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飞独自待在办公室里,等成田过来的同时,靠坐在靠背椅上,大脑飞速转动。
成田这个人,自从上次从看守所叫过来,进行一番恳谈。
赵飞对他虽然存在不少成见,却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智商、能力都算上乘,是个人才。
更关键的是,成田是土生土长的东洋人,他对东洋的了解远比国内许多研究东洋的专家更深,尤其是那些琐细的底子,外国人哪怕研究十几、二十年也不一定能摸透。
只有身在其中的人,从小耳濡目染,才能明白。
以後在安全局,难免要跟东洋人打交道,有个成田这样的人肯定能用到。
成田在此前就摆出来,想要投靠的姿态,赵飞一直拿不准,到底要不要收下此人。
眼下遇到难题,他又想起成田,乾脆让人带来问问。
自从上回把成田从看守所调来,还没让他回去,就关在安全局楼下的羁押室。
赵飞刚把电话打去调人,没等多久就听见外头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的响动打断他的思绪。
赵飞回过神,朝门那边看一眼,说了声:「进来。」
话音落下,张兴国从外边推门进来,身後跟着戴着手铐的成田,还有一名负责看押的工作人员。
赵飞摆摆手,示意张兴国和那名工作人员先出去。
张兴国点点头退下,那名看押员也准备退到门外,随时待命。
却在这时,赵飞瞅一眼成田的手铐,叫住他道:「把手铐打开。」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看向赵飞确认。
赵飞冲他点了下头,他才奉命把手铐卸了。
「哢」的一声,钥匙一扭。
成田露出了一丝惊愕,没想到赵飞会卸掉他的铐子。
他本能揉了揉手腕,朝赵飞鞠了一躬:「谢谢你,赵科长。」
赵飞没应声,只是朝边上的沙发指了一下:「坐吧,成田先生,不用客气。」
成田「嗨」了一声,走到沙发旁却没有立即坐下,想是在等赵飞先坐。
赵飞却到另一边的柜子旁去拿茶叶,回头见他还在站着,笑着道:「你先坐,我泡两杯茶。」
成田这才「嗨」了一声,坐到沙发上,却没敢坐实,双手搁在膝盖上,屁股只搭了半边沙发沿。
注视着赵飞不紧不慢,取出茶叶,倒上热水,端着两个白瓷杯子放到茶几上坐下。
看成田样子拘谨,赵飞笑道:「成田先生不用拘谨,今天叫你出来,就是随便聊聊。」
成田「嗨」了一声,正色道:「赵科长有任何垂询,鄙人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赵飞点点头,问道:「对了,你当初在河渡商社工作,应该认识野比大助这个人吧?」
成田双手捧起刚放到他面前的茶杯,立即正色道:「认识,不仅认识,野比还是我大学时期的学长,同在绘画社待过,算……算是熟识吧。」
赵飞一听这话不禁喜出望外,没想到两人还有这层关系。
在东洋,学校里学长学弟的关系也算一重较为牢固的纽带;日後入了社会在同一会社共事,这种渊源会被归入同一派系。
赵飞笑了笑:「那正好,你仔细说说他。」
成田连忙点头。
他心里明白,赵飞不会无缘无故把他叫来闲聊。
既然提到了野比大助,那就必定是围着这个人谈。
他不想浪费这个机会,索性开门见山问道:「赵科长是想知道哪方面?不妨直说。」
赵飞见他是爽利人,这回没绕弯子,把当下的情况说了一遍。
上回找成田,询问他『小金川』的来历,就提到了沙皇黄金的事。
这次再多说一些後续进展,也算不得什麽挂碍。
等赵飞讲完,成田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他人也下意识地放松了些,往沙发後边靠了靠,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
