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让你别动他,你听不到吗?」
这道嗓音不大,却带着浓烈的戾气与杀意。
周济民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这一刹那,他只听到「轰隆」地,像是什麽建筑炸开了的声音。
一道绯红的影子几乎是瞬间出现,接着,他便感觉自己被什麽东西掐住脖子举了起来,而後————
「轰!」
他被狠狠扔飞了出去。
一股极其狂暴的力量裹挟着他的身体,撞穿了院墙,撞塌了粥棚,最後砸在了寺院外的一颗老树上。
树干应声而断。
烟尘弥漫中,红衣红发的女子站在陈江身前。
她赤着脚,长发无风自动,猩红的花朵从她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眨眼间便铺满了整个庭院。
那些花朵开得极盛,花瓣上淌着血一般的汁液,在午後的阳光下泛着妖冶的光。
伴随着她的出现,原本被血光染红的天空,此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过,尽数化作了更加深沉、更加妖异的绯红色。
「————你醒了。」
看着眼前极美极艳的女子,陈江松了口气。
虞绯夜没有回头,紫眸冷冷地盯着烟尘弥漫的方向。
「这是来找我的,你逞什麽能?」
她语气冷冷道,「以为自己还是以前那个无所不能的禅师?」
「总要试着尽一份力的。」
陈江摇头,「贫僧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闯进石塔————」
虞绯夜回头瞥了他一眼,紫眸中,一抹猩红一闪而过。
「闭嘴。」
她说完这两个字,便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在烟尘弥漫的方向。
烟尘渐渐散去。
周济民从断裂的老树下站起身来。他的身体被狂暴的力量撞得变了形,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胸口的衣袍碎了大半,露出下面一片不正常的、暗红色的血肉。
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
那些暗红色的血肉在蠕动,在癒合。断裂的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一点一点地复位。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他身上的伤便好了大半。
「你,就是祂要我杀的人————」
周济民低下头,看着自己正在癒合的手掌,嗓音沙哑,「自己出来也好,省得我去找你了。」
他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里,血光翻涌得更加剧烈。眼瞳深处,那团蠕动的血肉仿佛在兴奋地颤抖。
他往前迈了一步,一块血肉从他身上掉落。
血肉落地,蠕动,膨胀。
像种子入土,迅速生根发芽。
那团血肉在青石板上扭曲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叽」声。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一个新的「周济民」便从血泊中站了起来。
一样的血袍,一样的猩红双眼,一样清瘦的面容。
「这————」
陈江瞳孔微缩。
而周济民本体,还在往前走。他每走一步,身上便有一块血肉剥落,落在地上,化作另一个他。
一步,两步,三步。
四个,五个,六个————
眨眼间,庭院里便站了七八个「周济民」。他们沉默地站着,将虞绯夜和陈江围在中间,猩红的眼睛齐刷刷盯着他们,像是等待指令的狼群。
「这就是祂给你的力量?」
虞绯夜环视四周,紫眸里闪过一丝不屑,「把自己变成个会下崽的血肉怪物?」
周济民本体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不断剥落血肉的手臂。那手臂已经瘦得皮包骨头,暗红色的肌肉纤维裸露在外,还在微微蠕动。
「只要能改变这个世道————只要能让百姓的生活变好一些————」
他抬起头,嗓音沙哑,「变成什麽,我都无所谓。」
「————被蛊惑的蠢货。」
虞绯夜显然并不想与他多费口舌。
她回头看了一眼陈江,「站远点,别碍事。」
陈江:「————」
他老老实实後退了几步,提醒道,「施主,还请手下留情,莫要下杀手。」
「知道了,罗嗦。」
虞绯夜回过头,看向周济民。
那双紫眸中没有了惯常的慵懒与嘲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冽的冷意。
像是深冬的寒潭,又像是九天之上的神明俯瞰蝼蚁。
她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握。
刹那间,整座锦州城都震颤了一下。
天空那片被染成绯红的云层,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开始缓缓旋转,最後,竟诡异地凝成一朵花儿的模样。
