸天万界————」天顺帝喃喃了一声,旋即摇头,「天地浩繁,朕也无从分辨。」
他伸手斩向前方,片刻後,拧眉道:「朕想撕裂此方虚空,进入另一座天地,都办不到。」
吕青玄看向此方天地。
天顺帝都做不成,他们就更别提了,由此可见,这片天地间必然蕴藏着令他们继续深入的钥匙。
「看来这就是人皇的考验。」寇子陵俯仰天地,笑道,「陛下无需着急,若此地真是人皇之墓,真有人皇传承,以人皇的性子,岂会不留任何後手?我等只需走一步,看一步即可。」
「朕也是如此想的。」天顺帝颔首,目光最终落在数百里外的一处,「那里有生灵存在,去那看看。」
一行人在天顺帝的领头下,朝远方掠去。
不多时,众人就已抵达,周遭的景致愈发鲜活,放眼望去,是一座依山而建的村落。
泥土墙,茅草顶,鸡鸣犬吠。
几个光着屁股的孩童追着一只公鸡满院子跑。
不远处的田地里种着叶片宽大的古黍,只是禾苗蔫黄,大半都枯死在了田里。
而村口处,几个身着粗麻短褐的村民正蹲在地上,接连叹气,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
天顺帝立在半空,看着这幕场景,眉头早已拧成了一团。
他原以为仙天中,怎麽也该是上古遗蹟、仙家洞府,再不济也应是奇珍异宝遍地的奇景,结果只是一座穷酸得不能再穷酸的村子?
「这些人没有修为,都是肉体凡胎。」吕青玄扫过村子,摇了摇头,「看来是依附於人皇仙天中的生灵。」
仙神开辟独立天地後,要想让天地逐渐完善,就必须在其中饲养生灵,人、兽皆在其列。
人皇的仙天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吕青玄没料到的是,这些居然都只是普通人。
人皇居然没有传授他们修行之法?
不仅如此,这帮人似乎快连自己都养不活了。
就在这时。
吕青玄身後,一位老者忽然拧眉,开口道:「诸位,老夫刚才听到了一个声音。」
众人瞬间望去。
寇子陵饶有兴致道:「青道友,你听到了什麽声音?」
老者沉声道:「方才有声音询问我,是否愿意留在此地,传授这里的生灵耕种之法。」
众人互相看了一眼,确认只有这位听到了询问声。
「耕种之法?」天顺帝垂眸扫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
人皇为何会考验这等东西?
为君者,学的是治国经略、帝王心术,谁会去钻研那耕种之法?
寇子陵仔细问道:「那声音可有言明代价与回报?」
「没有说回报。」老者沉声道,「只说若留下,至少需要留足三年时间,使得此地迎来丰年。」
众人不禁面面相觑。
留足三年?
寇子陵目光闪烁,片刻後才道:「诸位可还有人听到问询之声?」
见众人摇头,寇子陵看向老者,缓缓道:「那就请道友应下此事。」
老者神色难看,却是明白了寇子陵的意思。
如果这一切都是人皇的考验,那他面对的便是第一环。
第一环都过不去,就更别说後面的了。
所以哪怕他心中再是不甘,却也无法拒绝。
这时,寇子陵笑道:「如果考验皆是如此,有时间的约束,那出於公平性,人皇应该会改变时间流速,这对他而言算不得什麽。」
老者面色这才好转,若真是在此地滞留三年,别说仙天中蕴藏的机缘了,怕是一根毛都不剩了。
天顺帝淡淡道:「你且应下,事後不会少了你的那份。」
老者抱拳:「那就多谢陛下了。」
紧接着,老者抬头望天,应下了此事。
众人左右望去,却未见有任何天地变化。
直至有人低呼道:「这回到小道了。」
「嗯?!」
开口之人骤然变色,神色惊怒。
不等众人问询,他神色阴郁道:「我的试炼是留在此地传授这些人修行之法,时间是————三十年!」
众人心中一震。
三年到三十年,这个跨度未免有点太大了!
寇子陵打量了眼周遭天地,发现并未因第一人的应下而有任何改变後,道:「道友可以尝试拒绝。」
那人面色变化不定,也摸不准是该拒绝还是应下,就听到天顺帝淡漠的嗓音传来:「国师的话,你没听到吗?」
其中威压逼迫之意,令那人神色难看,却是不得不应下。
孰料,在其拒绝了冥冥中的声音後,却是面露惊喜:「那声音说小道可以前往下一座天地了。
"
众人目光一凛。
拒绝了,反而能进入下一座天地?
这真是人皇的考验?