赵飞不催他,耐着性子等他消化。
直过了两三分钟,成田才回过神来,忙又坐直身子朝赵飞欠了一躬:「抱歉,走神了。」
赵飞一摆手:「不用这麽客气。你直接说,想到什麽了?」
成田「嗨」了一声,回答道:「赵科长,以我对野比大助的了解,他既然主动以身入局,就一定留着後手。」
说到这里,成田陷入回忆,几秒後才继续道:「他这个人,也是底层出身,做事非常谨慎,不过运气比我好些,是东京本地人。但想在河渡商社这种大会社里立足也不容易。当年,在大学他做事就滴水不漏,不管什麽场合,都有备用方案。而他这次来东大来,目标是那七十吨沙俄黄金,还主动暴露目的……我可以肯定,这一定是他计划的一部分。」
赵飞道:「你也觉着,他是故意以自己为诱饵?」
成田「啧」了一声,沉吟道:「恐怕不止……以我对他的了解,如果只为吸引我们的注意,他有许多别的办法,不会把自己陷进去……」
赵飞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抹玩味:「等等,你是说……我们?」
成田被他打断也不慌张,冲赵飞笑了笑:「当然,赵科长,现在我在帮您分析问题,自然要站在您的立场。」
赵飞也笑起来:「不错。『我们』,你继续。」
成田这次没再说「嗨」,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点点头,继续道:「您刚才说,野比大助这回突然来,直接来到安全局,还主动拿出当年关东军在滨市周边的布防图,等於自己主动走到舞台中央。看来这次,上边给他的压力很大,而且挤没了腾挪空间……他这次来,手里能打的牌,不多。」
赵飞眼睛微眯,思忖道:「你意思是,野比大助的牌不多,但有王炸。」
成田立即点头:「是的,科长,否则他不会来。」
赵飞认可这个判断:「那你觉得,他的『王炸』会是什麽?」
成田微微抿唇,却没马上接话,而是沉默下来。
赵飞注视着他,心里也看明白了,他并不是不知道,而是有所权衡,在待价而沽。
只是成田眼下这种处境,不好把话讲得太直白,否则有公然讲条件的嫌疑。
赵飞看在眼里,索性替他挑明了:「成田先生……」
「赵科长,」不等赵飞继续往下说,成田连忙欠了欠身:「入乡随俗,我觉得您还是叫我田先生,或者小田,也行。」
赵飞见他居然连姓都改了,不由得有些好笑,但也没纠结,直接道:「好的,小田。七十吨黄金是什麽概念,你比我更清楚。既然你有这个想法,我也给你交个底,如果这次你有立功表现,我去帮你争取,不仅放你出来,而且能帮你回东洋去。」
然而赵飞这一句话,却让成田一阵苦笑:「赵科长……回东洋?您觉得我现在还能回得去吗?」
说着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朝赵飞深深鞠了一躬道:「赵科长,我想改个名字,叫田永志。希望以後能在您麾下效力,请您收留。」
赵飞倒没料到他这样顺势攀上来,眼睛微眯,心念电转间迅速权衡着利弊。
过了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但你必须拿出足够诚意,我意思你明白吗?」
田永志当然明白,他要的本来就是这个。
当即正色答道:「科长,我懂,请您放心,我本来就是琉球人。琉球自古以来就是天朝藩属,只是近百余年神州陆沉、鞑虏喧嚣,才让狼子野心的东洋窃居去。我们琉球人骨子里,还是向往天朝的。」
赵飞看他信誓旦旦,虽然说的好听,却没被这几句表忠心的话轻易糊弄过去。
不过成田主动改名,倒是颇有诚意。
更重要的是,小地图上的颜色做不了假。
至於收下这个人能不能用,放什麽位置,怎麽使唤,还得再看。
赵飞道:「如果你这次真能立功,我可以让你留下,给你编制。」
田永志眼睛一亮,再次深深鞠躬:「多谢科长!卑职一定不负您的信任和栽培。」
