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飞表情凝重,注视着刘德胜,又低下头看向放在桌面上的证件。
刘德胜怒了努嘴,再次示意赵飞拿起证件自己看。
赵飞皱着眉,伸手将那个蓝色塑料皮的证件拿起来。
证件正面是一个没有颜色,打着钢印的国徽。
赵飞把证件打开,查看里边的内容,瞬间愣住。
下一刻,猛然又抬起头,看向桌子对面。
刘德胜面带微笑,似乎早就料到这种反应。
赵飞难以置信,再次低头仔细查看,同时集中精神查看小地图。
然而小地图上,刘德胜还是蓝中偏黑的颜色,与之前并没有发生改变。
赵飞眉头紧锁起来,一再确认这个证件并不是造假的,随即合上推了回去。
注视桌子对面的刘德胜,低声问道:「你是三局的?」
刘德胜笑了笑没出声,只点了点头。
赵飞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刚才他所说的「三局」,是隶属於总掺的情报机构,与安全局的职责差不多,但主要是军情相关领域。
安全局成立後,算是各司其职。
赵飞之前只怀疑刘德胜身份有问题,却无论如何没想到他有这重身份。
他不觉着刘德胜的证件是假的,因为没这个必要。
只要回去,跟上级一请示,就能核实真假。
但赵飞不明白,既然刘德胜是三局的人,为什麽在小地图上是出蓝中偏黑的颜色?
心念电转间,赵飞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思考。
相比於这个暂时没法证实的身份,赵飞更愿意相信小地图上颜色。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审视对方,警惕心丝毫没有降低。
赵飞不确定对方这次来的目的。
拿出证件,袒露身份,到底想干什麽?
赵飞不由想到:难道这个刘德胜是一个双面间谍?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解释这种矛盾的结果。
想到这里,赵飞咽一口唾沫,问道:「刘副处长,这是什麽意思?」
刘德胜伸手收回证件揣回兜里,淡淡道:「赵科长,我本来没想暴露身份。但我没想到你们会调查我,而且这麽快就找到了小金川的重要线索。」
赵飞听他这样说,眉头皱得更紧,反问道:「你早知道小金川的秘密?」
刘德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收起证件,顺手从兜里掏出烟,拿出一根先递给赵飞。
赵飞瞅一眼,也没客气,伸手接过来。
他不觉得刘德胜会在烟上做什麽手脚。
但赵飞也并没点燃,只是拿在手上摆弄。
刘德胜也没介意,独自拿出火柴自己点燃,深深抽了一口,继续阐述道:「其实小金川这件事,本来就是我的任务,还是个长期任务。」
赵飞更疑窦丛生。
刘德胜没卖关子,继续说道:「一九四五年东洋人投降後,我们在滨市的同志发现,大鹅军队进来之後,在秘密寻找什麽。」
「後来经过调查才知道,他们在寻找当年沙皇余下的黄金。当时经济非常困难,又是在咱们国境内,咱们自然也想拿到这笔黄金,但还得顾及跟大鹅的关系,只能秘密派人,组成任务小组。」
「不过,当年这笔黄金的情况非常复杂,留下的信息残缺不全。一直等解放後,大鹅军队撤走,谁都没找到那些黄金。」
赵飞听刘德胜叙述,更觉不可思议。
留心小地图上,代表刘德胜的光点反应,确认刘德胜应该没撒谎。
但真按刘德胜所说的,他年龄似乎也对不上。
刘德胜虽然年龄不小了,但推回到刚解放时才十来岁,还没参加工作。
不过这点疑惑很快就被刘德胜解释清楚。
刘德胜继续道:「这个任务传到我这里,已经延续了三十多年,先後转手了四个人。直到七年前我被派到滨市,才正式交到我手里。」
说到这,刘德胜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再次深深吸了一口烟,诚恳道:「也不怕你笑话,其实这些年来,追查这些黄金一直没什麽进展。这个任务只是挂在任务表上,根本没人把它放在心上,早已经放弃了。」