「道友不必惊喜。」寇子陵似笑非笑道,「只是进入下一座天地,并不是进入仙天中心。
天顺帝沉声道:「国师怎麽看?」
「陛下应该也有想法了。」寇子陵扫了眼周围,道,「排除人皇刻意玩弄我等,这里的一切,都定然藏着深意。」
突然间。
寇子陵若有所思道:「陛下,我也听到了。」
天顺帝目光一凝:「国师听到了什麽?」
寇子陵笑道:「是方道友刚才拒绝之事。和青道友说的一样,没有奖励,没有捷径,甚至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先前拒绝之人面色微变,已经不知道自己的拒绝是好事,还是坏事。
而不等他多想,下一刻,他的身形竟已消失在此间。
众人神色凛然,即使是天顺帝也不知道此人去往了何处。
原本融合了人道气运,又执掌了天榜,天顺帝只觉天下之事都在掌控,可刚入仙天没多久,这种自傲就被彻底打灭。
人皇留下的布置,身怀人道气运的自己,竟是无法左右半分!
寇子陵开口道:「臣已应下,陛下稍安勿躁,不出意外,在场众人,都会面临一次选择。」
话语刚落。
场中便又有人色变,开口道:「我的考验,是留在此地,为村民寻找水源,开凿水渠,引水灌田,时限五年。」
不过片刻功夫。
随着上一人或应下,或拒绝,在场所有人都迎来了属於自己的考验,除了天顺帝。
场中天顺帝以外的所有人都做出了抉择,可天顺帝依旧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这让他心中顿时有了猜测。
难道自己身怀人道气运,直接被豁免了?
就在此时,一道淡漠的声音,终於在他脑海中轰然响起:「承载人道气运者,汝有两选「其一,封禁一身修为,与此地子民同食同居三年,体察疾苦。」
「其二,代天巡守,斩杀侵入此地,心怀不轨的异族生灵。」
声音宏大如天宪,砸在天顺帝心头,让他刚生出的侥幸瞬间破灭。
而在听清话中含义後,他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出生便是皇室贵胄,让他在这种贫瘠困苦之地生活三年?
「朕选第二个!」他毫不犹豫应道。
下一刻,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此地,只来得及将他选择的考验告知了寇子陵。
寇子陵望着天顺帝消失的地方,目光闪烁。
生活三年,这是考验为君者的品性?
那他们呢?他们并非君王,考验的又是什麽?
本心?
德行?
亦或是否有继承人皇意志的可能?
人皇究竟想通过这些事,来筛选出什麽样的人?
而拒绝了考验的那几位,又去往了何处?
寇子陵抬头望向山村,心中感慨万千。
人皇遗留的仙天,果然不是任由他们来去纵横的宝库。
另一座天地中。
数道身影破空落在戈壁之上,为首者一袭青衫,正是鱼吞舟。
他抬头望向来处,心中疑惑。
在进入仙天时,他惊鸿一瞥看到了人皇仙天的全貌,无数重天地层叠在了一起。
有的天地仙光垂落,有的天地魔气冲霄,有的佛号梵音透过了界壁传入他的耳中,还有恍如荒古巨兽的嘶吼顺着世界隔膜传来,沉闷如雷。
宛如无数天地被浓缩在了一处,却是各自演化,互不侵扰。
人皇的仙天为何会是这般模样?
他回望左右。
除了肩头的混天外,跟他在一起的,就只有安如玉与韩无咎,其余人显然都散落了。
他看向韩无咎,询问他方才是否也看到了类似之景。
韩无咎神色间难掩兴奋道:「真君,这恰恰证实了一个传说!」
见鱼吞舟不解,他当即详细说道:「仙神三境,其实就对应了天地人」三界,半仙开辟的独立世界往往对应人间」,真仙与金仙分别开辟仙界与幽冥。」
「三者其实并无固定的先後顺序,例如身处幽冥的鬼仙,最先开辟的往往是幽冥天。」
「最终三界格局成型,形如大天地,最终求得自成一天,身成混元,这便是传统的仙道。」
「但相传人皇走上了一条前无古人的道路,而太古大变之後,也只有人皇走到了掌教圣人的高度!」
鱼吞舟了然:「所以无论是对那位帝君而言,还是其他道君,人皇的仙天都极具参考性,或许能为他们指明通往更高处的方向?」
「正是如此。」韩无咎道,「传闻人皇效仿的正是太古後诸天万界的格局!」
「难怪。」
鱼吞舟目光转向安如玉,道:「血灵老母没跟来?」
那位之前可是一直跟在安如玉身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的妹妹。
「血灵老母乃是化身,并非人族,更未曾炼化人道气运,所以不能进入此间。」安如玉语气惋惜道。
鱼吞舟愕然,看了眼肩头的混天。
他本以为是血灵老母也散落了,可安如玉的意思————是压根没进来?!
这女人先前的说辞,是他们二人执掌人榜和地榜,能各自遮掩一位外来者的气息,纵使对方没有炼化人道气运,也能藉此进入其中。
「你就这麽把祂甩掉了?」他没忍住问道。
「妾身也没料到办法失效了。」安如玉眼神中看不到半分惋惜之色,反而目光奇异,看着鱼吞舟肩头,「妾身才是真的好奇,为何郭少侠肩头这位妖族大圣,能进入人皇仙天。」
鱼吞舟焉能猜不到,那位血灵老母就这麽被安如玉给耍了。
不知道这位在外面是否已经气得跳脚————
但也正因如此,鱼吞舟看向混天,一人一鸟目光相接,彼此心照不宣。
人皇果然在混天身上留有後手!