随即直起身子,表情更严肃:「科长,我觉得眼下我们不需要死盯着野比大助。他这些动作已经摆明了拿他自己当饵。我反而觉得,应该仔细查一查俄国人。」
赵飞心里一凛。
八几年这个节点,大鹅跟东洋的关系正非常微妙。
八十年代初,因西大与东大关系缓和,连带原本作为西大在亚洲东部桥头堡的东洋,地位随之变得尴尬起来。
东大的力量,与地缘位置,完全可以取代东洋。
这让东洋人感到危机,再加上这几年来东亚经济突飞猛进,东洋内部有一些旧势力开始蠢蠢欲动,想要摆脱西大控制,跟莫思科暗通款曲。
後世着名的「东芝事件」,就在这种背景下浮出水面。
只是後来大鹅自己出了问题,没法维持与西大均势,东洋人才又紧急调头,被乖乖按回去继续当狗。
田永志继续道:「我给阪本翔太当了四年秘书,知道一些内情。河渡商社跟大鹅一直有非常密切的联系。而且,外人不清楚,河渡商社的社长河渡晋三身边,早就有大鹅安全委员会的人,这在商社高层不是什麽秘密。」
赵飞一听这话,不由吃了一惊。
他印象里,东洋人一直被西大拿捏得死死的,对东洋多少有些先入为主的判断。
之前虽也知道大鹅和东洋之间有勾连,却没料到联系会深到这种地步。
居然连河渡商社社长身边,都被安插了大鹅的人。
那已经不叫间谍了,更像双方默认的一条联络纽带。
有了田永志这番话,赵飞心里不由豁然开朗了许多。
他立即又想到了友好协会那边。
再细想,从这案子最开头,发生孙雅丽的死,整件事都或明或暗扯着大鹅。
赵飞深吸一口气,又跟田永志聊了一些细节,随後叫人把他送回关押室。
虽然刚才他口头答应要收下此人,但田永志毕竟是外国人,身份特殊。
就算真要收他,程序也必须走全,赵飞不想在这种事上留下任何纰漏。
……
与此同时,在另一头。
一辆浅蓝色的上海牌轿车,从涉外宾馆的大门驶出。
野比大助握着方向盘亲自开车,片冈玉子坐在副驾驶席上,不住地往右手边後视镜里瞄。
这趟出来,他们没用外事委安排的司机,只有两人单独行动。
片冈玉子又瞄了一眼後视镜,低声道:「课长,後边好像有人跟踪。」
野比大助顺着後视镜扫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单手离开方向盘,在片冈玉子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淡淡道:「没关系,这不是很正常吗?就让他们盯着好了,这样反而更能证明咱们什麽都没做。」
片冈玉子仍旧有些担心,皱着眉头正要开口。
野比大助却没给她说下去的机会,直接打断道:「没有什麽可是……回头你想办法,跟鹅国人联系,让他们加快速度。我能替他们争取的时间,不多了。别等安全局反应过来,顺藤摸瓜,找到他们,就来不及了。」
片冈玉子「哈衣」一声,重重点头。
汽车继续往前。
在这辆汽车後方百余米处,一辆军绿色二一二吉普车上,谢天成坐在副驾驶位眉头紧锁,盯着前面那辆轿车。
廖建军握着方向盘,同样表情严肃,尽量把车速控制得不疾不徐,稳稳跟在後面。
谢天成趁机往车后座扫了一眼。
老蒯正捧着一张地图,拿着铅笔,忍着颠簸,在地图上头圈圈画画。
谢天成问道:「老蒯,你看这条路前边都有什麽地方?」
老蒯眼睛在地图上来回扫视,答道:「股长,前边没什麽特别的,再往前开不远,就到松江江边了。」
「到江边?」谢天成皱着眉头嘀咕道:「这对狗男女,大白天的往江边跑什麽?难道还要上江滨公园去压马路。」
话没说完,前边那辆伏尔加轿车忽然一拐,驶上沿松江江边的马路。
「别跟丢了!」谢天成忙喊了一声。
开车的廖建军立即轻踩一脚油门,加速跟上去。
几个呼吸,也拐上这条临江大道。
沿着松江江边的大马路又开了一段,老蒯盯着地图,忽然道:「股长,前边就是松江码头,他们会不会是要去码头了?」
「码头」两个字一出,车上人全打起了精神。
码头是水陆交通枢纽,真要是涉及运输黄金,足有几十吨重,除了火车,就是货船。
如果野比大助和片冈玉子,真冲码头来的。