他抬起头,带着几分玩味,继续道:「却没想到,新成立的安全局,尤其是你,赵飞同志,不仅找到线索,还会盯上我了,真是让我吓了一跳。」
赵飞面无表情,没回应刘德胜的感慨。
刘德胜继续道:「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在李国胜面前露了破绽。後来一查才知道,先提出我有问题,并要深入调查的,竟然是你。还真是英雄出少年。但可惜……你找错方向了。赵飞同志,我们不是敌人,所以……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更多精力了。」
赵飞听他说完,半天也没应声。
他不确定刘德胜这番话有几分真、几分假,没贸然做出判断。
只跟刘德胜说,会把他说的转达给上级。
刘德胜也不执着,说完之後便要走了。
赵飞没说别的,跟他从茶食店出来。
心情复杂,站在茶食店门口,注视刘德胜拿钥匙打开自行车、骑上之後走远。
大脑好像放幻灯片,倏倏闪过刚才跟刘德胜见面的一幕幕过程。
虽说刘德胜主动出示证件,并表明单位和身份,但小地图上的颜色不会作假。
赵飞仍心存怀疑。
怎麽看,这个刘德胜都像双面间谍。
然而三局是京城直属的,权限非常高,就算刘德胜身上有问题,以赵飞现在的级别,也不是他能调查的。
赵飞暗暗思忖:估计这也是刘德胜发现被调查後,直接把事挑明的原因。
别说赵飞,哪怕李局长,在刘德胜亮出证件後,没有确凿证据,也没调查权限。
赵飞骑摩托车回到单位,没回自己办公室,一溜小跑先找李局长。
办公室内,李局长听赵飞说完跟刘德胜见面的过程,也是吃了一惊,表情异常严肃,沉默地坐在办公桌後面。
半晌才道:「小赵,刘德胜这事,从现在开始你要切记保密。这事你别碰了,後续问题,我来解决。」
赵飞点头,稍微松一口气。
刘德胜的身份太敏感,以赵飞的层级和背景,不适合再继续触碰这些。
所以赵飞一刻不停,先跟李局长汇报。
赵飞答应一声,转身离开李局长办公室。
「哢」的一声,赵飞拉上房门。
李局长揉了揉太阳穴,长出一口气。
皱着眉头抓起桌上电话,拨出去。
保密的长途电话,经过层层转接,等了好几分钟才接通。
李局长「喂」了一声,确认那边是谁,随即道:「大哥,现在有个情况……对,就是上次我跟你提那个,我们市局这边的叫刘德胜……今天他过来直接亮明了身份,说是三局的人……对,我是怀疑,但不确定……你尽快帮我确认一下……好的,我明白……那行,谢谢大哥。」
打完电话,李局长把听筒撂下,身上稍微轻松了一些。
心里暗暗思忖:总觉得刘德胜身为三局的人,在滨市这些年,只怕不简单。
……
刚才,赵飞从李局长屋里出来,下楼回他办公室,大脑却没停下来。
虽然刚才李局长说了不用他管,但赵飞还是忍不住思索,刘德胜这人究竟是敌是友?
与此同时,距离安全局两三公里外的一栋大楼里,三楼的一个房间内。
正午的阳光顺着窗户照进这间宽大的会客室,鋥亮的水磨石地面,反射出阳光直刺眼,却在窗边的窗帘旁形成一片阴影。
在阴影里站着一个看不清脸面的人,此时正侧着身朝窗外看去,嘴里叼着一根烟,一缕青烟,往上飘着。
正在这时,会客室的房门被人从外边推开。
刘德胜迈步进来,往屋里扫了一眼,看见窗边的人,他也没说话。
反手把门关上,往里走几步一屁股坐到沙发上。
窗边那人听到动静,回头。
瞅见刘德胜,把手上的烟在外面的墙上按灭,丢掉。
从阴影里走出来,出现在阳光下,露出面目,竟是友好协会的普斯廷·西洛夫,中文名叫王建军。
王建军坐到旁边沙发上,问道:「见过面了?」
刘德胜缓一口气,露出一抹苦笑:「刚见过。」
说着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依靠,颇为无奈地直摇头:「这个小朋友太敏锐了,我估摸应该是上回,我代表市局去安全局跟他们接洽的时候,他就察觉到我身上有问题。」
王建军一听,表情变得更加严峻。
手指头在沙发的木质扶手上有节律地敲打,发出「哒哒哒」的动静。
沉吟道:「会不会……影响我们下一步计划?」