狂风骤起。
庭院里的老树被吹得弯下腰,枝叶哗啦啦作响。那些铺满地面的猩红花朵在风中狂舞,花瓣被卷上天空,如同血色的雪花。
「这是————」
周济民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个巨大的漩涡,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
那些分身也纷纷抬头,沉默地望着天空。他们的表情如出一辙先是不解,然後是困惑,最後是一种本能的恐惧。
虞绯夜的长发在风中飞扬,衣袂猎猎作响。
她赤着的脚下,青石板开始龟裂。
裂缝中,有绯红色的光透出来,像是大地深处有什麽东西在回应她的召唤。
「那东西让你来杀我,那祂有没有告诉过你一」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济民耳中,仿佛是从天穹深处传来的神谕。
「6
一你将要面对的,究竟是什麽人?」
周济民瞳孔骤缩。
下一秒,他听见了一声脆响。
那是一个分身破碎的声音。
他猛地转头,看见离他最近的那个分身,胸口出现了一个碗口大的洞。
洞口边缘光滑如镜,没有流血,没有血肉蠕动,唯有一朵猩红之花,缓缓伸展着花瓣。
分身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洞,猩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然後,他的身体开始崩解。
不是碎裂,不是炸开,而是像沙雕被风吹散一般,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为齑粉。那些齑粉在风中飘扬,折射着天空中那抹绯红的光,像是一场无声的烟火。
虞绯夜出现在那个分身原本的位置上,手中握着一团暗红色的血肉那是分身体内残存的邪神力量。
她看都没看那团血肉,五指一握。
「噗。」
血肉在她掌心炸开,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风中。
「第一个。」
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数数。
周济民本体的脸色变了。
他终於意识到,面前这个女人,完全不是他能抗衡的存在。
祂分明告诉过自己,这个女人正处於最虚弱的状态,被祂的意识拖在精神世界里无法醒来,只要找到她,就能轻而易举地杀死她。
可现在————
他看向虞绯夜。
红发的女子站在那里,赤脚踩在青石板上,长发在风中飘起,美得肆意又张扬。
「你到底是什麽人?」
周济民嗓音沙哑地问。
虞绯夜没有回答。
她的紫眸扫过庭院里剩下的七个分身,最後落在周济民本体身上。
「七个。」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美,却也极冷。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加上你,八个。
「一起上吧,刚好让我舒展舒展筋骨。在塔里待了这麽多年,身体都要生锈了。」
周济民咬了咬牙,不再犹豫。
他抬起手,剩余的七个分身同时动了。
他们从不同的方向扑向虞绯夜,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每一个分身的掌心都凝聚着血色的光芒。
虞绯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七个分身同时出手。
七道血色掌印从不同的方向拍向她,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掌印所过之处,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
然後—
虞绯夜抬起了手。
不是出掌,不是格挡,只是简简单单地抬起了手,五指张开,像是在接住什麽东西。
七道血色掌印在距离她三尺的地方,同时停了下来。
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接着,她五指轻轻一握。
七道血色掌印同时扭曲、变形,然後化作七缕血烟,被她吸入掌心。
「就这?」
她看着自己掌心中翻涌的血色力量,挑了挑眉,「祂就给了你这麽点力量?那东西变得吝啬了啊。」
周济民本体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感觉到,那七个分身体内的邪神力量,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流失。不是被压制,不是被抵消是被吞噬。
虞绯夜在吞噬袖的力量。
「不————不可能————」
他喃喃道。
「没什麽不可能的。」
虞绯夜松开手,掌心中的血色力量已经消散殆尽。
她抬起头,紫眸看着周济民,语气讽刺,「就靠着这麽一点微末的力量,就想改变世界?天真。」