都不用他俩进入码头,哪怕只在附近停留,都得仔细查查。
然而下一秒,那辆轿车却径直从松江码头前的路上驶过去,只稍稍在码头门前的路口处减了一点速,根本没有停车的意思。
车上三人看着,不由得失望,只能继续跟。
而在前头车里,野比大助目不斜视盯着前路,却低声问道:「看清了吗,什麽情况?」
片冈玉子刚才侧着身子,一双眼睛,隔着车窗,盯着马路对面的码头。
直至行驶过去,才重新坐正,声音更低,回答道:「课长,请放心,俄国人办事还算有效率。刚才我看见,他们已经挂出了信号旗,东西到了码头。」
野比大助眼睛一亮,脸上掠过一丝笑意,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沉声问道:「多久能上船起运?」
片冈玉子回答:「不出意外,最多两天。估计後天上午开船。」
野比大助「嗯」一声,再没出声。
……
另一头,谢天成跟着野比大助的车,在市里来来回回转了一大圈,最後回到外事宾馆。
看着野比大助和片冈玉子把车交还给外事委的工作人员,两人若无其事回到宾馆里。
白白浪费了大半天时间,却什麽都没发现,谢天成瞅着,直咬牙。
但他也没法子,只能留人继续盯着,他自己则返回安全局跟赵飞汇报。
办公室里,赵飞靠坐在办公桌後头,一边指尖敲打座椅扶手,一边听谢天成说。
「科长,今天我们一直盯着那俩东洋人。他们开车在市里转了好几个小时,可全程连停都没停,一个地方没去,好像就是兜风,完事就回宾馆了。」
赵飞听着皱了皱眉。
联想此前与田永志的分析,现在已经可以确定,野比大助就是故意吸引安全局的视线,想把他们的精力全牵绊住,再找机会打出真正的底牌。
按谢天成汇报的跟踪轨迹,对方必定早就知道肯定被盯上了。
但这也没办法。
这个年代不像赵飞重生前,满街都是私家车。
这个年代,街上汽车本身就非常显眼。而野比大助二人开车出去,要想盯住他们,必须用机动车。
不管是开汽车,还是骑摩托,只要在对方屁股後头拐几个弯,必然会引起对方警觉。
只有两种选择,要麽放弃追踪,要麽暴露。
赵飞并未责备,只淡淡道:「没事,老谢,继续盯着,别松劲。」
谢天成皱了眉头,提出疑虑:「科长,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这东洋人摆明了知道咱们意图,存心要拖住咱们。」
赵飞道:「我知道。但是,案子到现在,基本上算是打明牌了。他们知道我们想法,我也知道他们意图,最後就看谁能棋高一着。」
谢天成缓缓点头。
赵飞继续道:「你也别有压力,继续跟野比大助。我不指望通过跟踪查出什麽,但盯梢和监视,能给他们压力,让他们提心吊胆,没办法从容行事更重要。也能向他们释放一些错误信号,让东洋人觉着,他们计划成功了。」
听完这一番分说,谢天成又振作起来,挺了挺身,立正道:「是,科长。」随後退了出去。
等他走後,赵飞看房门关上,深深吸一口气。
虽然通过田永志知道,野比大助大概是跟鹅国人在合作。
但具体怎麽回事,合作对象是谁,到现在都没线索。
赵飞面上冷静,其实心里压力一点也不小,暗暗思忖:「鹅国人,会是友好协会那帮人吗?」
……
第二天一早,野比大助早早起来,再次出门。
不过这次不是他亲自开车带片冈玉子出行,而是又多带了一名随行人员,换用了外事委提供的司机。
而且这趟也不在市里瞎转,他开始带人穿梭於滨市各处,专找有权限开展外贸的单位,大把大把地往外撒钱。
仅仅一上午功夫,就撒出去将近两百万人民币的单子,全是高价采购。
甚至他们上门给出的报价,直接超出此前两国商贸合作的价格上限。
仿佛野比大助这次,真就是代表河渡商社,到滨市来谈买卖的。
赵飞听着回报,心里更觉得古怪。
感觉野比大助有点太急了。
按成田的说法,野比大助也是底层出身,能爬上来,很不容易。
所以性格里非常厌恶冒险,更不喜欢剑走偏锋。
但是现在,他的行径与他性格大相迳庭,给赵飞一种要火烧屁股的感觉。