刘德胜表情也严肃起来,稍微想了几秒,摇摇头道:「这个~先不用担心,我跟上级联系了,他们会处置好。现在我们只要按计划行动就行,不要考虑太多。」
王建军「嗯」一声,点点头。
脸上却没放松,反而忽然道:「老刘,我觉得也许我们可以考虑一下,把这个赵飞吸收进来。」
刘德胜一挑眉。
王建军继续道:「我看过他的履历,前几年虽然不显山不露水,但这一个多月好像一下开窍了。先是从供销社保卫处开始发迹,後来得到市局李国胜赏识,硬把他带到安全局,可以说是异军突起,连着破了几个令人拍案叫绝的大案子。」
「这种案子,如果只是一两次,还能归结为运气。但这麽短时间内连着破了数个大案,那就绝对不是运气原因,肯定有他的过人之处。」
听到王建军这样说,刘德胜也陷入沉思,似乎在慎重考虑王建军的提议。
片刻後,却仍拿不定主意,沉吟道:「关於你这个提议,我会向上级汇报。但他年龄和履历应该都不太够,我恐怕……」
王建军听他这样说,也微微点了点头,沉默下来。
他知道刘德胜的顾虑。
刘德胜拍了拍他肩膀道:「老王,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我们的计划已经到了非常关键的时候,不要分心,正事要紧。」
王建军收回思绪,答应一声。
刘德胜又道:「这一次咱们被安全局的人给盯上,有点超出了之前的计划。接下来必须格外小心,不能再出错了。」
王建军表情凝重,长叹口气道:「是啊~的确不能再出岔子了。」
……
下午四点多,快下班时。
赵飞中午从李局长屋里回来,并没多少时间细想刘德胜的情况,很快就收到孙科长从渔家铺子打回来的电话。
说根据野比大助给出的详细坐标,已经找到二战时期,东洋人在渔家铺子附近,修建的秘密要塞入口。
不过这个在布防图上标注成「二号」要塞的入口,多年前就被炸塌了。
孙科长那边正在派人清理,初步估计至少需要两天时间。
得到这消息,赵飞喜忧参半。
喜的是,孙科长有了实质性进展,找到要塞入口。
接下来只要按部就班,打开入口,进去查看,找到黄金。
但赵飞隐隐有种感觉,怕是没有这麽容易。
忧的则是,赵飞之前就怀疑,东洋人拿出这个情报可能是在拖延时间。
现在相当符合这种情况,二号要塞入口被堵死,单单清理就要两天时间,更何况後边还有还几个要塞等着。
真要一个个清理出来,不知道要到什麽时候,更不知会出现什麽变故。
但一时之间,赵飞也没别的办法,只在电话里问道:「孙哥,还有什麽别的发现?」
孙科长是在渔家铺子附近的乡镇上打回来的电话。
听到赵飞问话,长叹一声,沉重道:「除了要塞入口,我们还在附近发现了一个万人坑……」
赵飞一听「万人坑」三个字,心就提溜起来。
这三个字从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代表着无数冤魂和死难的同胞。
孙科长继续道:「在万人坑旁边,还挖出一个老铁桶,应该是当年销毁资料用的,里边没烧乾净,还有不少残留。」
赵飞连忙问道:「都有啥?」
他尽量不去想万人坑。
其实知道这里有东洋人的要塞,赵飞就猜到这附近有万人坑。
实在是这种万人坑在东北太常见了,不管是大型矿山,还是这种需要大量人工修建的要塞,肯定会有。
当年东洋人修这些要塞,根本不使用自己的侨民,都是生活在沦陷区的老百姓。
不仅施工期间疯狂压榨人力,在修完後,为了保密,也会把剩下的劳工全部杀死灭口。
孙科长打起精神,缓口气道:「我初步看了,这些残缺资料,确实提到了『沙皇黄金』和『小金川号』。不过这些资料破损严重,重新整理需要时间。」
赵飞应了一声,心里暗想:看来这次还真找对了方向。
有了这些资料,至少确定这个二号要塞,跟沙皇黄金和小金川号有密不可分的关系。
转又问道:「对了孙哥,有没有发现吴家兄弟和胡三爷的线索?」
孙科长道:「这个……暂时还没发现,我已经让同志们多留心了。你放心,一有消息立刻跟家里汇报。」
赵飞略微失望。
之前胡三爷在地图册上留下标记,正好跟野比大助给的二号要塞坐标完全对上。
按说吴家兄弟绑架胡三爷,目标很可能就是这个二号要塞。
赵飞不由揣测:难道是孙科长到那边搞出太大动静,一下把吴家兄弟吓跑了?