周济民的身体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不————不对————说过————说只要我帮祂做事,就会给我足够的力量,让我推翻这个吃人的世道————」
他喃喃自语,猩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混乱的光。
「祂说的?」
虞绯夜嗤笑一声,「你连祂到底是什麽东西都不知道,就这样盲目地愚信?」
她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朵小小的绯红之花。
「看好了,真正能改变世界的力量,是什麽样的。」
她轻轻一弹指。
那朵花飞上天空,在云层中绽放。
刹那间,整片天空都被点亮了。
绯红色的光芒从天穹倾泻而下,如同神明的恩赐,笼罩了整座锦州城。
庭院里的七个分身同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们体内的邪神力量,在这光芒的照耀下,像是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一个接一个,他们的身体开始崩解。
和第一个一样,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化为齑粉。只是这一次,他们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那股力量彻底抹消。
七个分身,七个呼吸,七缕青烟。
全灭。
庭院里安静下来。
风停了,那些在空中飞舞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铺了一地绯红。
周济民站在原地,身体在微微发抖。他的眼睛仍然猩红,但那股翻涌的血光已经黯淡了许多,像是快要燃尽的烛火,明灭不定。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崩解—不是像分身那样化为齑粉,而是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剥落。
暗红色的血肉碎片如同枯叶般飘落,露出下面苍白的、枯瘦的、属於人类的皮肤。
「祂的力量在消失————」
他喃喃道,「祂在抛弃我————」
虞绯夜站在他对面,紫眸冷冷地看着他,没有继续出手。
「施主。」
陈江走上前,目光复杂地看着周济民,「你现在,清醒了吗?」
周济民抬起头。
那双猩红的眼睛里,血光正在快速消退。
最终,重新露出了那双陈江熟悉的、清澈的眼睛。
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眼眶深陷,带着说不出的疲惫与沧桑。
「————小师父。」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
他没有说下去。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正在剥落的双手,看着那些落在地上的血肉碎片,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有说不清的自嘲。
「我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陈江看着他,轻声说,「现在,梦醒了。」
「醒了————」
周济民喃喃重复了一遍,抬起头,看向庭院外。
那里,锦州城的街道上还弥漫着烟尘,远处隐约传来哭喊声和喊杀声。
他的身体僵住了。
「那些事————都是我做的?」
他问,声音在发抖。
陈江没有回答。
周济民也不需要回答。
他记得。每一件事,他都记得。那些被他下令攻破的城池,那些在战火中死去的百姓,那些被强行征入军队的年轻人,那些被「分了粮」的普通人家—
他都记得。
「我————我到底做了什麽————」
他的身体晃了晃,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阿弥陀佛。」
陈江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想要走上前扶他起来,然而刚走两步,就被虞绯夜伸手拦住。
她朝他摇了摇头,而後抬头看向周济民,「我饶你一命,赶紧滚,带着你的人,滚出锦州城。」
「————你还不如杀了我。」
周济民低声说了一句,双目灰暗地站起身,像条被抽去脊梁的野狗般,缓缓向寺外走去。
「施主,过去的事已经无法挽回。」
身後,传来陈江平静温和的嗓音,「既然还活着,那就还有能做的事。不要沉溺在悔恨中,那样毫无意义。」
周济民的脚步顿了顿。
「————我知道了。谢谢小师父。」
他的嗓音带着浓浓的疲惫。
说完这句话,他走出了青灯寺。
而就在他身影消失的一刹那,虞绯夜原本挺立的身影立刻跟跄了一下,差点倒在地上。
看到这一幕,陈江顿时一惊。
「虞施主!」
什麽情况?她状态并不好?刚刚是在硬撑?
顾不上思考这麽多,陈江立刻伸手去扶她,却被虞绯夜反手一把抓住了胸前的衣服。
二人相距极近,四目相对。
这一对视,陈江猛地发现—虞绯夜那双妖异的紫眸中,隐藏着一抹淡淡的猩红。