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芳听了这几句话，真的就不再哭了，手里摸着新土，还是百感交集。
沈临风把花轻轻放在那堆新土前面，然后蹲下来，把花插好，站起身对着小小的坟包肃立了一会儿。
史玉冰站在后面，看着那座小小的土堆，想着里面埋葬着她一出生就去世的小外甥，看着王浩和陈秀芳如此痛苦，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模糊了视线，她抬手抹了一下，又涌出来，怎么也擦不干。
她走过去，蹲在小外甥的坟前，哭着说：“孩子，大姨，对不起……是我没看好孩子，是我没看好他们……”她一边哭一边说，声音被风吹散了几次，“他们不懂事，可是孩子是无辜的……是我对不起你……”她反反复复地说着，像是在替那两个孩子道歉，又像是在替自己赎罪。
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也一截一截地断掉，每一句对不起都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那一小片土堆上。
陈秀芳听着她的话，那些堵在心里的、像是铁锈一样的东西，忽然有了一个细小的缝隙，从那里漏出去一点光。
这态度对劲，至少知道孩子的夭折跟她们母子有一定的关系呀，虽然于事无补，让人心里痛苦些。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手终于不再抓着地面了，而是松开了，慢慢站起来，由于蹲的时间太长了，腿有些麻，一下子没站稳，幸亏沈临风手疾眼快扶住了她。
史玉冰也在同一时刻伸手去扶，看到孩子奶奶都这么伤心，她联想到妹妹知道孩子没了后的反应，以及父母的叹气，她觉得脊背发凉，心里更是惶恐。
陈秀芳站稳后，顺势抓住了史玉冰的，轻轻地拍了两下，“别怪孩子，不懂事的孩子知道啥。”
王浩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三个人，抹了一把脸，不想说话。
风还在吹，树叶还在响，那束白菊和黄菊的花瓣被风卷起几片，落在土堆上，王浩走过去，蹲下来，把手伸过去，抓了一把土，握在手心里，“走吧，咱们回去！”
回到车上，王浩找了个塑料袋把土装进去，放在手扣里，也许这是和儿子唯一有关联的东西吧。
上车前，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土堆，孩子，你安息吧。
史玉清的身体恢复得很慢，被大出血拖垮了底子，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醒过来，眼神也是散的，看一眼天花板，看一眼王浩，又慢慢合上眼皮。
每次醒来她都找孩子，秀花骗她说孩子很好，只是要在保温箱里多待一段时间。
她问“什么时候能让我看看”，王浩说“等过段时间稳定了”，她就点一下头，不再问了，王浩心里很疼，他不知道这种完全信任前提下的欺骗会不会在某一天会让史玉清崩溃。
史玉清吃饭也比以前认真了一些，她想着要快点好起来才能见到孩子。
陈秀芳去送汤，都听见王浩或是秀花在她耳边轻声说着那些编织的话——孩子今天又长大了一些，能吃奶了，护士说他很乖——她却像一个因为疲惫而失去了辨别力的人，带着微笑默默听着。
陈秀芳站在门口，听着那些话，没有进去，门留了一条缝，光从里面漏出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照出一小块暖色的区域，她站在那片光的边缘，低着头站了很久，她想：如果这些话变成真的多好。
直到住院第四十天的时候，史玉清才可以下床溜达溜达。
这天她觉得自己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些力气，便萌生了一个想法。
那天上午阳光很好，王浩去买早饭了，秀花回家取换洗衣服。
史玉清从床上坐起来，穿上外套，扶着墙，一步一步地往病房外面走。
她躺了这么久，失血又多，浑身虚弱，走的很慢。
她扶着医院墙边的扶手，一个门口一个门口的看牌子。
一个好心的大姐知道她是在找保温室以后，告诉她，方向走反了，史玉清高兴地谢过大姐，转身往另一边走。
她终于找到了。
在保温室门口站定，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那些小小的保温箱里，有的孩子睁着眼，有的在动，有的安静地睡着，但没有一个像是她的。她的手指扶着玻璃窗，指甲盖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贴了好一会儿，不知道哪个是自己的儿子。
她转身往护士站走，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迈的很艰难。
她看见护士小李正在电脑前查看着什么，上前问道：“小李，请你给我查查我的宝宝在哪个保温箱好吗？”
小李一看是史玉清，目光顿时有些躲闪，不禁让史玉清心生疑惑，“怎么了？你不认识我了？”
“认……认识，每个班儿都见面，哪儿能不认识。”25床早产儿死了的消息科室医生护士谁不知道，只是现在人家妈妈问了，怎么回答？直接说你孩子死了，已经不在保险箱了，这肯定是不行的，刺激了产妇造成什么后果，她这个小护士可承担不起，弄不好饭碗就丢了。
小李犹豫几秒，忽然急中生智，翻了一下记录，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您稍等，我去问一下医生。”
她转身就去了医生办公室。
史玉清站在那里，没有跟上去，她也跟不上，再没有力气来回走了，顺势坐在了走廊的长椅上，她心里已经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王浩赶到的时候，史玉清还在那个位置上坐着，背对着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他走过去，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没有回头。过了很久，她转过身来，脸上没有眼泪，眼睛却红得像刚被风刮过：“孩子呢？”
王浩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再也瞒不下去了，那些用无数个日夜织成的谎言，也该落地了。
王浩赶到医院走廊的时候，史玉清还坐在那张长椅上，背对着他，头微微低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松松地交握着，看不出什么异样，可她那件外套上沾着一小块药水渍，大概是扶着墙走过来时蹭到的。
王浩正在排队等小笼包时突然接到医院的电话，饭也顾不得买了，急急忙忙跑了回来，眼前这个棘手的问题，他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琢磨怎么办。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过了几秒才抬起头，脸上没有眼泪，眼睛却红得像被砂纸磨过，嘴唇干裂，微微起皮，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大半的力气，跟他走时大不相同。
“孩子呢？”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些试探，目光在王浩脸上扫来扫去，在等待王浩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