还是地形过於复杂,孙科长手头人手有限,对方隐匿在附近,还没发现?
赵飞思索着,又跟孙科长说了几句,把电话撂下。
又看一眼时间,打完这通电话已五点多,过了下班时间。
不过眼下案子正急,赵飞也没打算按时回家,只是肚子有些饿了。
正合计去单位食堂吃一口,岂料刚站起身,还没走到门口,桌上电话竟又响了。
赵飞一愣,还以为是孙科长又打来,刚才有什麽事没交代清楚。
立即紧了两步去接起来。
谁知听筒放到耳边,传来的却是李局长声音,让他立刻到楼上去。
赵飞意外,不知李局长又找他干什麽,连忙急匆匆来到三楼办公室。
一进屋就看见李局长表情凝重地坐在办公桌後面。
赵飞心里一沉:难道……中午跟刘德胜见面的事出什麽问题了?
心不由提溜起来,连忙上前叫一声「局长」。
李局长瞅他一眼:「来了,坐那儿吧。」
自己也从办公桌後站起来,活动活动肩膀,抻了个懒腰,绕过办公桌,到沙发边跟赵飞一起坐下。
赵飞坐到沙发上,忙问:「局长,您找我,是中午……」
李局长摆摆手道:「不用担心,不是中午那事儿。」
赵飞松一口气,转又有些好奇,更不知道找他干啥。
李局长道:「小赵,明天上午有一架飞机,从京城那边飞过来,要到咱们滨市降落。」
赵飞听着奇怪,京城那边来飞机就来呗,不由暗忖:难道这架飞机还有什麽名堂?
果然,不用赵飞再问,李局长继续分说:「这架飞机是西大那边过来的,是一架麦道公司的C-133大型运输机。名义上是带一批西大的航空专家过来,接替上次走的那批人,但暗中还有一个任务,就是让咱们看看这架飞机。」
赵飞立即反应过来,问道:「局长,西大这是想跟咱们合作,生产这种C-133运输机?」
李局长点点头,情知赵飞一点就透,也没意外。
赵飞却皱起眉头。
他心里奇怪:国内主攻运输机设计制造的可不在滨市这边,而是在西北那边。
这次西大想合作生产运输机,怎麽跑到滨市来了?
不过赵飞心里这样想,嘴上却没问出来,以他的学历背景,不应该知道这些。
这个年代,可不是他重生前那种信息爆炸的时候,老百姓能通过网际网路了解到各种信息。
当下,专业领域以外的人,摄取信息的途径非常有限。
尤其像赵飞这种,更不太可能知道国内航空领域的分工布局。
赵飞管住嘴,继续听。
同时思索李局长提到这架C-133运输机。
赵飞重生前上中学时,做过一段时间军迷。
尤其在运-20入列时,特地了解过运输机发展史,对这架C-133运输机有些印象。
按说C-133也不是什麽特别先进的飞机,是西大那边六十年代研发制造的涡桨运输机。
後来西大有了C-5喷气式运输机,到七十年代把这批涡桨运输机全淘汰了,到现在应该全部退役。
估计这次飞来这架,应该是转了民用的机型。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飞机在西大那边虽说不上先进,但对国内来说还是相当有吸引力的,如果通过合作拿到技术,也是极大收获。
但这跟赵飞本职工作不太相关。
赵飞更奇怪,李局长特地打电话叫他来,说这事,啥意思?