到下午三点多,谢天成又过来汇报。
野比大助一行人折腾了一天,终於返回宾馆。
赵飞正在思忖种种疑点,苟立德敲门进来了。
赵飞被打断思绪,皱了皱眉。
但见是苟立德,稍微缓一口气,指了指沙发。
苟立德看出赵飞不快,却知道不是针对他的,并没多言,应声坐下。
赵飞则抻个懒腰,起身活动几下,也绕过办公桌,到沙发这边坐下,随手从兜里摸出烟,捏出来递过去一根,问道:「老德,这两天辛普森基金会什麽动静?」
苟立德和谢天成是双管齐下,除了他俩之外,友好协会那边,赵飞也放了人。
苟立德双眼通红,这几天他也是不眠不休熬着,体力和精力都快到极限了。
但案子到了决战关口,大夥都累得够呛,却谁都不敢歇。
苟立德接过烟也没客气,先塞进嘴里,拿出打火机,给赵飞点燃,才给自己点上,狠狠抽一口打起精神。
皱眉,叹口气道:「科长,咱们的人把他们相关的人都盯死了。可是……自从上次他们背後指使吴家兄弟,绑了胡三爷那一下後,就再没别的动静了。」
赵飞「嘶」一口气,又问:「那个吴强,还没抓到?」
苟立德摇头,眼神阴鸷,狠狠道:「吴强好像人间蒸发了,现在市局和周边的派出所,都发协查了……至於那个刘芸,从下飞机起就一直窝在宾馆里,连门都没踏出来过,也不知道她到底想干什麽。」
赵飞点上自己的烟深吸了一口。
吴强失踪不算出乎他的预料,他估计吴强在古墓里头也吃了大亏,虽然没死但多半受了重伤。
加上他亲弟弟惨死在墓里,应该会让他看出来,这次让辛普森基金会坑了。
这次侥幸逃出生天,大概不会在滨市停留,肯定提前跑了。
而真正让赵飞在意的是刘芸。
这个女人,相当不简单。
这次辛普森基金会把刘芸弄回滨市,绝不是让她来当摆设的。
赵飞可以断定,刘芸此番回来必定负有任务。
可苟立德却说,这女人居然一直缩在宾馆里,这实在有些奇怪。
赵飞靠在沙发背上,心中默默把眼下的局面想像成一盘棋。
刘芸虽不是『车马炮』这样的大子,但也是一个能上桌的卒子,还是已经趟过河的卒,能当车用。
辛普森基金会千方百计把她摆到这里,肯定大有深意。
可他想了半天,始终没理出个头绪。
赵飞索性起身到办公桌边,打开抽屉拿出刘芸上次给他的名片。
一手抓起电话,另一手照名片上手写的电话号拨出去,打到刘芸这次住的外事宾馆。
片刻之後,经过转接,电话那头传来刘芸声音:「喂,哪位?」
「是我~」赵飞应了一声,也没自报姓名。
刘芸听出他声音,立即笑着道:「赵飞,我还以为你得过两天才舍得给我打电话呢~」
赵飞挑了挑眉,屁股靠着办公桌,让自己站得更舒服些,反问道:「你故意的?」
「什麽故意的?」刘芸反问。
赵飞道:「你这趟回来,就是来吸引我们安全局的注意力,对吧?」
刘芸娇笑一声,带着几分戏谑,还是反问:「那你猜呢?」
赵飞没接茬。
电话两头谁都没吱声,沉默了十几秒。
最後还是刘芸先轻笑一声:「你看,你还真生气了。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就当老同学重逢的见面礼,我送你个消息吧~」
赵飞心头一动:「什麽消息?」
刘芸好整以暇道:「你们是不是在盯河渡商社那个叫野比大助的课长?」
赵飞没否认,淡淡「嗯」了一声。
这不是秘密,谢天成他们跟野比大助的车几乎等於明着跟的。
现在能上牌桌的人,打的无一例外全是明牌。
所以刘芸这样问,他并不感到意外,反而更好奇她接下来说什麽。
刘芸道:「别盯他们了,有个从巴尔干来的人,叫亚历山德维奇。如果你感兴趣,可以去查查这个人,一定会有惊喜。」
赵飞捏着电话听筒,眉头猛地拧紧。
他刚才突发奇想,给刘芸打这通电话,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对方态度,顺便试着套两句话。
却没想到,这女人一开口,就先甩出一个『炸弹』。
『亚历山德维奇』『来自巴尔甘半岛』。
赵飞大脑飞速转动,半信半疑。
他不相信刘芸会有这麽好心,把这麽关键的信息平白送来。