这才让这厮毫无阻碍地进入了仙天。
「玄都道友————」混天突然望向某处虚空,浑身翎羽近乎炸起,「我————我感应到了————血脉本源的气息————!!!」
鱼吞舟心中一震,人皇真在仙天中,为混天留下了当年的部分妖躯?
安如玉眨眨眼道:「这位大圣怎麽还炸毛了,是感应到了什麽吗?」
突然间。
韩无咎面色掠过惊疑,扫过四下,却没发现耳边声音的来源。
「真君,我方才听到了一道声音「什麽声音?」鱼吞舟当即望去。
韩无咎迟疑道:「那声音询问我是否愿意留在此地改造山河,使得此方天地变得更适宜人居住,时限是十年。」
鱼吞舟心中惊疑,肩头的混天以元神感应四方,却没找到有人潜匿在暗中。
安如玉忽然开口:「妾身没猜错的话,这应该就是人皇留下的考验了。」
鱼吞舟感应着燕回风进入前留给他们的剑光,却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这说明其他人和他们当下所在,不在同一座天地。
而此地也明显不是仙天核心。
「考验————」鱼吞舟眉头皱起,「只是这十年有些太长了,不知道其他人的考验是否也是如此"
0
安如玉思虑道:「韩道友不妨应下。」
韩无咎却是看向鱼吞舟,等候他的态度。
鱼吞舟沉声道:「那声音还说了什麽?」
韩无咎摇头:「什麽也没有。」
鱼吞舟与混天展开了讨论。
後者原本还沉浸在感应到自身妖躯的喜悦中,一心想去寻找妖躯所在。
但在感应到它根本无法撕裂天地界壁後,当即老实了,重新冷静下来。
「应下吧。」混天沉声道,「如果这真是人皇留下的考验,时间是最不需要在意的东西,你能否通过才至关重要。」
鱼吞舟也点了头。
韩无咎当即应下。
下一刻,鱼吞舟耳边也传来了淡漠的话语声:「东去三百里,教化当地生灵,传授耕种之法。」
种地?
鱼吞舟一愣。
好像已经过去许久的记忆,重新浮现在脑海中。
这个他也称得上擅长!
洞天中,他没少在道观後面的菜园子里翻土播种,琢磨农事。
鱼吞舟选择应下後,看向安如玉和混天,不知这两位会收到何等考验。
混天摇头,表示自己一直没听到其他声音。
而安如玉则安静了一会,才道:「妾身的考验,是教会三百里外的当地人织布之法。」
鱼吞舟诧异道:「你还会织衣?」
安如玉旋身一转,衣袂翻飞,白裙如雪似月,道:「妾身这一身,便是妾身亲手为自己做的。」
一旁的韩无咎则忍不住暗道,男耕女织?
混天眼瞳中忽有微变。
它听到了!
那熟悉的威严浩荡之声响彻脑海,令混天浑身翎羽颤栗:「混天,你当感恩。」
另一处天地,一尊巨大的丹炉静静矗立。
丹炉前,守正道人看向周遭满眼都写满了期待的「本土生灵」,不禁失笑。
让自己教他们炼丹?
这未免也太简单了些。
莫非这就是人皇道统的优待?
一群衣衫褴褛、形容枯槁的流民面前,苏老帮主挠了挠头,由自己带领他们重新建立家园?
莫非人皇老人家也知道他是丐帮之主,乞丐的头头?
望着眼前这方接近破灭的天地,了色方丈与了空神僧并肩而立,神色无与伦比的凝重。
他们都已收到了冥冥中的考验。
千言万语,最终都指向了一问
佛法何以救世?
一个奄奄一息的壮汉身前。
李景玄默然而立,他面对的问题简单而又棘手。
身前之人,乃是十恶不赦之罪人,却因救人而身受重伤,自己是救还是不救?
李景玄抬头望去,好似能看到冥冥中的一双藏在所有天地後的冷漠眼眸。
这是人皇对他的问心?
不————
这是人皇对上清道统的「问心」!
上清一脉,一向有教无类,不分高低贵贱,而现在人皇好似在问他一何以区分善恶?
所有进入仙天者,几乎都得到了「安排」,这当中甚至不仅仅是人族,还有外来的异族生灵。
某座天地中。
牛奎从巨大的坑洞中爬了出来,晃了晃脑袋,慢慢从直坠砸地的懵逼中恢复了过来。
此次人皇仙天开启的太过匆忙,妖族这边插手较晚,幕後几位妖族道君联手将它们强行丢入了仙天中,故而遭惹来了天地排斥,令它的「落地方式」不是太好。
下一刻,牛奎面色僵在了那里。
它茫然地望向前方。
「让俺帮助人族耕地?」
真把它当牛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