李局长把情况介绍清楚,表情严肃道:「有可靠的消息,这架飞机过来,背後很有辛普森基金会的影子。」
赵飞一听到「辛普森基金会」几个字,顿时打起精神,心里也恍然大悟,难怪李局长会把他叫过来特地提这事。
他问道:「局长,您是怕他们这趟过来,明着是送人,暗地是打算,用这架飞机把那七十吨黄金运回去?」
但赵飞说完却觉着不可能。
他印象里,C-133运输机的最大载重量也就二三十吨,真要运输那七十吨黄金,肯定派更大的飞机过来,这架C-133一次肯定运不走。
可这种事也说不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李局长道:「不排除这种可能,所以明天你过去看看,评估一下到底什麽情况。」
赵飞明白李局长意思,当即答应道:「这没问题,局长,明天一早我就到机场去看看咋回事。」
李局长点头,抬手看一眼手表:「行了,今晚上别在这熬着了,该回家回家,该休息休息,明天还有正事。」
赵飞听李局长这样说,倒也没坚持留下。
从李局长屋里出来,骑摩托车下班回家。
在路上,思忖李局长刚才说的情况,心里更好奇。
突然又从西大飞来一架大型运输机,背後还带着辛普森基金会的影子,要说这是巧合,赵飞肯定不信。
可要说对方就是冲着那批沙皇黄金来的,打算用这架飞机把找到的黄金运回去,也不太可能。
主要是这样做实在太明目张胆了。
这里可是东大,不是那些驴马烂子国家,更不是西大有驻军的地方。
就算这架飞机飞来,也降落在东大机场上,他们想把黄金运出去,机场外围检查这一关就过不去。
赵飞想来想去,更觉这事透着蹊跷,感觉可能是辛普森基金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不知不觉,骑着摩托车回到工业大学家属院附近。
这段时间忙起来,他都没怎麽过来。
今天本来想在局里凑合一宿,但既然李局长发了话,便跑这儿来。
刚才从李局长办公室出来已过了五点,张雅下班回家了。
赵飞没给她单位打电话,直接骑摩托车回来。
轻车熟路进入工业大学家属院,径直来到楼下。
正想从楼前穿过去,到楼西边的车棚把车停好再上楼。
岂料刚过单元门口,赵飞眼角余光瞥见楼里出来一道身影,竟然正是张雅。
不由扭头看过去。
张雅绑着一条高马尾,从楼栋里轻快地走出来,马尾在身後一晃一晃,格外灵动。
这时天还没黑,张雅穿着一身运动服,脚踩一双白色网球鞋,从楼里出来,朝反方向走,往大学操场走去,看样子是吃完饭准备去消食锻链。
「嘎吱」一声,赵飞捏住摩托车车闸,回头叫了一声。
张雅听到声音蓦地一回头,瞅见赵飞顿时眼睛一亮,连忙轻快地小跑过来,隔着两三米便叫了一声:「小飞,你咋来了?」
赵飞见她这样,莞尔一笑。
心里暗想:此时的张雅,跟他刚重生时的精神状态,简直天差地别。
尤其搬到工业大学这边,随着生活条件改变,在大学里生活工作,受到朝气蓬勃的大学生的感染,张雅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年轻不少。
就她此刻的样子,在校园里,任谁看见,都得觉得她是大学生。
赵飞一笑,从摩托车上翻下来。
在外头,不好举止亲昵,隔着半米问道:「你干啥去?去跑步去?」
张雅道:「我下班直接在食堂吃的。你也没说要回来……你晚上吃饭没?家里都没啥东西。」
她一提起晚饭,赵飞倒有些饿了,笑着道:「我把车停好,你带我上食堂吃一口得了,别在家做了。」
张雅一听也是点了点头,从善如流。
跟赵飞推摩托车,往楼西边车棚走去。
张雅拿出钥匙打开仓房的小铁门,看赵飞往里边停摩托车。
赵飞刚推进去,却忽听旁边传来一声:「张老师?」
赵飞把摩托车停好,从车棚里出来,正要关门锁门,听到这声还没反应过来。
倒是旁边张雅顺着声音望去,笑着答应了一声。