她这是摆明了,要把本已浑透的水搅得更浑,逼赵飞不得不再分出一道精力去盯另一个点,从而没法死盯住她和野比大助。
这法子说起来简单,赵飞脑子一转就能看透里面的盘算。
但偏偏刘芸打出的是阳谋,就算赵飞知道她是这个意思,也没法破。
只要得知「亚历山德维奇」这个名字,安全局必须去查。
如果这样的线索,送到手边还放过去,万一事後真出什麽变故,就是严重的渎职。
更何况,以刘芸的背景,加上她此时出现的时机,她在这当口抛出这个人物,绝不可能是无的放矢。
赵飞可以断定:这个亚历山德维奇的身份一定不一般。
再加上刘芸背後是辛普森基金会,在这个时候主动把这人抛出来,赵飞估计这人八成是大鹅的。
思虑间,赵飞也不慌乱,反问了一句:「为什麽帮我?」
刘芸在电话那边「咯咯」一阵笑,转又自嘲道:「因为我贱呗~你都那样对我了,我心里还是放不下你。」
赵飞听她在那胡说八道,一阵无语。
不等她说完直接打断:「打住,咱说正经的。」
刘芸那边「切」了一声,撇撇嘴:「我怎麽就不正经了?男人,还真是无情~」
赵飞道:「你差不多得了,再这样我可就挂了。」
「等等!」刘芸连忙叫住。
赵飞本来也没真要挂,只是不想听她疯言疯语,浪费时间,问道:「还有啥事儿?」
刘芸轻咳一声,正式道:「其实你不用这麽防着我,和辛普森基金会。至少在现在,咱们不是敌人,别死守着意识型态,世界上没有永恒的敌人。你难道还没看明白?前些年妮可松大统领访问以後,咱们的关系就已经变了,大俄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赵飞当然不会被她这几句轻飘飘的话忽悠住。
大鹅虽然看着张牙舞爪,却从来不是东大的头号敌人。
当初跟西大缓和关系,教员同志也不是想,联合西大,灭了大鹅。
而是更希望从中争取到平等对话的机会。
借用西大的压力,逼迫大鹅能退一步,恢复正常的双边关系。
对东大来说,最好的格局不是把谁整死,而是看西大和大俄互耗,自己站在旁边静静发育。
只可惜,後世大鹅的发展,大大出乎所有人预料。
正值壮年,气势汹汹,有一天竟忽然猝死了。
这是谁也料不到的。
但赵飞不会把心里这些话摊出来讲。
等刘芸讲完,他便反将一军:「你这样说,那把东洋人放在什麽位置?」
提起东洋,刘芸倒是语气轻松,嗤之以鼻道:「东洋人?那些蠢货,这几年经济起来,脑子却不清醒,还想摆脱我们,暗地里跟大鹅勾勾搭搭。」
赵飞不由一愣,旋即嗤之以鼻,打断她道:「我说刘芸,你说人家脑子不清醒,我看你脑子也不怎麽清醒。你刚才说啥?我没听错的话,你是在说『我们』?」
刘芸那边愣了一下:「有什麽问题?」
赵飞冷笑:「你还真觉着,外国人去了,就变成西大人了?你觉着,那些昂萨和鱿太,会接纳你一个黄皮肤的?」
刘芸被这话噎住,一下沉默了下去。
赵飞继续道:「要我说,你们这些人才是最可悲的,居然会信西大编出来的那些谎言。」
「赵飞,你不要说这些。你没有出去过,你根本不知道,外边是什麽样的。」刘芸骤然提高了几分声调,叫道:「我跟你说,如果你以後有机会出来,你也会改变现在那些天真的想法。说真的,我不是不爱国,但是……但是国内真太穷了。」
赵飞又嗤笑一声:「是吗?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麽?」刘芸应道。
赵飞道:「既然外边真像你说的那麽好。我没记错,当年解放,四大家族里的人可都跑到西大去了。」
刘芸「呃」了一声,不明白赵飞忽然提这个干啥。
赵飞则继续道:「孔家、宋家,这些人,抛开立场不谈,也都算是有头脑的吧~他们带着无数从国内刮走的民脂民膏,说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如果西大真像你说那麽好。只要是人才,去了人家就把你当自己人,那他们现在在哪儿?这些年,我怎麽没听说有一个姓孔、姓宋的名人?他们在西大,不用多大官,随便在哪个州,当个州长市长都行。你自个儿想想,有一个吗?腆个大逼脸,好意思说我天真没见识。」