赵飞这才知道,这声「张老师」叫的竟是张雅。
转念一想,张雅在大学图书馆工作,遇到借书的学生叫她一声老师也寻常。
顺声音的方向看去,竟是一个高鼻梁,大眼睛的卷发姑娘。
赵飞不由诧异,这段时间先有孙雅丽,随後又是王守才、王大妮,这些带有大鹅血统的混血儿见多了,见到这姑娘下意识也想是大鹅混血。
但再仔细一看,却发现有所不同。
这姑娘头发纯黑,仔细一看就认出来是从西疆那边过来的。
赵飞打量对方的同时,张雅已笑着道:「是古丽同学。」
名为古丽的姑娘紧走两步到近前,此时也看到了赵飞,笑嘻嘻道:「张老师,这是您爱人?」
赵飞没应声,习惯性地扫一眼小地图,这姑娘只是个白色光点,没太在意。
张雅脸颊微微一红:「这是我弟弟。」
古丽连忙说声「抱歉」,又冲赵飞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麽:「张老师您忙,我先走了。」说着便快步走了。
似乎刚把赵飞认成张雅爱人,让她有些窘迫。
赵飞不由跟她背影多看一眼,微微诧异。
这个名叫古丽的姑娘,竟进了张雅住的单元门。
赵飞不禁问道:「她也住咱家这单元?」
张雅摇头道:「不是,她是对面童主任今年新招的研究生。」
赵飞一听微微诧异,想起住在对面屋的童主任和包老师。
上次刘云那件事後,童主任虽受到牵连,但最後总算守住了底线。
加上他本身业务水平和科研能力确实非常强,最终经过上面统筹考虑,勉强也算安全落地。
随後张雅拽着赵飞去学校食堂吃了饭。
再回来後,赵飞洗个热水澡,两人又是一番温存。
直到第二天一早,赵飞精神抖擞,骑摩托,到单位,叫上廖建军。
原本赵飞打算骑摩托车去机场,但一想从安全局到机场的距离和路况,还是改变主意,决定开车过去。
但赵飞没打算自己开车,把科里唯一会开车的廖建军叫上。
让廖建军开车,赵飞坐副驾驶,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直奔机场赶去。
这条路赵飞不止来过一次,上次检查那架波音七四七时,就已轻车熟路了。
今天再来,更是驾轻就熟,指挥着廖建军开车,不到九点就抵达机场。
来之前,赵飞提前打电话跟机场沟通,所以汽车刚到门外,就有人在这边等着。
到近前赵飞从车上下来一看,不是生人。
正是上次他过来时,接待他的那位王干事。
赵飞笑着叫了一声「小王同志」。
王干事也在同时认出他,却是一脸震惊。
直至赵飞笑嗬嗬跟他握了握手,王干事才反应过来,惊道:「您是赵科长!我听领导说,市安全局要来一位赵科长,让我负责接待,没想到是您!您这是高升了呀!」
赵飞地从兜里掏出烟,给王干事递过去一根:「什麽高升,都是为人民服务。」
王干事嘿嘿接过去,也没多言。
赵飞问道:「现在机场这边啥情况?」
王干事连忙介绍:「那架飞机大概还有半小时能抵达。咱们这边接机人员都到了,有工业大学的,有航空研究所的,还有几名部队派来的军代表。」
赵飞听着,带廖建军跟王干事往机场里面走。
王干事介绍的情况跟他预想的差不多。
赵飞昨天就知道这些人要来,又问起等下飞机降落的基本流程,王干事一一回答。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机场的停机坪边上。
王干事继续道:「等会儿飞机降落,随机来的航空工程师会先离开,然後咱们的人会上飞机参观。对了,您要不要也上去看看?」
赵飞摆摆手道:「我一个门外汉,上去有啥可看的。」
但他心里有数,等下在飞机底下扫一眼,用小地图看看有没有什麽情况。
赵飞知道这次西大派这架C-133运输机过来,上打的幌子是要跟国内合作生产和技术授权。
这在赵飞看来,多少有些瞧不起人,拿淘汰货当宝贝糊弄人。
可也没办法,谁让咱现在的技术水平差距就是这麽大?
西大吃了二战後电子技术爆发的红利,国内却因为国际形势的原因没跟上。
到了现在,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而且,这C-133项目也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至少那四台涡桨发动机,就有不少可学的东西,比国内现在掌握的发动机技术还要先进一大截。
要能拿到技术,就算不合作制造,只当做技术积累也相当不错。
赵飞脑子里思忖着这些,视线朝天空中放去。
这时,忽然远处的云层後边,陡然冒出一个黑点,然後眼瞅着黑点在天上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隐隐听到发动机隆隆作响。
不等片刻,那架庞大运输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不一会便从天上降落下来。
似乎为了炫技,展示飞机的起降性能,这架运输机降落的角度很大,瞅着几乎要扎到地上。
好在最後一刻堪堪拉起,橡胶轮胎撞到地上,带起两溜黑烟,发出「吱吱」响声,又猛然弹跳起来,再次落下,才算平稳。
又滑行了几百米才缓缓在跑道尽头停下来。
随後飞机开进停机坪,打开舱门。
因为是运输机不是客机,机舱门离地不高,不需要高大的舷梯车,舱门打开递下一条小梯子,里边的人出来。
国内这边的接待人员立刻迎上前去。
赵飞没凑过去,他这趟来主要是看情况,没有具体任务。
隔着十几米远,通过小地图查看从飞机上下来这些人都什麽颜色。
不出意外,从这架C-133运输机上下来那些所谓的「专家」果然良莠不齐,掺了不少沙子。
一共二十八个人,赵飞在其中发现了五个蓝中带黑的光点。
也没什麽意外,早在预料之中,反而这批专家里没不掺沙子,赵飞才会觉得奇怪。
怀疑是不是西大那边有什麽更大阴谋。
然而下一刻,一道熟悉的身影从飞机舱门口钻出来。
赵飞视线转动,本是一扫而过,却陡然又转回去盯着那道身影,不由瞪大眼睛,震惊异常,暗道:怎麽是她?
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身干练的西装,踩着一双白色高跟鞋,小心翼翼走下悬梯,竟是剪了短发的刘芸!
此时,似乎感应到赵飞视线,刘芸停在下飞机的梯子中间,目光也朝赵飞这边投来,正好跟赵飞视线碰上,微笑着点了点头。
赵飞眉头紧锁,尽量控制着脸上的表情。
大脑飞快转动,愈发觉着这事蹊跷。
怎麽会是刘芸?
这娘们是不是疯了?上次被抓,好不容易利用私下交易被赎回去,这次竟然还敢回来!
十几米外的刘芸则与接待人员见面寒暄,看她样子居然在这次来的这群人当中,身份还颇为不低。
赵飞心中思忖,不免有些走神儿。
却在这时,没留心忽然走过来一个人,叫他名字一声。
赵飞回过神,猛然扭头看去,竟然是史密斯。
见赵飞看过来,史密斯笑着伸出手道:「赵,很高兴再次见到你。」
赵飞好整以暇,跟他握了握手,也笑笑着道:「史密斯先生,也是来接这批工程师的?」
本来是客套话,岂料史密斯竟摇头道:「不,我是共合党的。」说着眼神带着某些戏谑的情绪,看向那些刚从飞机上下来的众人:「他们是皿煮党的,我们可不是一路的。」
说完收回目光,看向赵飞,摊开手,耸耸肩:「赵,你应该懂。」
赵飞听他这样说,不由也是一笑。
对於西大这种两家轮流坐庄的情况,他早在重生前就看透了,也没太惊讶。
也早就知道,辛普森基金会属於皿煮党一方,跟史密斯家族所在的势力,的确不是一路。
就在这时,刘芸在那边结束寒暄,竟主动朝赵飞这边走了过来。
来到近前,先微微颔首,跟史密斯打了声招呼:「史密斯,好久不见。」
史密斯见她,也露出十分虚伪的假笑,端着架子,颔首道:「萝拉女士,你好。」
赵飞听他们互相称呼,眼睛微眯,视线打量着刘芸,在她胸前的吊牌上略微停留。
吊牌上,中文和英文都有标注,写着「萝拉·詹森」。
赵飞立刻明白,这应该是刘芸现在的身份,这娘们摇身一变成詹森了。
打完招呼,刘芸视线转向赵飞,带着几分恶趣,笑着道:「没想到吧,又见面了。」
赵飞稍微歪头,审视着她,戒备道:「的确是没想到,我现在是应该叫你刘芸,还是萝拉?」
刘芸叹一口气:「别这样看着我嘛,弄得好像我是坏人一样。上次你作为老同学,对付我可一点都没手下留情,弄得我不得不回去改名换姓。」
赵飞听她提起过往,心里并无波澜,面无表情看她。
刘芸若无其事,主动要跟赵飞握手:「重新认识一下,我现在叫萝拉·詹森,辛普森基金会的高级工作人员,受雇於西大正府。」
说着又从兜里拿出张名片,递到赵飞面前:「这是我的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