霎时间,电话那边彻底没声了。
隔着听筒,只剩下重重的呼吸声,听不到半句话。
赵飞等了一会,啧了一声问:「怎麽,咋不说话了?你看,跟上学的时候一样,一遇到难题,你就不说话。」
「滚!」
下一秒,咣当一声,那边狠狠甩上电话。
赵飞震得一歪头,嗤笑一声。
把听筒搁了回去,却随後收整情绪,面沉似水。
刚才那几句话,虽然把刘芸怼的不轻,但她提供的消息却绝不能忽视。
甚至细一琢磨,赵飞忽然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刘芸提的这个亚历山德维奇,跟之前田永志分析的路子,隐隐算是殊途同归。
田永志当时就指出,河渡商社跟大鹅有极深的联系。只不过赵飞此前只想到友好协会,没有其他目标。
而这次,刘芸抛出来这个人,让赵飞顿觉眼前一亮。
难怪这两天野比大助在各处订货、采购、上蹿下跳,他真正目的就是拖住安全局的视线,掩护卫那个叫亚历山德维奇的人。
赵飞越想越笃定,当即又抓起电话,把张兴国叫过来。
一分钟後,张兴国从外面推门进来,先瞅一眼还在办公室里的苟立德,又看向赵飞,问道:「科长,您找我啥事?」
赵飞语速飞快:「老张,你马上去帮我查一个人,名字叫亚历山德维奇。名义上是从巴尔甘半岛来的访问学者。具体在哪所学校不知道,外事部门和教委那边,应该都有备案。动作要快!」
张兴国一听,情知机会来了,半丝含糊没有便应下来。
这些日子赵飞手底下的人,除了苟立德、谢天成之外,就数张兴国最积极。
他有自己的盘算。
正常来说,安全局一个科下边,会设四个股。
可如今二科只有两个股,意味着至少还有两个股长。
张兴国虽是内勤出身,但年纪和资历都足够了,往上拱一步也不是不可能。
他早就不想一直干内勤,只是一直没机会。
如今安全局草创,他也瞅准这个机会,打算拚一把。
赵飞又补一句:「老张,查清之後,立刻告诉我。」
张兴国道:「科长您放心,肯定不叫您久等。」说完便急匆匆小跑出去。
随後赵飞又把苟立德也打发了,让他继续盯紧辛普森基金会,有什麽情况再说。
张兴国倒是不负所望,也就半个多小时,就一溜小跑回来,敲响赵飞办公室的门。
赵飞正站在窗边,往外看树上落的喜鹊。
听到敲门声,回过神来,叫一声「进」。
看见张兴国进来,不由得诧异:「老张?」
赵飞知道张兴国收集情报的能力不弱,尤其是在滨市。
但也没想到会这麽快,不由得看了看表,还不到半小时,不由问道:「这麽快!」
张兴国紧走两步,嘿嘿一笑:「科长,不瞒您说,我小舅子媳妇在市教委工作,我直接找她帮忙查的。」
赵飞恍然,也没多问。
既然有这层关系,直接调用也是好事。
张兴国汇报导:「科长,这个亚历山德维奇,名义上是从南斯国,萨格勒市大学,来的访问学者,主修教育学和远东历史,目前在咱们省师范学院游学。根据现在掌握的情况看,的确跟鹅国人走得很近。」
赵飞挑眉问道:「这个怎麽知道?」
张兴国道:「这不算秘密,他来滨市快一年。来了之後在校外跟不少俄裔有交往,还因为这事被校领导提醒过,说不要跟本地的俄裔交往过甚,不然弄出麻烦,谁都不好收拾。」
赵飞听後眉头皱得更深,心说这人做事这麽粗糙吗?
虽然八几年的环境宽松很多,但在八三年像亚历山德维奇这种人,跟本地俄裔过从甚密,的确容易引人怀疑。
而且刚才从刘芸嘴里听到这个名字,赵飞本能觉着这人有些高深莫测。
现在一看,却又不对。
以访问学者的身份,公然与俄裔交往过密,还被学校领导警告,这人怎麽看都相当蹩脚,不像是科班出身的间谍。
随即赵飞又想起孙雅莉,再顺着联想到王大妮和王守财。
脑子不由一念闪过:亚历山德维奇跟俄裔交往甚密,会不会认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